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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璧》2——by 左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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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幻】
撩了些水轻轻泼在他小臂上,薄薄的皮肤触手滑软,细致的骨骼埋在纤长密实的肌理中间,却是摸得着的硬挺。当年的小娃娃如今已经长成了俊朗少年,可当初那样柔柔弱弱的一个小人儿怎么就能挨得住那些个拳脚呢?
若不是为了护着怀中那片玉
若不是怀璧其罪
若不是……
若不是这许多,上天又怎么会把你送来我身边
洗的干干净净的小乞丐再不是小乞丐,转眼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就躺在了他房内。已着孙大夫来看过,洗净了伤口包扎妥当又开好药方嘱咐妥帖方才离去,向来的细致周到。
吃完团圆饭,又被父亲小训了一通方才得放回屋。两个哥哥和姨娘那暗地里偷笑的嘴脸却没逃过他的眼,只装作看不见便是。这样小的事也值得他们幸灾乐祸,恁的上不得台面,不过让人徒增鄙夷罢了。
刚端来的汤药摆在桌上氲出一室的药香。之前急着沐浴焚香去赶那团圆饭,未曾看得仔细,如今入夜清净了,雪卿便立在那与自己一般大的小人儿榻边细细端详。
鼓鼓的两颊顺下来是尖尖的下巴,颇似年画里抱着大鱼的小仙童。乖顺的眉眼,细看却隐隐透出一股子倔强。雪卿凑近了一点,沐浴过后孩童的温香若有若无的抚过鼻翼,无端端妥帖了心意。不知自己细幼柔顺的黑发垂落在颊边,让人不禁生出衔一缕在手中细细把玩的愿望。
“嗯……”被他的发丝搔痒的孩子轻吟一声醒转过来,怔怔看了他半晌。
雪卿灿然一笑,“我叫周雪卿,你可唤我雪卿。”又捏了他的手坐在榻沿。却“咦”了一声,低头看向他紧握的拳,一抬头,眼里净是受伤。
孩子顿时急红了脸,连连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我这只是……”忽的又像卡住了似的没了言语,手里握得更紧,只一双水亮的大眼睛切切的望来,叫人不忍相逼。
雪卿心里暗叹,这孩子真真好骗。面上也温然笑开,道,“无妨,小兄弟若是有难言之处我也不问了。时候不早了,此处是我房内,小兄弟可安心歇息。”说完起身下了床。
不想袖子却被拉住。微愕回身,却见孩子低着头不做声。雪卿只道他是胆小认生,便说,“外屋有下人守着,夜里若有不便之处传唤一声就会有人进来服侍。”见他仍是不语,又说,“若不习惯的话叫醒我也可以。”
“沐言。”
“嗯?”单单两个字在脑中一时间寻思不出个含义。
“我的名字,沐言。”孩子红着脸,再出声的时候却抬起眼直视着雪卿,目光笃定。
雪卿笑笑,在口里重复了两遍,“沐言……沐言……”
“交换了名字,契约完成。沐言以后就是雪卿的小宠物了。”小小少年笑得奸诈,眼角眉梢却仍是温温润润的暖。
“嗯……”沐言轻轻应了一声。
深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沐言在他面前默默摊开手——掌心是一片晶莹通透的玉,半月的玉身上一尾凤在摇曳的烛光下流光溢彩栩栩如生。
脑海里生生跳出一个词来:怀璧其罪。
雪卿愣了一愣,默默的抬手将他的脑袋搂进怀里。轻声说,“别想了,睡吧。”
银月的清辉透过纸糊的窗棂洒进来,烟岚似的映在锦榻上,水漾光华,两团小小的身影在这月色造就的幻境里相拥而眠。
只愿岁月静好,不识人间千年。
【繁锦】
水汽慢慢淡了,拎起炉上的水壶往木桶里添些热水,腾腾的白汽袅袅绕饶氤氲着两个身影,不尽的缱绻缠绵。撩起细绢抚上胸口细细揉搓,擦洗至右边的肩窝,那道虬结的疤还在。隔着绢帕触到手上却火烧似的疼,疼彻了心。有些疼像刀割,顶多给人留个喘气的间隙,也是当下便剌剌的痛了。可有些疼是过了许久才感觉到的,等感觉到的时候早已经随着血液深入心髓,再无药可解。
烛花红,只见弄盏传杯,传杯处,蓦自里话儿唧哝
匆匆,不容宛转,把人央入帐中
思量帐中,帐中欢如梦
绸缪处,两心同
绸缪处,两心暗同
……
轻启朱唇,暗暗哑哑吟吟哦哦,半阙艳曲竟听不出是悲是喜。低低的声线在明暗交错的房间里飘荡,和着那朱木窗棂上的尘幽幽扬扬的散了。
我不是后知后觉的人,却仍是为了那些如今我绝不会放在眼中的事情伤了你
不可原谅的是,那个时候我明知会伤你……
又是一年元宵节上,适逢太子大婚,又有边疆喜报连连,于是老皇帝一高兴,大赦天下,普天同庆三日。
虽然已经是最后一天,但街市上原本有些寥落了的新春喜气还是继续热腾腾的闹着。
已是十五六岁的爽俊少年,此时却仍露了孩子的心性瞅准了专往人多热闹的地方扎,刚才还在杂耍摊前拍着手叫好,一转眼又钻到了耍大刀卖艺的人堆儿里。
沐言就这么被雪卿牵着袖子,脸上浅浅笑着跟在他身后。难得看见平日里温雅淡定的雪卿有如此兴致,还借口逃了府里的家宴。这下子也不知那两位哥哥和那位姨娘要在周太傅跟前儿吹多少歪风。
虽然雪卿在沐言面前总是尽力维护家里人温和相亲的面孔,也从不愿让他知道官场上那些尔虞我诈,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况且沐言不是傻子,这么些年也多少看出了些人情冷暖。
“……烛花红,只见弄盏传杯,传杯处,蓦自里话儿唧哝。匆匆,不容宛转,把人央入帐中……”不知何处飘来的艳曲,转转绕绕软软哝哝,端的撩人心绪。
循声看去,但见身后绣楼头繁花锦簇,融融翠翠间美人莲步轻移柳腰慢摆,樱唇微启云袖遮,迎风处花枝颤颤不胜娇羞。
“……思量帐中,帐中欢如梦。绸缪处,两心同……”玉臂一抖叠起水袖,挽个腕花相贴。纤纤玉指一并真个如鸳鸯双双,云雨情浓。
“……绸缪处,两心暗同……”退步侧身,捏着丝帕并朵兰花指收颌下,粉面一低妙目一转隐了去。这般欲语还羞的娇俏模样惹得人心里发痒。绣楼下霎时喝彩声雷动,雪卿也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美人点头。一转脸却含笑凑近沐言耳边低语,再抬头不住拍手叫好。沐言听了只面上一红,微微侧开了脸。
雪卿说,沐言,你比她好看得多。
这一侧脸,眼角却忽的闪过一片雪银。拥挤的人群中无法推开他,便一回身挡在了他身前。不及出声,银刃便“噗”的没入了沐言的身体。
人群惊慌四散。四名青衣护卫中间围着三名大汉,其中一名的刀刃上还滴着血。这几人正是方才在旁边场子耍大刀的卖艺人。沐言被雪卿搂在怀中,鲜血从肩膀顺着手臂流下染红了月白的袍。低头检查过确定没有伤到要害之后,雪卿着一名护卫回府请孙大夫来为沐言疗伤。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刺杀在下。”雪卿捂着沐言的伤口,目光如冰冷冷射向那人。
“哼,你不记得我们,我们倒记得你!”为首的大汉冷笑开口,“七年前你骗我拿了官银,转脸又去报了官,害我在牢里头蹲了七年!若不是遇上皇帝大赦我们哥儿几个还不知几时才出得来!”
雪卿直视他们,“你们不知私藏官银是何罪?”顿了顿,低笑一声,“直接杀头完事。”
“你!”一名大汉一怒。
为首的那名却低头寻思了片刻,再抬头,看向雪卿的目光却有些复杂,“有人在官府中动用了关系?”
雪卿不语,眼神里已然肯定了他的猜测。
“我不明白。你既然要陷害我们为什么又费事去动那些手脚?”
“在下当时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你们也不过是在下在路上遇见的一群小混混,在下为什么,又凭什么要这么陷害你们?”雪卿目光炯炯看着三人,“就算在下有心陷害你们,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又怎么有那么大的能耐去动用官府的关系?况且在下这么做的动机何在?”
大汉沉默了,少年提的问题确实让人无法辩驳。
“可怜当时一直在破庙里等我们回家的瞎眼奶奶和病弱的小妹……”一个压抑的声音,二十多岁的汉子提到自己下落不明的家人也不禁红了眼睛。
“不知是否是城郊去西来寺路上的那座破庙?”
几个汉子猛的抬头目光切切道,“没错!”
“当初在下孩童心性跑出去玩,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那间破庙,也曾跟老人家说过几句话,走时亦留了些碎银子给她们。”雪卿微微笑道,“后来进城遇见了你们,心知你们定然是老人家口中的三个孙儿。”
几名大汉面上一喜,忽而又红起了眼眶,“可惜没有人照顾她们,现在说不定也……”
“老人家和令妹现在安好,若要见她们在下随时可以派人带你们去见。”
看着几人惊喜交加又疑惑的样子,雪卿继续说,“几位一定想问我为什么会找到她们,其实是在下几日后在家不经意间听到大哥和二哥提起了一桩私藏官银的案子……”说道此处又忽的止住,“说起来这关系到在下家里的一些丑事,”神色黯了一黯,“罢了,这种事不提也罢。”
大汉不依,雪卿只得将事情告诉他们。原来那日店家收到了官银转眼便报了官,雪卿的大哥当时在官府供职,本以为是条大鱼,谁知一追查下来却追查到自己弟弟身上。周家庶出的老大老二早视这个嫡出又受宠的弟弟为眼中钉,于是把几人关在牢里七年,只为养着他们的怨气,等有朝一日放出来刺杀了自己的弟弟。他们却不知这几人还有家人流落在外,且被这个弟弟救了。
说完事情原委,三人方知自己错得离谱,对伤了沐言也羞愧万分。雪卿表示沐言没有伤到要害,他们几人也是不知者不罪,就不作计较了。大汉感激的拜谢了雪卿,表示日后愿为雪卿效犬马之劳便匆匆离去了。
雪又开始落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雪卿抱着昏迷的沐言向家走去,淡淡薄唇轻轻的勾起,一双黑眸亦深不见底。
周雪卿,再不是那个温润儒雅的孩子,雪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