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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勿勿忘却 ...

  •   「勿勿忘却仙模样春宵花月休成谎」
      鹿屿每日四省其身:护阿城周全否?帮阿城结识新友否?摸清阿城的口味否?不辜负阿城短小精悍的补习否?

      嗯,上次硬拉着小孩儿和阿豪、杨二他们几个捉鱼烤着吃。虽然他不幸挂彩了,但在本小爷无微不至地照顾下,都没有被吴伯伯和尹阿姨发觉。这口味嘛,不愧是在重庆待过的小孩儿,喜辣还喜茶。而且阿豪明显对小孩儿态度改变了不少,不觉得他是个病秧子不说还主动夸他动作敏捷,即使小孩儿还是没给人好脸色看。看来得再加上,阿城成功对他人笑否?
      如此想来,便只剩下这最后一问的回答是否了。

      “爹,你和娘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了?”鹿屿忽闪忽闪的水灵眼睛布满了大大的疑惑,“比如受伤摔坏了脑袋之类的。”
      “你这小子,倒怪起我和你娘了。怎么,这次成绩可是会把我们吓一跳?”鹿汝黎合上书本,面带微笑地看着鹿屿和他手上的试卷。果然,除了数学其他均未及格。“好啦,别不高兴,爹娘都不会责怪你的,你也不是没有刻苦,我们都看在眼里。”说着揉了揉鹿屿的短发。
      “可是,可是这次春假是学堂组织上南京玩的,只有成绩排前五的有机会。”
      鹿汝黎看着他那小脸憋屈的,笑出了声:“合着症结在这儿啊,我说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考试了。那等七月你们结课了,咱们一起去。”鹿屿听到这话是惊喜了一会儿,却又马上蔫儿了下去:“我想…和阿城一起去。”
      “佑城那孩子,真是该好好培养培养。学业优异不说,性子比你这个当哥的可沉稳许多啊。不过,阿鹿呀,爹也一直因你骄傲的。这外面都已经变了天,咱们这小镇子教的却还是四书五经伦理纲常,光数学一门理科远远不够啊……”

      “那我能去大城市念中学吗?”
      鹿汝黎对鹿屿一向是有问必答,可这次,他却有些难为情,言辞闪烁道:“阿鹿乖,好好用功便是。”

      四月十三是吴佑城的生辰,这还是鹿屿从周婆婆那儿得知的。他问了很多次,也不知道小孩儿是哪根筋不对,怎么都不肯说。要不是那天尹宛心上临辛桥旁取衣服,顺嘴告诉了周婆婆这是给孩子备的礼物,鹿屿都想直接去问伯伯和阿姨了。可转念一想,上回他在吴佑城家写作业时打了个盹儿,睁开眼后看到吴轩怀的那副表情,他便制止了自己再去吴家的想法。
      号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鹿屿,头次油然而生了自卑感。也是,他那时哪懂,只觉人家长辈不喜欢他罢了。
      话说回来,这认了弟弟后的第一个生日,鹿屿那是绞尽脑汁地想怎么让阿城的九岁过得和以前不一样。再者说,这生日的后一天他就该去南京了,玩儿是只玩儿四天,可加上这路途奔波的,不得要小半月……鹿屿这么大费心思地筹备一份贺礼,不仅因为吴佑城的喜好不像其他伙伴那样显而易见,还因为,由于那些他无法想象的过去和那位已去世的亲哥,他总隐隐觉得吴佑城没有真正把他当好朋友。所以,今天是给阿城的,亦是给自己的。
      芦墟这名儿不是白叫的。穿过街市和人家聚集处,有一片较为辽阔的水域,绵密起伏的芦苇现在正青黄交接着,逍遥自在地彼此耳鬓厮磨,独成茫茫无际的春深似海。
      当然,鹿屿和吴佑城尚还没有这眼福。听阿豪从上海回来的表姐说,这庆生啊,要从那一天的第一秒开始才算最有意义。于是,小鹿便强忍睡意把阿城带去了芦苇荡后面的空地上,还在心里默默掐着点儿。
      吴佑城则一心以为,小鹿哥哥又突发奇想地领着自己去探险。
      月上中天,棋布星罗,晚风戚戚。
      纷纷催人醉。
      过年时存下的烟花棒,被鹿屿相连有序地摆在地上,一点燃,璀璨腾腾升起成几个大字。接着在噼里啪啦的绽放声中,在身旁细小的倒数声中,他听见鹿屿提高了音量说:“阿城,生日快乐!”
      那无与伦比的笑颜在火光辉映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吴佑城看着他,深知自己不是在痴人做梦,而是真真切切地拥有了这世上最值得的美景。
      这是作为吴佑城的九年以来,他第一次想感谢自己来这人间走上一遭。
      然后,他笑了,披露腹心,束手就擒。因为那灿若繁星的字告诉他:往后,只会越来越欢喜!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 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吴佑城在南京的这段日子,准确地说,从他离开芦墟起,便每天都会收到鹿屿不太好看的亲笔书信。他倒不觉写得潦草,一遍遍看得仔细,基本上都以问号结尾,偶尔提那么一两句自己的无聊。吴佑城何不想每日回他一封,但老师不许他们私自往家里寄些什么,毕竟这是南京倾注教育事业的权贵支持的,不能出差错。于是,他就将所见所闻用画笔专心致志地描摹在亚麻布上。想着回去后,一幅一幅给他看,为他讲……

      而看到了那逼真得如临其境的色彩交叠时,鹿屿堪称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这是…这什么画法?!我从没见过。”吴佑城浅笑着说:“这是国外盛行的油画,在重庆时,母亲曾请西洋先生教过我。”
      “这也太好看了!阿城你还会什么啊?会,会讲洋文吗?”
      “哥,你不会让我教你吧,我可只会一点儿。”他讪讪道。
      “不不不,我没脑子学,我就想听听,你快说一句!”“想听什么?”“随便随便,你说一句再告诉我意思就好了。”

      吴佑城有模有样地咳了咳,然后郑重其事地说:“I love you.”
      “意思呢?是好的意思吧?”
      “意思是,是,你真蠢!哈哈哈哈……”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生怕鹿屿没听清。鹿屿边撸袖子边怒吼:“吴佑城你你你,你个小屁孩儿,敢捉弄我!”吴佑城见状撒腿就跑。风带起二人的春衫薄,仿佛在他们的世界里,只剩“竹马踉蹡冲淖去”而无“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不过,吴佑城真不知道这是怎样一句让无数人难以开口的简单主谓宾,只知道在他抗拒英文的时候,那是耳濡目染最多的向一个人表达喜爱的方式。

      此后,漂亮哥哥和那个白净弟弟玩儿得好已成了人尽皆知,上元节灯会鹿屿甚至都史无前例地只和吴佑城去了。但是按说关系这么好,做父母的应该也互相有个照应,可别说照应了,陆家在镇上独一份儿的香料生意吴家甚至没照顾过一次。
      民国九年的暮冬,芦墟下了场罕见的大雪。吴佑城忘不了那番景象,他和鹿屿像八百年没见过雪飘一样,实际也确实,在漫天的晶莹里打最肆无忌惮的雪仗,盛放在银装素裹中的笑声几经逡巡好像变成了对那春日的期盼。
      对草长莺飞的阳春三月难以言喻的期盼。
      只有他自个儿清楚,或许,他也未完全清楚。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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