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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作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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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颜)
听到有门响动的声音,我才醒来,睁开惺忪的睡眼,见屋内就有三名宫娥侍奉。其中一名坐在我床前,为我轻轻擦拭着汗珠。而刚才进门来的正是琳秩斋中待我尚好的禾儿。她们见我一醒,原来在端着水的宫娥竟欣喜若狂,放下盆跪在地上:“小姐您可算是醒了!奴婢们的一条命算是捡回来了!”我本就奇怪这么冷清的琳秩斋何时变得如此热闹,现今他们道出这番话就更令我疑惑。
想了一会儿头竟生疼起来。罢了,这些奴才只仰仗权势,应是受了什么教训吧!
禾儿见我醒来了,一喜却急急跑了出去,一边口中喊着:“素素姐姐!”不久素素就进来了。我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素素忙上前给我垫了一个软枕,泪眼朦胧的说:“小姐,你终于醒了!”我看着素素这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道:“我睡了多久?”素素深深望了我一眼:“小姐已昏迷两日了。”我一叹气:“倒也好,得了病反倒轻松许多。”素素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对那几名宫娥吩咐道:“小姐两日未进食了,你们去备些粥来。”然后对站在一旁的禾儿说:“禾儿,你快去告诉大皇子,小姐醒了!”禾儿答应着去了。房内便只剩我和素素,顿时安静下来。
我诧异道:“大皇子?”素素点了点头,才将那一切告诉我,还说大皇子这两日常来琳秩斋,每次都要呆一个时辰才肯离去,反复询问我是否醒了。我掩嘴偷笑:“原来是大皇子。怪不得这些奴才们会在这儿伺候了。”素素嗔怪道:“小姐,这时了还偷笑!”我才又严肃起来,问:“太后……”素素领意,回我:“太后只说让奴婢们好好照料小姐!”我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当日大皇子只道若往后有事便可找他,没想竟这么快就受他照顾,等这病完全好了,真当去好好谢谢他才是。只是听素素形容的他,倒似虎豹豺狼般凶狠了。我摇头轻叹,嘴边却挂着一抹笑意。真想看看温文尔雅的大皇子发怒是什么样呢!
(大皇子)
我是先帝的第一个儿子,名叫南风宇凌。
我虽为嫡出又是长子,可自小却体弱多病。我记得自我记事以来至十二、三岁,每日总要服很多汤药,而病却未见好转,甚至有时吹风久了也会感到头痛。父皇和母后召集宫中所有名医为我诊治,可也没有效果。待到十六岁行过成人礼之后我的身子才不那么弱了,才方能在宫中随意走动。就因这样,父皇最后决定改立三弟,即现今的皇帝为太子。身边的许多人都为我不平,就连寻常少话的其德都说:“大皇子委屈了。”我却只是一笑置之。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许是我本就不爱争夺什么。
我处在宫中,因病的缘由也对生命颇有感触,所以无论是谁,我都以和相待。我后来才知道这样竟使我在宫中口碑甚好。
长至二十,父皇驾崩,三弟继位。三弟照父皇的做法轻徭役少征收,年纪轻轻就将国家管理得紧紧有条。适龄的皇子们都给出封地出宫去了,而我如今虽身体渐好却仍旧呆在宫中。我开始有些埋怨母后了。
在宫中的生活乏味无趣,我便只能读读书摆弄些花草。
直到遇到她,那个笑起来倾国倾城的女子。
那日我在春意园修剪花草,远远见草地上有一名女子躺着,顿时心中好奇,于是加快了脚步走过去。想许是哪个宫中的宫娥到这儿偷懒来了。
我走近她却依然丝毫没有察觉。我在近处打量着她,这般穿着应是宫中的主子,却又是我不认识的人。一时兴起,我将头伸到她脸的上方。她一惊,忙抬起头来,却撞到了我。撞得我头生疼,可不知怎的不愿在一个女子面前表露出来,只是努力抑制着。
她站了起来,我才得以细细打量她。她柳眉下一双可爱明亮又带几丝妖娆的眼睛,她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她光洁细嫩的皮肤,一时竟闪得我挪不开眼。待我向她表明身份,她才一拜,却又带几分不甘地道:“锦颜拜见大皇子。”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如此悦耳。
我一愣,锦颜?她便是母后接进宫中抚养的郦大人之女?
随后我们在春意园中游走,我指我至爱的仙人掌给她看,甚至对她说自己羡慕这仙人掌。她却不紧不慢的道来:“仙人掌无人移植终只能长于一处,而人却不同。”我一惊,自己为何从未想到?我从前只顾怜惜这些花儿了,竟没想到这层。
锦颜你究竟是何般女子,这怕是其他闺中之女想不到的吧!
心下一喜,我带着她又游走到几处花前,说着自己的见解。今日的我话多得令我自己都觉奇怪:我怎会告诉一个才刚见面的女子这许多?
不想她却都一一否认了。“锦颜认为竹虽生命顽强,却不过苟活于世,不思进取。”她指了指旁边那棵百年参天大树,道:“不如它!”我疑惑的看着她,她却得意的笑了。阳光下她的笑让园中百花都黯然失色,如此美丽。我心下猜疑:是否她的性格就是如此好强呢?
说到第五样花儿,她依旧驳回了我的看法。我心中开始有些愠怒。心烦间转眼看到一旁的杜鹃,说与她听。正待她回答可却听见身后传来声音:“锦颜也这么认为。”我听后竟激动不已,眼中流露出喜悦,久久不能平复。这么多花儿,只这盆我们意见一致!
这日直到快近正午她才告辞离去,我告诉她以后有何事都可来找我。待她走后,我又一人来到那盆杜鹃前,亲自为它修理枝条,心中却不亦乐乎。
只没想到第三日她便出事了。
夜里从母后宫中出来正准备回去,见远处一名宫娥急急跑来,我心中疑惑拦住她一问,才知她是锦颜丫鬟,道是锦颜患病了。我几乎不加思索的就说出:“为何不传太医?”才忆起那名唤作素素的宫娥说的话,一时心中有些梗塞,命道:“母后今日心情烦躁,才刚歇下,你不必去打扰了,免得母后迁怒于你们。带我去看看她!”然后我吩咐其德去太医院传太医,自己跟着素素走去。
到了琳秩斋门口一看,我诧异:为何这里竟真么冷清?进到屋内,却只有一名宫娥在服侍。越过她们我看到了躺在床上气喘不匀的锦颜。心中有些揪痛。绕过她们,我到距床近些的地方站定,直直望着她,怒火腾起,对她们吼道:“你们怎么作奴才的!”素素忙跪下向我道明事情的原委。我一愣,原来是母后。锦颜,锦颜,你果真如此好强么?今日雨下得那么大,你却在雨中站了两个时辰!
这时锦颜开始说起胡话,满口换着爹爹,我心疼地站在原地,不知能做什么。忽而她又喃喃道:“宇辰,宇辰。”我万分惊讶!她怎敢,怎敢直呼皇上名讳!
不及多想,太医已经来了。我让他仔细为锦颜诊病又开了方子方才让他离去。看着不停忙上忙下的素素和禾儿,顿时怒从中来:“其他宫人呢?叫他们来见我!”那夜的我狠狠训斥了他们一顿,我骂他们“狗奴才”,临走还留下狠话说锦颜不醒来他们就等着被处死。末了深深忘了床中的她一眼才离去。
回去路中地上依然有些湿,一踩,泥水便溅到了我的袍子上。我无奈的看了一眼,摇摇头准备抬脚要走,身后的其德却直直跪了下来,语气中全是惶恐地道:“奴才知罪!奴才知罪!”我一愣,带笑说道:“你何罪之有?今儿个是怎么了?莫非我是这般暴躁不讲理之人么?”其德又是一拜:“大,大皇子明智讲理!”我才收敛了笑容,严声道:“你起来吧!这般事情我又怎会责怪于你!到底为何?”其德揣测着我的意思,才终肯站起来,回话说:“大皇子今日......奴才怕惹怒了大皇子!”我才醒悟过来。原来是因为方才对那些宫人的训斥。回想起来竟也微微笑了:自己几时学会这么严厉教训人的?唉,锦颜,碰上你什么都乱了。
那日之后我便每日都到琳秩斋去探望。总是要不断询问锦颜是否已经醒了。看着她难受至极的样子心中也是极不舒服的。
不想这日母后知道了,竟遣了人来唤我前去昭和宫。
我来到大殿,母后高坐于殿堂之上。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我语气有些生硬,不似寻常那么温和。母后叫我起来竟开口问道:“锦颜病情如何了?”我没想到母后会问锦颜,说:“已昏迷两日了。母后既知现今这样,当初又为何?”我自然是有些埋怨母后的,锦颜只是一名女子,怎受得了两个时辰的狂风暴雨?母后却大怒,拿在手中的杯子也因手抖而坠地,杯子落在地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大胆!竟敢责问你母后!”我心中全是不服与倔强,口中却只能答:“儿臣不敢!儿臣尚有事在身,先行告退,望母后见谅!”深深一拜,我头也不回退出了昭和宫大殿,只听到后面母后沉沉的叹息。
曾向母后请命让母后予我一方封地放我出宫时,我都尚未发怒,只今日,却不知为何抑制不住怒火。
刚从昭和大殿出来,就见禾儿急急奔过来,到我身前跪下:“奴婢拜见大皇子!”我心中一紧,不及叫她起来,忙问道:“可是锦颜出什么事了?”禾儿抬起头来满脸兴奋:“我,我们小姐醒了!”我先是一怔,方才反应过来,欣喜道:“你快快起来吧!”然后不顾她自己奔向琳秩斋去。
到了那儿一看,她已坐了起来,和那日一袭紫衣尽显华贵的她不同,今日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鹅黄色衣服,捂在被子中,长发未绾垂在背后,自由一种说不上道不出的美。
我走上前,她却先开口道:“锦颜多谢大皇子相救!”病似是尚未全好,言语间仍带有些许无力。我见她这样放心许多,会心一笑:“不必如此多礼了!召太医来诊病也是母后的意思,母后刚才还问起你呢!”不知怎的,我只是不想再让锦颜增添忧虑,也不想她怨母后。可她眼中却泛起一阵寒光,缓缓说道:“锦颜的处境自己心中清楚得很,大皇子不必骗锦颜了。”我处在原地有些尴尬,没想到它会当面戳穿我。她却又一笑,岔开话题说:“也是锦颜不好,呈了幅破画给太后。据说大皇子画艺高超,不知改日可否教教锦颜?”锦颜说的那幅画,我也见过,画中花儿娇艳美丽,鲜活如真,所以我更是不明白母后为何还要责怪于她。我皱眉:“可是你还病着呢!”她调皮地眨了眨眼,语气中带些委屈地道:“大皇子是嫌弃锦颜笨拙了。”我听后抿嘴笑了,只得道:“待你好了我一定教你!”她如获得什么珍宝般笑得灿烂,还似孩子似的歪着头问我:“真的么?大丈夫一言九鼎。”我重重点了点头,她才像放心了一样。我一时竟是看呆了。
第二日我去看她时她却已经换上了寻常的衣服,梳好了发髻下床来了。我看到她在案前摆弄着什么,走过去开口却是责怪的口吻:“你怎么下床来了?病都尚未完全好,怎能......”说到这儿她却用丝巾掩面偷笑,打断我说:“大皇子倒把我当成那六旬老人了呢!”听她话语已经平定,我才安下心来。想着她说的话自己也觉好笑,两人对望一眼,大笑出声。她笑得咯咯的,不似其他人那么收敛,却也让人觉得舒服。
她嚷嚷着让我教她作画,我拗不过她只得来到案前提起画笔,问她:“你想画什么?”她歪着脑袋想了会儿,久久才嘟起嘴道:“锦颜不知太后喜欢什么花草,想再作一副献与太后。”我惊愕,定定望着她想探出她有几分诚意。可她眼底却如此明亮。锦颜,你就不恨母后么?
我自然没有道出这句话来,我只仔细的回答她:“母后最为喜爱梅花。只这时节,还未有梅。”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念着:“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太后之喜乃梅,锦颜便画梅献给太后。还望大皇子多加指点了!”我听完有些怔怔的,这般傲骨的诗从她口中念出却气势不减,锦颜,你总让我对你刮目相看。“锦颜你太谦虚了,我见过你的画,比他人的更甚几倍!”她挑眉:“哦?大皇子见过那幅画?”我暗知自己说错话,提到她的痛处,却无奈已说出口,心中懊悔不已,只得回她:“见过。”她却不怒反笑,兴奋异常的问我:“那大皇子觉得如何?”末了还加上一句“锦颜要听真话。”我便只能说实话:“牡丹画得娇艳又不失威严,已是绝佳。而此画最妙之处在于牡丹之下的一朵花蕾。若我没猜错,那应是不小心掉在画上的墨迹染成的吧!”见她轻轻点了点头,我才继续道,“借由败笔反倒使画平添几番神韵,实在是绝佳之作!”她听后竟如孩子受到老师赞许一般的开心,高兴了好久。
那日,之后她作了梅花图,我只在旁略提了些意见,她都一一按我说的做了,末了她问我可否在画旁题诗一首,我应了好便提笔将她方才念的诗提了上去:
雪虐风号愈凛然,花中气节最高坚。
过时自会飘零去,耻向东君更乞怜。
作完两人相视一笑,竟似孩子般轻松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