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阵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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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颜）
正午，我坐在桌前看着一桌子的菜，半点胃口都没有，道：“我今日没有食欲，你们也尚未用过午膳，这些就赏给你们了，吃过了给我弄些水果来便是。”我的待遇虽不算好，可膳食上还是过得去，这些宫人们自是没吃过这般美食，人人眼中都带着光芒，连连叩头道：“谢谢小姐，谢谢小姐。”我起身一摆手示意他们起来，自己来到了书案前坐下。这些奴才们便是这样，受人一点恩惠便欣喜若狂。突然转念想起了亦橙，一阵心酸，手捂住心口揉了会儿，才舒服了些。
可将手放下的时候却没注意到旁边的墨盒，碰到它刚好掉在了我粉色的裙摆上，染得深一处浅一块的尽是墨水。素素见了忙放下手中的果盆到我面前拾起了墨盒，抽出手绢正欲为我擦拭，我忙制止道：“素，另找件衣服为我换上便事了，这袍子命人拿去洗了。”不知怎的今日总是不顺。我叹一口气，安慰自己：许是会有何好事发生了吧？
素素这才停住了，领命去为我找衣服。我问：“素，画交给大皇子了么？”素素答道：“今日早晨依小姐的命令送去了。小姐，你为何还要作画呈给太后？”我摇摇头不愿作答：“你也去用膳吧！我自己来找便是了。”素素知我不想多言，也不再说什么，退下去了。
此次是先问过大皇子，依了太后的喜好来作的画。大皇子熟悉太后，我便让他提些意见，兴许太后就会更加喜欢。而末了让大皇子亲自赠去，一来太后看是自己儿子前来呈画不会驳了他的面子自然会收下，二来，画上有大皇子题诗一首。我早就查明，太后虽百般疼爱自己次子，却对长子的书法大加赞赏。如此一来，宫中之人也便找不到什么话来说我不敬了，在太后方面我虽不愿讨好可也能让她舒心些，何乐而不为？
想着便来至衣柜前，望着里面五颜六色的衣服，一时心中有些烦躁，随手就挑了件全身通白的袍子换上，命禾儿拿原先的衣服去洗了，自己坐在了榻上。
我心中还是有些许不安的。这般算是利用了大皇子么？思量许久才释然一笑，不论如何，我心知自己对大皇子是真心交好的便是。
素素这时才吃完了进来，看我一袭白衣，面露吃惊，道：“小姐不是想来不喜白色，从不穿全白的衣服么？”我慵懒地躺着眯着眼看着屋内那盆兰花，那是大皇子悉心照顾了几年的花儿，前几日带来琳秩斋送与了我：“既然都带来了还是穿上吧，不然可惜了。”自病好后每日只要一停下来身子就乏得很，总是想睡觉。素素看着我又要睡了，上前扶我起来，嗔道：“小姐每日都睡，都快赶上那懒惰的猫儿了。”复又起身倒了杯茶给我，“小姐得起来活动活动才有精神呢！”我一时竟似孩子般睁大眼睛期待地望着素素：“真的？”素素重重点了点头，我从才一蹦从榻上下来，走到好久都没动了的筝琴前，伸出纤纤细指，琴音缓缓流出。不觉竟弹出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忆起那个下午，宇辰便是弹着这首曲子，有如天籁。
弹着弹着，忘乎所以，心中只剩那时宇辰对我的承诺，他说：“锦颜，等我！”只是，宇辰，你可知现今的我在这深宫之中？
突然“噔”一声，琴弦竟断了，琴音戛然而止，断了的弦割得我指腹生疼，流出鲜红的血来。我望着它怔怔的，良久才苦笑一声，道：“看，素。今日果然做什么都不顺，只得睡觉了。”素素满脸无奈地望了我一眼，急急的去找了干净的布和药来为我包扎。
我无所谓的任由她摆弄，口中问道：“素，都几时了？今日大皇子还未来过呢！”素素一笑，打趣说：“过一会儿吧！现在才未时呢！只怕大皇子若不来，有人该着急了。”我看她给我包好了，便起身，却羞红了脸道：“别胡说了，只是太闲了而已。”近日大皇子总是来这琳秩斋看我，久而久之我都有些习以为常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我只道是大皇子来了，忙笑意盈盈地迎到门前去，门被推开，进来的人确实太后。我惊愕：太后从不会来我这琳秩斋，怎么今日？不及思考，我忙跪下：“太后万福金安！”太后“嗯”一声，示意我起来，自己到上座中坐下。我站起身，一看太后，心中又是一惊：太后一脸憔悴的坐在座上，昔日锋利淡漠的眼神今日却换成带些伤感的。我站在地上有些局促不安，思虑着是否应先开口，就听太后的声音响起：“锦颜，过来坐吧！”我坐定，她又开口道：“你与皇儿合作的画哀家看到了，你这孩子也真用心得很。”言语间却是有气无力，似是努力才发出声的一般。我只得谦虚道：“太后过奖了，一切都是大皇子的功劳，锦颜不敢居功。”太后却也不顺着我说下去了，突然声音有些尖锐：“你现在定是好奇哀家为何今日来这儿吧？哀家是来亲自告诉你一件事的。”我心中一紧，呼吸都有些仓促起来，从太后的神情来看，定不是什么好事，说：“锦颜洗耳恭听。”太后用她那深邃的眼睛深深望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眼中已带泪，心中万分焦急，却不能表露出来。久久，才听太后说：“洌允国乱党猖狂，郦大人自愿请命随洌允过军队上前线希望能够劝阻，却被乱军一箭射中，阵前逝去。郦大人一生为我大瑞效力，为我大瑞奉献了宝贵的生命，可歌可泣！只今留一孤女在世。往后你便留在宫中吧，哀家会好好待你，就算为了逝去的郦大人，哀家也要看着你出嫁有个好归宿。”说到后面太后已言语不清，抽泣起来，末了竟落下两行清泪。
我坐在座中，听着太后道完这番话，顿时心中哀愤和悲愁一起翻滚涌上。我只死死咬住了嘴唇，起身跪到太后身前：“谢太后对锦颜的厚爱，锦颜不胜感激！”然后不及太后下命径自起身站了起来，强撑着身子在原地站定。
太后见我如此竟失声责备道：“锦颜，你为何不掉泪？你爹爹阵亡，你爹爹生前如此疼爱你，你怎么……”我依然闭口不答，只盯着地板看。爹爹，我至爱至亲的爹爹在他国阵亡，恐是尸体都不能回乡下葬，我怎会不痛心！只是我更怕，怕我若是哭出来了爹爹从此便真真不回来了。我能感到身前的太后已有些发怒。又过一会，她一怕椅子扶手站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你就是跟你娘亲太像，所以哀家才那么恨你！”我听到这句话已全然没有感觉了。她一瞪我，携宫人们离去。
听到渐远的脚步声，我才似送了一口气，脚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脑中“嗡”地一声，便再也想不出什么来了，只不停回荡着太后那句：郦大人自愿请命随洌允过军队上前线希望能够劝阻，却被乱军一箭射中，阵前逝去。我只看到素素在我面前一脸悲哀的说着什么，甚至说着说着还哭了出来。而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在冰凉的地上坐了一会儿，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撑起身来向卧室跑去，素素在后面喊着“小姐，小姐。”可我已无暇顾及了。我打开衣柜，将衣物一件件扯出来，直到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又跑到了梳妆台前翻着那些饰物，看都未看一眼便狠狠仍在地上。我几乎把整个房间都翻遍了却仍然没有找到我要的东西。素素一直在旁边焦急的看着也不敢插手，带着哭腔对我道：“小姐在找什么？素素帮你！”我这才想起了什么 ，一转身又向大厅跑去，来到书房，一把推开门，直直走向第一个柜橱，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那个爹爹临行前送我的泥人。我还记得当时爹爹叫我别再怨恨娘亲的话。
这一刻我已近乎疯癫，我捏着手中的泥人，靠着柜门滑坐在地上，不住地冷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今日总是不顺，怪不得总觉心神不安。再一看身上一身白衣，呵，难道老天知道，竟让我鬼使神差的选了这衣服来穿。
突然门一声响，我以为是素素进来了，只依旧坐在地上万般怜爱的看着手中的泥人。爹爹，爹爹，我恨娘亲，可我怨你，你答应过锦颜要回来的……
这时却听到一个声音似心痛万分地唤了我一声：“锦颜！”我如被雷击猛地抬起头来一看，却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哀愁，一滴滴泪珠从我眼角溢出，直到已经双眼模糊再看不清来人表情。我只看到他向我走来，蹲下了身子以保持和我同样的高度，轻轻抚摸着我的头，道：“锦颜……”却一时哽咽再说不出话来。然后一把搂我入怀。我失声痛哭起来，喊着他的名字：“宇辰，你终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阵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