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手要打结了 ...
-
十二张图被钉在靶子旁边一块木板上,图是画在粗纸上的,一张一个手势,指头画得比真手还粗,每个关节上点两个黑点,远远看着像一串葡萄;
阳太用手指关节弹了弹纸边:“都过来。今天不投了。”
孩子们从墙根底下起身,围到木板前面。风二郎挤得最靠前,把后头的人挡了半个,被推了一把,挪开半步,又挤回去。
“忍术要结印。印是钥匙,钥匙对不上,查克拉出不来。”他抬手在图上敲了敲,指甲盖磕在纸面上,噗噗响,“这十二个是根,叫印。我们很多忍者,一辈子就在这十二个上头变花样。”
风二郎举手:“不结印行不行。”
“行。你把手举起来,呼一下,火就出来。”阳太停了一下,“别人练二十年,你练二十年也行。”
半圈人笑起来。风二郎把手缩回袖子里,缩进去一半,又抽出来。
十二张纸从左往右挨着钉,一张比一张画得草。阳太一张一张讲:“这个是子。这个是丑。这个是寅。”名字不解释,念一遍就过去。
讲到酉的时候他自己也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图上那两根指头是怎么搭的,才接着讲戌和亥。
“先记形,再练快。”他把纸边按平,“一个一个上来,摆给我看。摆错了不要紧,错的手才记得住。印对了,查克拉不够,一样出不来东西。”
他排在第九个,等阳太念叨的工夫已经在手里摆过三回。子:两根指头并起来,剩下六根交叉,并起来的这两根要直,弯一点就成别的印。
他结印结到第三根,忘了第四根压在哪边。抬头看图,第四根从底下绕回来,压在第二根上头。他重摆,十根指头归位,手心里空出一个洞。
慢。
慢得他自己听着都别扭,每一根指头都要先想一下,想完再动,动完还得看一眼对不对,对上了才敢动下一根,一根一根走,像头一回拿筷子。
弥彦在他旁边,上去结印,手一翻就成,快得看不见中间是怎么绕的。
“错了。你这个是巳。”阳太说。弥彦低头看自己的手,重新摆了一遍,摆出来的还是巳,他抬手在头发上抹了一把,那道土没抹掉,反倒抹开了一道,从额角一直抹到耳根。第三遍阳太捏着他的手指摆了一遍,摆成了子,他跟着学,学了两回才自己摆出来。
山崎葵站在他旁边,等得无聊,自己也伸手比划。两只手肥,指头短,结印结到一半,食指从底下滑出来,整个手散开。他甩了一下手,重摆,又散开。
“少爷的手没练过。”
“我在家里要算账。”山崎葵把手往身后一背。围着的人笑起来,笑得最响的是他自己,笑得脖子粗了一圈。
轮到他,他摆给阳太看。阳太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摆错了,指头开始抖。
“记得住,手跟不上。印你全对。”阳太说,“一天两百遍,闲着就结印。”
“两百遍。”
“两百遍,一天。”
他在心里算:两百除十二,十六圈,余八。一天十六圈多,二十天以后手就该记住,不用再想。这个算法他熟,艾宾浩斯7天复盘法背单词也这么算过,一天二十个,七天一轮回,三个月一本,最后半个月全在补前两个月的账。不管了,肌肉记忆那也是记忆!
不行,还有一个没算进去:这十六圈要动用查克拉,四岁的身子撑不撑得住,他没数。
轮到风二郎,他上去摆寅,中指从底下绕上来的时候绕反了,两根指头绞在一块,绞成一个麻花。他拽了两下没拽开,脸涨得通红。
“别硬拽,硬拽要断。”阳太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回来,“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摆对了不疼。”
十二个印摆完,阳光从墙头爬上来一截。阳太拿出一张纸,用炭在上头记:摆对三个的记一个点,六个的记两个点,十二个全对的圈起来。
纸上三个圈。弥彦一个,他一个,还有一个是那个总站在最左边的孩子,嘴唇白,从头到尾没出过声。
山崎葵一个点也没有。他站在旁边看那张纸,看了很久:“我要是摆不对,是不是就不能学。”
“能学。”阳太把纸折起来,“慢一点。”
“那我父亲给的钱,不是白给了。”
院子里静了一下。
“少爷。钱是你父亲给的,手是你自己的。”阳太说,“你父亲的手,你也替他动不了。”
山崎葵没说话,走回墙根,坐下,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掰。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叔叔教的这十二个印,跟他柜子里那一卷上的东西不是一回事——那卷上的东西一笔一笔排下去,粗细一样,密得挨着,从头排到尾,没有一个手势,也没有一处能容得下手指头。
散了以后,山崎葵在坡上等他们。他坐在坡半腰一块石头上,两条腿往下伸,脚跟够不着地,看见他们上来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后头。
“今天吃章鱼烧。”
“谁请。”弥彦问。
“我。”
“我有钱。”弥彦把手伸进怀里。
“你那点钱留着,等你回雨之国,路上要花。”山崎葵把他的胳膊按回去。弥彦的手在怀里停了一下,抽出来,空的。
摊子在街角,一块铁板架在炉子上,板上十几个圆坑,坑里咕嘟咕嘟,热气往上走,把摊子上头那盏纸灯顶得轻轻晃。摊主是个老婆子,围裙上全是油点。摊子后头挂一块布帘,帘子下头露出半个木桶,桶里是面糊,边上一把铁签子,签子头烧黑了。
“少爷来了。”她把铁板往这边转了半圈,“今天多给你两个。”
“三个。”
“两个。多了我要赔。”
“赔什么。记我父亲账上。”老婆子笑,又添了一个。山崎商社在这一带收货,价是社里定的,一个摊子一个摊子谈,没人敢往上抬。
“我父亲说,多给的要记着。”山崎葵说得一本正经,像在背书。
一串三个,竹签烫手。他捏着签子尾巴咬了一口,烫得眼泪出来。弥彦吃得快,一口一个,吃完把自己的签子舔了两遍。
山崎葵吃到第二个,停下了:“我本来想吃金枪鱼。”
“今天没有,船没回来,昨天的都卖完了。”老婆子拿铁签子刮铁板,刮下来的渣往桶里倒。
山崎葵转头,冲街对面喊:“阿八,你去码头看看。”
街对面墙根的阴影里站起一个人。那人走过来,二十来岁,短头发,腰上挂一把刀,刀鞘的漆掉了一块。他走到离山崎葵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再往前。
芥港这种镇上,白天把刀挂在腰上走路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少爷,我走了没人跟着你。”
“这条街谁不认得我。”山崎葵说。
阿八看了街两头。这头是卖鱼的,那头是巷口。看完他把手按在刀上:“我去去就回。”
“快一点。要活的,别让他们给死的。”
阿八“嗯”了一声,走了。走得不快,肩膀很平,走出去几步,把腰上的刀往里推了推——这是忍者的习惯,刀鞘往后挪,跑起来不磕腿。
弥彦凑过去:“那个人是谁。”
“我父亲新配的忍者。两天。”
“为什么配。”
山崎葵没答,把第三个章鱼烧塞进嘴里,塞得腮帮子鼓起来。
吃完他用袖子抹了嘴,说去书店。
“书店在哪儿。”弥彦问。
“跟我走。”
巷子往里二十来步,拐一个弯。门口立着一块板,上头两个字:收书。
铺子很小。一进门全是纸,用绳捆着,露出纸边,白的黄的都有。再往里两排架子,架上书不多,横的竖的塞得很乱。屋里有三个味道:纸、墨、霉,霉味最重,从最里头那一格出来,那一格的书大概放了很多年没人动过。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脑袋一点一点。山崎葵一进门就喊:“老爷子。”
老头的脑袋停住,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少爷。”
“我父亲的纸,这个月。”
“在里头,我给你拿。”老头扶着柜台站起来,往后屋去。
林佳树走到架子跟前。架子上的书没有一本是新的。他从这头看到那头,两排架子翻了两遍。最靠里那一格塞着几本旧书,抽出来,字大,一页没几个字,是《往生记》。又抽两本,《劝善文》《杂字》。
老头抱着一个纸包出来。
“有讲忍术的吗?”
“忍术那个不卖。”老头把纸包往柜台上一放,“卖了要出事。”
“那卖什么。”
“卖纸,卖笔,卖账本。”老头说,“你要是认字,柜台底下有本薄的,去年一个行脚的人留下的。我看不懂,你要就拿去。”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来,很薄,封皮上四个字:查克拉说。
翻开第一页:“查克拉,血中之热气也,行于脉,聚于腹。”他往后翻了两页,合上,又翻开。
这什么错误小科普!查克拉不是血里的热气,也不走在什么脉里,这本书从头到尾拿一个错的东西解释另一个错的东西,讲得还挺顺,句子一句比一句像,看得他都有点想信。
他拍了一下,掌心一动,浮出一行字:查克拉说,四分,比他想的低得多。
架子最底下压着一摞书,他蹲下去用力往外抽。《万国路程记》,这本厚,硬壳,书脊上裂了一道。翻开,里头一页一页的地名,地名边上画着路,路上标着几天到,有的地方标着“夏不通,冬可过”。
他拍上去。掌心一沉,那本书从他手里过去,翻了一页,停住,浮出一行字:万国路程记,九十五。
九十五!应该是好东西。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架子上那本硬壳书,书脊上那道裂缝里塞着灰。
他把书翻回去,又翻过来。书还是那本书,页还是那些页,纸边还是毛的。上回在自家柜子里传卷轴,传一本少一本,掌心空一下,卷轴就没了,那些卷轴是他家的;这一本拍完还在手里。他想,大概不是他的东西,平台不收实物,只收里头的东西。
在这地方,一张能走的路,比一个能烧火的术值钱。这个道理他能理解,信息值钱。
底下还有几本:《草木形状》《算经》《百工》《海错图》。他一巴掌一本往下拍,掌心一会儿暖一会儿空,暖的时候有字浮出来,空的什么也没有。
拍到《往生记》,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拍了拍封面,又拍了一次,还是没有。
看来它真的一分也不值。
他在心里把这趟的进项过了一遍:两百出头。比他讲一个月的书多。
弥彦凑过来,从他肩膀后头看:“你看得懂这些。”“看得懂。”“你才四岁。”“我认字。”
弥彦抽了一本,翻开看了一页,眉头皱起来,合上塞回去:“这些字我不认得,不过我想认字了。”
“我教你。一天五个,一百天五百个。”
“一百天。”
“一百天以后,这本书你就认得了。”他把《万国路程记》抽出来,翻到中间一页,“你看,这个是雨之国。”
那一页上画着一圈山,山是一圈套一圈画的,中间一块平地,平地上两个字:雨隐。
弥彦把脸凑近,鼻子快贴到纸上:“我家在这儿。”
“你家在雨隐。”
“不在。在边上。从这儿坐车,两天。”
山崎葵在旁边插嘴:“两天。那你半年以后回家,路上要两天。”
“两天。”弥彦说。
他把书放回架子,放平,把翘起来的书角按下去。
“这本多少钱。”“三十文。”他身上一文没有。
山崎葵在后头掏钱,被他按住了手。山崎葵的手软,掌心有一点汗。
“不用。我看过了。”
出来的时候,街上开始收摊,卖鱼的把没卖完的往筐里倒,倒完泼一盆水,水顺着石板缝往下流。芥港的鱼市到下午就散,散了以后地上留一层鳞。天没黑,光变成黄的,落在墙上,把墙上一道裂缝照得很清楚。
阿八没回来。
“怎么还不回来。”山崎葵站在巷口往码头那个方向看。码头在坡底下,看不见,只看得见一排桅杆,桅杆不动。他也往那边看。
他数了一遍街上的车:三辆,两辆是山崎商社货栈的,车板上堆着筐;第三辆停在斜对面的墙根底下,车头朝外,帘子放下来,车辕上没有人。
一辆停在墙根底下的车,车头朝外,说明随时要走;帘子放下来,说明里头有人,或者有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车辕上没有人,说明赶车的人也在里头。三样凑在一块只有一个意思:他们不是在这儿歇脚,是在等人。
好吧,他瞎说的!他也不知道就是有些慌。直觉告诉他赶紧离开。
他拉了一下山崎葵的袖子:“我们回去。”
“急什么。阿八还没回来。”
“回去等。”
山崎葵低头看他:“你怎么了。”
他嘴里那句话排过一遍:那辆车不对。
他说出来的是:“有人。”
山崎葵抬起头,四下看了一圈。街上有七八个人,收摊的,抱孩子的,一个挑担子的正往这头走。“谁。”
他又拉了一下袖子:“回去。”
山崎葵笑了一下:“有我呢。”
那个挑担子的走近了。担子是空的,两头晃。他见过忍者怎么走路,脚落地不带声,肩膀不动;他很假!好吧,他更慌了他只想远离那个人。
一股甜味。
很淡,像放坏的果子,又有点像糖水,他闻到的时候脑子里先出来两个字:迷药?
他往后一缩,一只手抓住弥彦的手腕往巷子里拽。弥彦没动,他自己也没拉动——四岁的胳膊,拽一个六岁的孩子,拽出一步,第二步就脱了手。
一只手从后头过来,一块布,捂住他的口鼻,连鼻子一起。
他咬,牙齿陷进布里,咬不到手,两只手去掰那只手,那只手比他的头还大,指甲盖顶在他自己的脸上。
弥彦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声音远远隔着糊成一团。
他最后看见的是山崎葵的鞋,一只倒在地上,另一只还穿着,脚在往后退。甜味进了喉咙,然后没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