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纪》[红尘里]

1、《怀璧》1——by 左离

　　楔子

　　似有还无的淡淡檀香腾起在一室的水汽氤氲里，模糊了满室光景，亦似模糊了岁月光阴。斑驳的光线透过窗棂，袅袅缱绻薄雾中看不明的身影，清朗，如画。

　　立于他身后，执了细绢浸入他胸前的温水里，着了水再覆于他手上细细擦拭。那样温柔专注，仿佛就此随岁月老去，天长地久。

　　细绢抚过纤长的手，清水顺着指尖淅淅沥沥流下，端的一朵玉样出水芙蓉。未脱尽少年的温润，却已显出俊秀的筋骨，掌心纹路分明，不似自己这般纠结不清。细绢摩挲过薄薄的茧子，发出微微的细响，几不可闻的像小猫儿在心上低头轻舔幼爪。

　　院里的喜鹊忽的一声乍啼，报喜的声恰应了院外哪家早放的鞭炮。

　　又是人间二月天……

　　沐言，那样的相遇为何竟让你刻骨铭心
　　不过是一场转眼即忘的过场戏罢了，你却愿跟随我
　　一步一步
　　错到今天

　　【玉莲】

　　正值年关的光景，老百姓们早早闭了户围在火炉前吃团圆饭，倒显得这街上冷清。抬起眼远眺长街，雪白里参差染上的片片红渍是那散落的鞭炮碎屑，衬上一溜直到远去的摇晃的红灯笼才稍显出些喜气。

　　城郊西来寺新开了一朵佛宝玉莲，那等宝物自然是要等到初一进香时给皇帝第一个看的。然不过七八岁的少年为了抢先一睹，竟在年关独自一人悄悄溜了去。起了心性的孩子一时竟也忘了哪家寺院有年关开门的理。于是老远跑了去，攀上墙外落了雪的的树杈，又巴巴的看了许久不见。正灰了心要离开，晃眼瞥见墙角有个狗窦。那个年岁的孩子，玩心又重，眼见了平地里生出希望还不欣喜的往里钻了去。他却偏傲了性子不肯钻那狗出入的地方。

　　雪稀稀落落的下，偶尔几粒雪珠簌簌的打在油纸伞上，叫人举着把伞撑也不是，收也不是，恁的惹人厌。雪卿踢踢脚边的雪，素袜上又沾上了些雪沫儿，待会儿那冷气怕是要沁进脚心里去的。雪卿撇撇嘴，也不理，把伞举高些继续向长街里走去。

　　蓦地从街角里传出一阵厮打之声。无声的，隐忍的，只因这街道太过冷寂方才显得有些惊心。雪卿无聊的循声看去，左前方的墙根下几个十来岁的小混混正围着一个跟自己年纪相当的小乞丐拳打脚踢。小乞丐蜷着身子缩在墙角，不知是不打算反抗还是根本不能反抗。眼神也就一瞟而过，却对上了小乞丐堪堪抬起的眸子，深湛湛的黑，不带半点水波。雪卿微微一皱秀眉，不着痕迹的将纸伞一低，遮断了那目光，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几个小混混打得起劲，两个拽着小乞丐的胳膊想强拉他起来。小乞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缩在一起不起身。为首的“啐”了一声抬脚就要往小乞丐脸上招呼。这一脚下去就算不头破血流也得脸上挂个满堂彩。

　　“咣唧”一声脆响，一只木屐砸在为首的混混脸侧，屐齿擦过冻得青红的耳朵划出了一条血丝，“噗”的掉在雪堆里。小小的木屐紫檀木纹青绳系带，衬在白莹莹的雪上煞是精致好看，只可惜了那带子却断在一旁。

　　“他奶奶的！”遭此横祸的少年混混大骂一声狂怒的猛转过身去，只见一名清清爽爽的小少年打着鹅黄的纸伞缓缓移近——墨黑倾泻的发，一袭银狐裘衬得一张小脸玉样晶莹可人，笼在那一纸鹅黄下温温润润的乖巧，蓦地叫人心生怜爱。一双墨玉般的眸子里什么东西忽闪而逝，再看却已不见踪影，只余一脸盈盈笑意，温软得让人不由得心生亲近。

　　“这位小哥儿，实在是抱歉，我正赶着回家，这屐子不知怎的就挣断了带子甩了出去。”

　　“也是我不小心，奶娘曾教训多次了，恁大个人连路都不会走，偏这脑袋却不长记性。唉，累小哥儿受伤，我真是该死。” 走进身前，小少年略低了头，咬着粉嫩的红唇，长睫一颤一颤，端的惹人怜惜。

　　见对方说得诚恳，少年混混拳头也不免松了些，脸上却仍是蛮横，冷哼一声不答腔。

　　“这些个腌臜物就当是我给小哥儿陪不是，还请几位小哥儿见谅。”小手从锦袍里递出，却是两锭雪白的官银。

　　几个小混混哪里见过这银子，各个瞪大了眼。还是为首的少年见过些场面，当即眼珠一转，心下暗暗合计干脆连这不知是什么来头的小少爷一并抢了去，看他那一身行头少说也值个千儿八百的。

　　雪卿是什么样的人，连号称冷面宰相，一向吝于赞人的父亲周太傅也曾笑称他是玲珑的心肝。小小年纪便学业精进不输上头两位哥哥，却偏又乖巧伶俐恭顺谦和，府中上下没有不怜爱他的。眼见那少年混混眼珠一转，心下了然。

　　面上一笑，微微侧身，手上一指身后那朱门大宅，“或者几位小哥愿光临寒舍与家父一叙？如蒙不弃，鄙宅定当倾力厚待诸位。”

　　几个混混顺指一看，高宅前四名铁甲护卫严装肃穆，上题匾额“威远将军府”。虽未完全听懂面前小少年那咬文嚼字的话语，倒也猜出了那大宅正是他家，好像对方还要把自己老爹找来撑腰。这不是自己往虎穴里闯，于是快快抓过银子匆匆离去。

　　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雪卿闲闲扯了一下嘴角，这私藏官银的罪的不是好玩的。

　　低头看看缩在墙角的小乞丐，心道这小子忒不机灵，方才怎的也不晓得趁乱跑了去。莫不是等着自己来施舍？轻轻皱了皱眉。

　　也罢，这大冷的天又是过年的，便施舍他一二也无妨。想到这里，雪卿摸出一枚碎银子捏在手里，弯腰推了推那小乞丐。谁知那小乞丐艰难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竟软软的倒了下去。

　　“唉唉，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阿嚏！”嘀嘀咕咕的把背上死沉的家伙向上掂了掂，又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雪卿才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家走去。狐裘裹在了小乞丐身上，倒不是怜惜他，只是披着那东西不好背人，干脆连油纸伞也扔了。要是把他丢在那雪地里不出半个时辰管保死得透彻。方才似乎救了他一次，总不能白费力了吧。

　　“啪”的一声，这会子这只木屐的带子倒是真的给挣断了。雪卿撇撇嘴，光着一双素袜继续走去。

　　小半里路，也不是很远么。

　　唉唉，大概吧。

　　清冷的长街上，小小的身影背着另一团小人儿在踽踽而行。零零落落的雪自灰白的青空里飘然坠下，落得一世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