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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彼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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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神与他眷恋的人,站在星河之中,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围绕着,它们轻灵地飞过,点点荧光散入四面八方,就像是流星金色的光芒划破夜幕。
仲戎示意汤琴收剑,汤琴收起剑,上前扶叶离起来,叶离却像触电似的躲开了汤琴的手,自己连滚带爬地起来,眼底的猩红仍旧没有退下。
过了许久,叶离终于消化了这个惊世骇俗的现实,才觉得整个人由心底里活过来,是真的活过来,他能听到自己“突突”的心跳声,能感到自己的经脉血液流动,从那微小的流动中,一种惊天的欢愉带着细小的疼通彻全身。
——他最在意的那个人,死而复生,就站在他的面前呐。
“他……”叶离饮了一整壶茶水,“他不记得我了?”
“他不记得你,不是恰好遂了你的心意?”仲戎的玄衣被叶离抓得乱七八糟,此时他正十分嫌弃地整理来整理去。
叶离不发话,沉默着看着汤琴,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刚才说把他送给我,”他的声音那样嘶哑,让人想起江北的寒风,“为什么?”
仲戎沉默了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
我记得你当年一直想带他离开,甚至还为此与我……”
“他必须待在你身边。”
叶离一脸疑惑。
“不然他根本活不下去,汤琴,过来。”仲戎叫汤琴到身边,他慢慢掀开汤琴的衬衫袖口,把他的手臂露出来,苍白的皮肤几近透明,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一条熟悉的红线从汤琴小臂蜿蜒盘旋成复杂的形状,一直延伸到衣袖挽起的地方,不知还往里延伸到哪,在苍白的手臂上,这个血红的图案显得十分醒目,扎在叶离的心里,引起一阵细细麻麻的疼痛。
“这是你当年下的咒,无人能解,他能破你的业火,你能要他的命。”仲戎说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的。
叶离低下头,心情复杂,他不知是该后悔自己当年的残忍,还是该庆幸现在能再次和尉迟沐产生生死之联。
当年尉迟沐知道真相,伤心欲绝,再无求生意志,身体日渐衰弱,只有一点报仇的意念勉强让他还撑着最后一口气。
叶离实在没办法,为了救他的命,趁他虚脱昏迷,给他下了忘川咒,忘川之咒,可让人忘记前尘,但需彼岸花芯吊命,也就是现在汤琴手臂上的红线。
花芯需要施咒人的血脉温养,就这样温养了三年,三年后的一天,尉迟沐被傅钺构陷去了西京,没想到一入西京便失去了消息,叶离遍寻不得,彼岸花芯未得血脉温养,渐渐枯萎,当叶离找到他的时候,尉迟沐已经恢复记忆,新仇旧恨让他肝肠寸断,自绝于叶离眼前,身体化为齑粉,灵魂化作萤火。
陷入往日回忆,时隔百余年,仍犹钝刀割肉,让人痛不自胜。
他微微抬眼去看汤琴,汤琴只是轻飘飘回过来一眼,不带任何情感。
“他真的……”叶离皱眉,“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嗯,虽然不知道他如何死而复生,但他确实没有任何记忆……而且,他的灵识应该是被什么人封住了。”
“灵识被封住了?”叶离惊讶地看向仲戎,怪不得他们不论说什么,都不见汤琴有什么反应,只在仲戎遇到危险时,他才本能地出手相救。
“你带他走吧,不过他不能再在你那里出任何差池,否则,”仲戎小心地放下汤琴的衣袖,认真地为他抚平褶皱,“我不介意重燃西京战火。”
叶离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出门的时候,汤琴显得不太放心的样子,总是回头看仲戎,叶离的心里就有些酸酸的。
也许是人的欲望总是无边际,以前挖空心思地想要复活尉迟沐,千方百计地求仙拜佛“再让我吻一吻你的脸”,现在尉迟沐就活生生地跟在自己身后了,又处心积虑地想要他全身全心都是自己……唉,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用血脉温养的人,怎么能看别人?
叶离的醋意烧心挠肝,醋壮怂人胆,让他竟狗胆包天地拉了汤琴一把,向前一拱手。
“老仲啊,你既然决定让我带走汤琴,汤琴以后就是我老叶家的人了,我一定会好好待他,以后每年元月初七,我都带着他来省亲,你老就别送了,哎您别哭啊……”
若是尉迟沐的灵识还在,一定会被现在的叶离惊掉下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算来叶离也不过是在天上过了十几年罢了,他就已经将“无赖”二字奉行得炉火纯青,已入顶级境界,脸皮蛟蛇化龙,令人叹为观止。
可惜他只是空有尉迟沐的身,没有尉迟沐的心,见到此情此景,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汤琴确实被叶离逗得笑了一下,他长得极好看,笑起来更要命,只是叶离关于尉迟沐的记忆总是停留在后期,停留在他的心如死灰和滔天的恨意,连同尉迟沐这个名字,在他心里都是血红的底色,要死要活……再看到这样心无芥蒂的笑容,不知道中间隔了几世的爱恨情仇、晦朔春秋,叶离简直看得呆住了。
两人终是一路无话,回到了叶离的住处。
天神的住处,倒也与时俱进,与现代人的房屋别无二致,都是白墙黑瓦,甚至还是个小二层。
“好了汤琴,规矩就是这样。”叶离拉了汤琴的手,“在我这里什么都不用拘束!”
汤琴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几千条规矩说完了,竟然还好意思说“什么都不用拘束”,这人有病吧?
“哈哈,对了,我不止有二层洋房,还有个后花园呢,来来来,带你去看!”叶离仿佛要把一切都拿出来呈现给汤琴看似的,急迫又粗心。
真的太粗心了,他难道是忘记了,这状似恢宏的天宫地基,是尉迟沐全族人的血肉筑成?他难道忘记了,自己这天神之位,是一寸寸碾碎尉迟沐的心,踏着他的尸骨坐上的?他难道忘记了,浮生三年,他瞎了心蒙了眼,借着忘川徒劳任性地把尉迟沐留在身边的自己,是多么可怜?
——他没忘,正是因为没忘,所以他迫切地想用更多更好更新的东西,洗刷掉那些悲伤的回忆。
“将军,您其实不用这么着急的……”汤琴笑了笑,因为叶离怪异的审美,墙壁上被镶嵌上了金色的瓷砖,此刻,那金色的光芒碎裂在汤琴眼睛里,他的眼睛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柢山和江北的统一,是大势所趋,怪不得你。”
汤琴说得极真诚,叶离一瞬间觉得那些往事好像真的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尘归尘土归土。
“还有,我不会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