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不识》久似乔

10、【拾】 民国二十

　　民国二十二年·南京

　　黑色雪铁龙停在首都饭店大门左侧的斜坡上，衣冠楚楚的青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坐在车里。墨镜盖住了目光，但不难看出他是在等什么人。

　　“我说你今天找我当司机，就为接你一个老同学吃饭？”秦久哲摸着方向盘有些不耐烦地说。

　　吴佑城摘下墨镜，换上平时那副金边儿的，然后说：“我认识的会开车的人里，你是最精通心理学的。这个，不用我再多说了吧。”秦久哲闻言，将别在腰后的勃朗宁换到了右边的裤兜里，笑着说：“这样更明显些，吴少爷。”

　　此地无银三百两，好像巴不得让人知道秦久哲是他的保镖。吴佑城心中是这么想的，但看到赵弋已走出了旋转门，他遍只匆匆说了句：“我先过去一下。”

　　“先生！赵先生请留步！”吴佑城小跑过去，却丝毫没影响谦谦君子的作风。赵弋看到这个靠近的英俊面孔，便一下反应过来是陆山与让他查过的那个吴佑城。啧，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洋少爷。

　　“你好，我是吴佑城，我想请你给你们七爷带个话。”

　　赵弋客气地用江湖上的抱拳礼回了过去，并没有在意这个洋少爷为何不跟初次见面的自己握个手，说道：“吴少爷请讲。”
　　“实在抱歉，我临时有些麻烦事，想来跟陆先生约好的不能准时去了，便来负荆请罪，不知他现在可否得空？”

　　“这会儿？”赵弋原本想接着说我们先生才刚醒。

　　“当然，请他先用过早饭。他不喜欢吃酒店里那些西餐，还劳烦赵先生跑一趟了。”
　　幸亏赵弋对这位还算了解，要不他绝对开始怀疑自家主儿跟他的关系了。

　　“多谢吴少爷理解。我回来后定会把话一字不差地交代给七爷。”语落轻轻鞠了一躬。
　　谁知吴佑城竟补了句：“那个，他比较喜欢吃甜的，你知道吧。”

　　“少爷真是，细心啊。在下知道了，告辞。”好了，这下真的怀疑了。

　　陆山与看到吴佑城端正地站在车前时，不由自主地瞅了眼他的胳膊。当然，在他眼中安然无恙着，还慢条斯理地替他拉开了车门。而等一同进入狭小的后座时，他嗅着这空气，觉得都是尴尬的味儿。怎么说，他惴惴不安的谨慎与逃避，在接踵而至的无形炮火中不仅一捧灰烬尽数撒了去，还平地起高楼似的成了冢木已拱的石碑。

　　而刀笔犀利刻下的，是不可留恋也不可逾越。

　　“小秦，去世界大戏院。”玉石之声洋洋盈耳，话末，吴佑城侧身望向窗外，“刚好赶上了《桃花扇》的专场，想着七爷应该喜欢，新奇芳阁就下次吧。”

　　你完全揣度不出，这人说话到底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但陆七爷毕竟是陆七爷，更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外人。他想快刀斩乱麻地有始有终，不正经地话里带刺道：“这话说的，我爱听什么戏，吴少爷又从何得知？还是吴少爷以为，我不知道那《桃花扇》讲的是什么吗？”吴佑城平淡的神色似乎有了不同。他听清了昨夜陆山与得知了吴轩怀国民党身份后，令人心颤的笑，他也明白自己是在冒一个险，可他没想到陆山与会这么单刀直入而又天衣无缝。

　　“七爷多虑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这是在北平待过的昆曲班子……”他仍旧把自己放在一个谦卑的学生角色中。
　　车子没有半点儿移动的痕迹。

　　“那我可以下车了吗？”陆山与似乎还是很擅长问句，只不过不是那个喜形于色的毛头小子了。见吴佑城并没有应声，他全当是默认，动作利落地下了车。可车门还未关上，便听到吴佑城说：“要在南京待多久？”没有了恭敬的称呼，显得两人一下亲近不少。
　　在车内之人看不到的时候，陆山与僵硬地攥了下拳头，然后转过身，一手撑在车门上沿一手叉着腰，躬成一个完全能对上吴佑城瘦挺侧脸的角度，嗤之以鼻地说：“大概，还有个把日子。不过吴少爷，我觉得你经常跟我混在一起，恐怕有损形象，所以你还是好好儿上你的学，也不用再——”

　　“我和许小姐也算是旧相识了，若哪天订婚，我定会差人送份厚礼去。”打断人家的话还答非所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他是想拖延时间的，但情急之下说出了个私心满满的客套话，无奈……

　　陆山与翘着的嘴角瞬间耷拉下去。然而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回过去，就被人轻轻拍了下后背。他以为是赵弋有什么事，因为刚才一直没让他靠近这车。可好家伙，这来者不善啊。

　　法租界的警服，他眼熟。

　　为首的那个异域得明显的男人彬彬有礼地开口：“陆先生，劳烦您跟我们走一趟。我们租界里的公民有人举报您，倒卖文物。”

　　“你他妈看清了，我倒卖哪门子的文物！”陆山与气不打一处来。

　　“兹事体大，先生应该明白我们对文物的重视程度吧。当然，查清了，两方都好说。”裴安灿手指一挥，不给陆山与再辩驳的机会，已经把人拷走了。“你们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抓人，行，爷跟你们走，只是出了事的话，后果自负。”陆山与懒散地挪着步子，对饭店门口的赵弋喊了声，“这档子事儿就别给野泽说了，在上海等我。”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在声东击西。

　　“裴大警官，能否等我一下。”

　　“还有话赶紧交代，但是不好意思，您只能在这儿交代。”裴安灿只当是他还要给赵弋说什么。

　　“我们不会订婚的，可别劳神伤财了。”许是音量大的缘故，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如一块儿点化后的顽石，岿然不动的面上是语笑喧阗。而对吴佑城这样的人来说，无疑是难得的失态。

　　他止不住笑意，同样止不住在陆山与走后盯着他的背影，目不转睛。但至少，这招险棋第一步走对了。为了让陆山与尽快回到上海或者北平，无所谓，只要不在吴轩怀眼皮子底下，吴佑城别无他法。
　　当然，坦白从宽，他也想会一会那个野泽浩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