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不识》久似乔

8、【捌】

　　然而他们都不明白寒冬尚不会被歌咏为希望之春的开始，是因为故人永埋，烈骨渐销。
　　手无寸铁的人也会反抗的事实，在一捧火点燃了两年前那个群声激昂的五月时已被证明。那时人们口中的胜利，横冲直撞地蔓延开来，血肉磨不过钢筋铸就的机器但总憾得动人心，哪怕寥寥。民国十年的中国，是文学会成立是千人罢工是大片草原脱离是载之先生南下得了个非常大总统的称号，是……

　　也是芦墟镇这个总被遗忘的地方，有两户人家的大人们都要出去一年，至于去哪儿去干什么，鹿屿和吴佑城都无从得知。

　　人间四月，时节正好。
　　鹿屿眼巴巴地想着春假得带阿城去个远些的地方郊游，然后就被鹿汝黎和陈英安顿在了一个说书先生家。那先生叫江越，和鹿父私交甚好，既没娶妻生个一儿半女的也没什么兄弟姊妹，照顾鹿屿自然绰绰有余。

　　然而，当鹿汝黎和陈英看到吴轩怀和尹宛心也把孩子送到这里来时，一切都变得有些不同，悄无声息，显而易见。

　　鹿屿本来还沉浸在和父母分别要一年之久的悲伤中，结果看到这个一表人才的江伯伯和同样不明所以的吴佑城，他的悲伤便骤地减了几分。大人们语重心长地各自交代着，并拿了不少吃的用的，江越开玩笑地想自己都不用说书了开个杂货铺子得了。待大人们都离去后，这四方院子霎时成了少年们的撒欢天堂。鹿屿信誓旦旦地要培养起吴佑城对传统艺术瑰宝的兴趣，说白了就是，想拉着他一块儿去听戏，毕竟好巧不巧的苏州来的那个戏班子在他们这儿停留的一日是学堂放春假的第一日，可不能错过了。吴佑城却没有为之所动，一心想奔向厨房，钻研锅碗瓢盆、食材佐料。

　　“你会做饭吗？”鹿屿那充满质疑的语气悠悠传来。
　　吴佑城坐在小马扎上抱着本无题封皮的书，不怎么专注地看着：“据我所知，江伯伯厨艺好像挺一般。”“阿城，这就是你不懂事咯，咱们这叫寄人篱下你知道吗？管饱就行了，别那么挑。”“寄人篱下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鹿屿险些没把那李子核儿咽下去，口齿不清地嚷嚷道：“你你你作为弟弟，对哥哥这样讲话，不不不，不成体统！”其实他当然不会计较，只是一时想不出回话又不能丢了当哥的尊严。
　　“噗嗤，我发现你真是挺封建的啊，一会儿是看戏一会儿是体统哈哈哈哈哈……”

　　如果不是江越过来喊他们吃饭了，他那拳头都已经落到吴佑城身上了，虽然并没有用劲儿。
　　事实证明，吴佑城说得不错。能把阳春面做成又咸又甜的江越，一看就没怎么下过厨。这是两家父母考虑不周的，或者说，他们都觉得男孩儿长到这个年纪该会做饭了。“你们今天先将就一下，我知道我做的可能不合胃口，但你们要相信伯伯会有长进的。”江越比他们父母都小些，说起话来也是爽朗大方。“没事没事，劳烦伯伯啦！”鹿屿回得快还不忘用手肘撞了撞吴佑城。“是啊是啊，谢谢伯伯，咱们以后还是少吃面吧。”结果这家伙来了这么一句。当然，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他俩还是把面都灌进肚子了。

　　没有谁注意到，江越看着他俩时眼底一闪一闪的微光，更不会知道那是来自又一遍时光倒流的心甘情愿。

　　吴佑城以郊游的地方由他来选作为交换，陪鹿屿去听了那场戏。其实他能理解这个整天打打闹闹，想一出是一出，除了数学外逐渐不学无术的哥哥对听戏这文雅事儿这么执着的原因。陈英是梨园出身的，还是那种一等一的出挑，但听他说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再唱了，所以小鹿屿的心里也就有了一颗遗憾的种子。

　　烟水晴岚，屋檐连绵，戏台搭在观澜楼后的芳草穷尽处，足足映了那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味。来听戏的人比他们二人想象得多，而且不乏提着酒和糕点的。

　　鹿屿觉着下次也该带点儿东西来：“你看看你看看，还不愿来，这戏肯定很精彩。”吴佑城显然没空搭理他，因为他正四面楚歌地被挤着。鹿屿见势不妙，索性就带他去了和人群有些距离的大石头上，然后一脚踩上去再将小腿晃在半空中那么坐着。“坐这里能听清吗？”吴佑城问道。“哥不是怕你这小身板儿被挤到了嘛，你爹娘又不在。”鹿屿一手搂过吴佑城的肩头，“听得清，你就好好洗耳恭听吧！”吴佑城对那个“小身板”十分不解，毕竟他已经和鹿屿一般高了，但念着他好心的份儿上也就不去计较了，笑着说：“这回用对词了。”

　　不过，小鹿好像忘了阿城听不懂吴语。
　　那戏折子写的是太平盛世年间一对儿青梅竹马的故事，本以为是细水流长谁知还挺跌宕起伏，以至于鹿屿听得入神极了，看不到也感受不到身旁那目光灼灼。吴佑城倒也没想要抱怨，他那样看鹿屿，只是觉得他比台上的青青红红好看罢了。

　　他可以完美掩藏所有暂且不能向鹿屿吐露的过往，却也能就这么易如反掌地将自己也搞不太懂的心思赤裸裸地展现。好在那人没发现。可，当鹿屿双手覆上他已经红透了的耳朵时，他甚至觉得，自己要完蛋了。那种千钧一发的惧怕，又带着些无处可逃的羞涩，就那么在他心里翻江倒海。
　　大概小鹿哥哥施了什么小说里的法术，让我只能感受到越来越快的心跳。他想。

　　错就错在，他不知道，也这辈子都未能知道，鹿屿为何要忽然捂上自己耳朵。
　　鹿屿给他的解释是，古时战场兵戈相向的声音太残忍了。
　　而那戏里明明白白唱着的，却是说那对主角相隔天涯没有厮守到老，是因为他们早在年少无知时，便将缘分用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