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不识》久似乔

9、【玖】 仲

　　仲夏

　　要说也奇怪，自从前年在傅郢琪那两个痞子手下中逃脱后，他们就再没见过那小子了。鹿屿问江越，觉得他至少见多识广，江越却摇摇头只说那家好像出了点事，这就跟杳无音讯没差。结果现在，傅郢琪又像大变活人般出现在他眼前。鹿屿心软，听江越那么一说，对这个大腹便便的纨绔混混也多少宽容了。但他没想到对方不但不领情还变本加厉。关键是，鹿屿心想，自己没主动招惹他啊。

　　鹿屿今日是去给吴佑城买药的。他耐不住这天儿中暑了。虽然现在服了江伯伯家里的西药已过了难受劲儿，但鹿屿觉得得好好调理调理。江越又赶早去了集市，他就只身前往。然后在买好药回家的路上，竟被傅郢琪给五花大绑到了一处废弃染坊。鹿屿在芦墟这么多年头回知道还有这种地方，残破得跟芦墟镇里简直是云泥之别。

　　“你知不知道袁楚菡喜欢你？”两年不见，傅郢琪愈发肥胖的身子和凶悍的语气，让鹿屿还是有些，适应不过来。当然，更瞠目结舌的，是他问的这句。

　　彼时鹿屿第一次直面那关涉情愫的二字。

　　“傅郢琪，你在说什么你自己知道吗？我不认识什么袁楚菡，你快给我解开。”
　　傅郢琪躬下身，和地上的鹿屿四目直视：“两年不见，你倒会装啊，以前不是满嘴脏话嘛，今儿个是不会还是不敢啊？”
　　“我艹你大爷！你他奶奶的什么意思。”话音刚落，傅郢琪就一巴掌扇了过去。

　　“我就等这下呢。”傅郢琪现在根本不像是一个只比鹿屿大一岁的少年，“你当真不知道她是谁？”

　　鹿屿怎么拼命挣脱都是白费力气，他身后那两个蒙面的黑衣人只会把他死死按着。

　　“废话！学堂里根本就没有女生你不知道？”
　　“那我就更要好好招待你了，不能让我的女人受委屈啊。她可是对你情有独钟。”

　　“你敢！你他妈敢！”
　　鹿屿眼看着傅郢琪手里的刀子就要向自己的脸伸来，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那么一下子咬住了傅郢琪的手腕，等身后的人反应过来已是成汩成汩的鲜血了。
　　“你这个狗养的杂种！啊啊啊啊你他妈给老子——”鹿屿啐了口血，趁着那两个蒙面人摸武器的工夫，一脚踢开傅郢琪，然后疯狂的撕扯开不算结实的绳子，跑了出去。

　　“站住！”只是他没想到，那武器竟然是手枪。

　　鹿屿看着手上那包药，身子是一动不动，脑子是飞速地转。可能老天不忍心现在就收他。那个傅郢琪口中的袁楚菡救了他一命。
　　“傅郢琪，你要是想开枪就先对准我！”上着鹅黄立领衫下配飞燕草蓝百褶裙，半散长发的袁楚菡双臂张开挡在了鹿屿后背。

　　傅郢琪对她动心很正常，十几岁的年纪，又遇见这么一个人如其名楚楚动人的清秀姑娘。但他也不撒泡尿瞅瞅他那样子，还当自己是什么京城来的阿哥。傅郢琪显然被这变故给吓到了：“你们两个，快！放下枪！别伤到她！”袁楚菡看这招奏效，便轻声对鹿屿说：“你快走啊！”鹿屿知道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匆匆道了句谢谢就离开。

　　但他心里可谓是五味杂陈。他当然会好好报答这救命之恩，可他绝不想以身相许啊。况且，况且……
　　鹿屿也想不出况且什么，只是吴佑城那张软乎乎的脸就那么逐渐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然后去检查药有没有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胳膊上被划了一刀，也怪他太皮实了。虽说那刀不怎么深只是微微渗出血来，但战线拉得够长的。他想着以前摔破扎破之类的伤口处理经验，加快了步子。

　　他不想让吴佑城知道自己今天的遭遇。阿城脸皮薄，又比大人还沉得住气，要是知道了，准一昧憋在心里怪罪自己。

　　“你胳膊怎么回事？”这是鹿屿回去后，吴佑城问的第八遍同样的问题，“再不说，我就不喝药。”
　　“哟，谁教你的这套？上回郊游也是，你选的那什么地方啊，咱们差点没卡在荷叶堆里。”鹿屿也没看他，拿把小蒲扇在那儿盯着正在煎的药。吴佑城却充耳不闻，两人之间只剩下汤水咕噜咕噜的沸腾声。直到鹿屿端着小碗对吴佑城说：“阿城，药得趁热喝。我这膀子不碍事。江伯伯也快回来了，我去收拾一下厨房。”

　　“是不是傅郢琪？”吴佑城看着鹿屿那写满答案的无措样，下意识地吁了口气，“小鹿，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了。”

　　鹿屿以为他还要继续说下去，毕竟他始终认为那些闭口不谈的，总有一天吴佑城会坦然地告诉他。可沉默良久后，吴佑城将药一饮而尽也就没再说话，滑下身子侧躺在了床上。

　　“我没把你当小孩子看，从……”从你给我解数学题的时候。不是，你也哪儿哪儿都不像个小孩儿啊。“我，我一直，当你是最好的朋友，真的。每次要你叫我哥，就是想你哥哥走得早，这样会不会能弥补点儿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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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几天别乱跑、别碰水。”
　　“你怎么还啰嗦起来了。行了行了，好好休息吧，等会儿伯伯回来做好饭我叫你，都是清热解暑的。”

　　夜里下起了电闪雷鸣的暴雨。
　　吴佑城再次回到大洋彼岸同样的漆黑中。无数只拿着铁链的手，无数张血淋淋的狰狞面目，还有无数声他一知半解的英文，像笼中困兽得到释放般向他逼近。接着画面一转，天光稀薄透过五彩斑斓的花窗从高处幽暗的穹顶倾泻而下，映在耶稣圣像上，映在……那是谁？吴佑城疯狂地奔向身影模糊的东方男子，他跑了很久很久，可跋涉万里后看到的却还是那人周身绚丽得过分……

　　他不肯罢休，似乎认定了这人能带他逃离刚才的一切，然后厉遍他所憧憬的灿烂世间。所以，他鬼斧神差地像个厚颜无耻的失心疯般喊出了一个名字：
　　“鹿屿！”

　　鹿屿被他给弄醒了，连忙说：“做噩梦了是不是？没事没事，都是假的，我在这里，阿城不怕，乖，不怕。”还不忘学着母亲的样子拍拍吴佑城的后背。他知道吴佑城害怕这种打雷闪电，再加上身体又不适，为了照顾他就过来和吴佑城一起睡。最开始其实就是平躺，可他发现吴佑城的样子好像在挣脱什么，就当他做了噩梦，翻过身搂着阿城睡。这小子长得都比他高了，为了舒服些，便将胳膊伸了伸，身子贴得更紧了。

　　而吴佑城睁开眼感受到这近在咫尺的鼻息时，彻底懵住了。但那一声声睡意朦胧的呢喃，又让他从虚空中渐渐清醒，并且知道自己睡不着了。他不想再吵到鹿屿，见他不再发出声响，便轻手轻脚转过去背对着那人。

　　利剑似的白光肆意刺入屋内，经久回荡的炸雷伴着瓢泼大雨不曾停歇。可吴佑城没有眼花缭乱也没有震耳欲聋，只有看着鹿屿手臂上那道长长的伤痕，泛起嗜血的狠戾。

　　他不知道那时的自己像极了《神曲》中来自地狱的撒旦，像极了他愿不惜一切粉碎的丑陋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