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 民国 ...

  •   民国二十二年·上海·许公馆

      “泠儿,下次再这样先斩后奏,爹爹可就不允了。”许良甫对这个宝贝女儿凶不起来,即便她跟着齐叔一块儿扯谎,从他眼皮子底下溜去北平当实习护士,但看着她安然无恙地回来,再大的气也就消了。其实当年许霖泠满腔热血地告诉他自己想当一名医生时,许良甫打了她一巴掌,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对女儿动怒。
      不为别的,就为她那“为国救民”四个字。

      许良甫不知道他用膏粱文绣,用诗词歌赋,用既为人父又为人母的爱意给女儿描摹的一隅栖身之处什么时候被搅碎了。他们许家世代从商,这是打咸丰年间就定下的规矩。他倒也没有逼着许霖泠承袭家业,想让她自己选,只是他没料到这表里须臾的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会这样落入自己女儿眼中。

      “知道啦,谢谢阿爹”她向父亲行了一个标准的西洋礼,“女儿下午想和小舟去尝尝霞飞路上新开的餐厅,爹爹可允啊?”也累了这么些日子了,可得好好犒劳自己一下,虽然周姨的手艺也数一数二地好……许霖泠的心思似乎已经饥肠辘辘地飞到了红酒煎鹅肝、培根奶油蘑菇汤、黑椒牛排身上了。

      “去吧去吧,让阿强送你俩。”
      东洋人在上海滩排兵布阵的事已成了公开的秘密,好在目前他们的手还够不到法租界。

      许良甫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哎,泠儿,你这得空回来一趟,你吴伯伯的意思是,安排你和佑城见个面。”

      “吴佑城?他何时来的上海?央大有春假吗?”许霖泠口中的这位,是与她仅有两面之缘的“男朋友”,父亲选定的钜学鸿生的正人君子。
      但她也明白,若不是他表哥吴宗玺,也就没有这些你来我往了。

      “怎么,对人家的行迹这么了解啊?”父亲含笑反问道。
      “我的好爹爹,我就是问问。我去,我去还不行嘛。”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大抵就是这个理。别说感兴趣了,许霖泠对吴佑城的印象寥寥无几,初见时的不适似乎算是最深刻的一种。怎么说,她承认他确实好看,惊为天人的好看。直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上帝精心雕刻般的下颚,只一个忽明忽暗的侧脸就让她一股脑想出好多文采藻饰的词句。

      应是春闺梦中少年郎。
      只是没想到那方才还滚烫的心思,在他微笑着向她问好时,荡然无存。

      旁人看了只觉得这是个文弱书生,准确点,极为英俊的文弱书生。他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彰示着一种每日圣贤书的脱俗,却又在举手投足间将寄人篱下的怯懦恰到好处地显露,他的笑,他看向吴宗玺的眼神,他周到的礼数……来来往往的宾客夸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听到吴大少的名字再奉迎几句罢了。可这些却让许霖泠陡然生出一味不爽。

      她是在惋惜,亦是在愤怒。

      只是彼时的她尚未明白,吴佑城不动声色掩盖的远不止西装革履下道道触目惊心的疤。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许霖泠从那时起便为这个对象定得太过草率的事儿向父亲抱怨过,但好在后来也没怎么打交道,她原以为是吴家那边换主意了,谁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当然不会这么不清不楚地嫁了,但她也不想让爹爹为难。
      她开始暗暗盘算起来,怎么让这场婚约自然地销声匿迹。

      吴佑城近来骇梦惊起的次数少了些。

      只是今天处理的人太不同了。如果不是秦久哲那声格外刺耳的“南风”,他可能真会丢掉这六年来所有训练有素的杀伐果断,去问那人一句,也问自己一句:“为什么?”
      他怕了。在名为死生从容的血肉模糊中。
      世道浮沉荒唐,这日月昭彰的朗朗天地在铁蹄纷至而来的践踏下撑不了多久了。他知晓这河山,知晓这晦暗,却不知自己这双负刀持枪安如磐石的手究竟在为谁赴命。

      很久后他才记起,那天杀的,是代号“霜雪”的□□。

      翌日

      上海滩吴公馆的气派可不是谁都能比的。汽车延着盘山公路开了好一会儿功夫,到了佣人合力推开的黑色铁门,又绕着花园树丛蜿蜒而上几次才进入正门。广场中央是一座雕漆着圣母的西洋水法。

      吴轩怀从车上下来,是标准官老爷的打扮,身后跟着吴佑城,黛色中山装规规整整,金框眼镜后一双月下湖山般不惊不喜不悲不涩的墨瞳。其实吴轩怀更多时候是愿意着军装的,奈何在这大侄子面前他那点儿荣誉太过微不足道。人家是实至名归的陆军少将,北伐那些年立下不少战功,更何况还有蓝衣社这一身份加持。

      吴宗玺的凌厉在见到这个表弟时总会盛装登场。

      因为他觉得这小子心气太高了。倒不是说吴佑城渴慕那些个官职,而是在特训营时他鳌里夺尊的种种都带着点奋不顾身的意味。吴宗玺不肯相信那仅仅是“为党国效力”的威慑,但他也的确未发现吴佑城哪怕半分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痕迹。翻着报纸,吴上校一如既往地抛出冰冷语气:“知道这次让你告假来这里是为什么吗?”
      呵,吴佑城忽然在内心自嘲起来。“解救英国归来的医学博士,林乔。”面不改色。

      “上面不想闹得动静太大,所以这次计划你一人完成。”
      待他们二人把正事儿都交待完了之后,吴怀轩带着点笑意地说:“还有一件,和许家小姐的饭局都安排妥当了,后天中午大世界,我和许老爷也会去。”

      “知道了,父亲。”他这一声父亲来得突然,毕竟眼前这个了结了他亲娘的男人并非他亲爹。
      *****
      陆府不怎么大,搁在这满眼尽是旗人阔绰的京城里一点也不出挑。倒是这府内景象,够别致,江南的韵味儿全藏在那精心挑选的青瓦屋檐下了。野泽浩原问过很多次他一个北方爷们儿怎会倾心这种风光,陆山与用一间日式厢房堵住了他的嘴,谁都看得出那是野泽想试着追寻他的过往,但是自打没趣的事儿做多也就作罢了。
      他不急,他觉得自己有的是时间。

      这不,今儿一下火车就直奔这儿来了。他看着陆山与蹲在池边喂鱼,认真地像是在欣赏一幅传世名画。

      野泽浩原对陆山与,其实根本没有多么情深似海。当然,他确是被美人勾了魂。两年前他遇见陆山与时,一个是偷偷摸摸的施暴者,一个是光明正大的卖艺乞丐,然后乞丐被施暴者抓去做实验,能够将偌大的皇城沉睡得更死寂一些的毒气实验。你要问十九岁的陆山与知不知道九月份东三省那边传来的炮声,一个成天混迹街头讨口饭的人怎会没听过人们的议论纷纷,但你若再问他堂堂七尺男儿何以乖乖被擒,又何以故施计量让一个敌人不仅救下他还费尽精力培养他?

      那便得归于一场无人知晓的虔诚奔赴。

      陆山与能带给野泽浩原的东西,被展示得太过赤裸了。这年头想为日本人做事的国人不在少数,只是这样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还真当是稀奇。他当然不会赠予他完全的信任。

      野泽浩原从不让陆山与碰枪,所以当这小子仅仅用了两年便将拳脚功夫练得炉火纯青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惊讶的。他喜欢这样的美人,以至于在某个时刻,他想看他穿着羽织在樱花烂漫的春风里唤他一声“のざわ”。不管怎么说,教陆山与日本刀法,他是真心的。
      只不过陆山与见不得血。
      野泽浩原在那时,才彻底坚定了,这个人若不能为己所用必须斩草除根的心。

      “你小心别让它吃撑了。”野泽这一口字正腔圆的中国话是当年在上海留学时学会的。他边说着边踱步靠近陆山与。

      陆山与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但礼节他还是有的,站起来微微倾身后,用一贯吊儿郎当的语气打趣儿道:“满洲国好玩儿吗?”

      “哈哈哈,陆君还真是,”他比陆山与高出半个头,又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的意味混着点儿冷冽的挑逗,“还真是,不问国事阿。”陆山与却突然换了语气:“怎么,我日日带着弟兄们做那些帮帝国实现大东亚共荣的事儿,叫不问国事?也对,少佐八成是觉得还不够。”赵弋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陆山与这是在变着法儿的让野泽把上海滩那边儿的生意交给他。表面上,那是运往前线的医药物资,实则藏了不知道多少蝗虫血蛭般可侵蚀这片腐烂的细菌病毒。组织上曾给出过指示,让他们尽量争取,但是日本人这回格外谨慎,具体哪批货根本无从得知。

      没等他锋如利刃的目光与自己错开,陆山与便又马上漫不经心得道:“路途奔波这么久,开个玩笑,野泽君搁心里的话可就没意思了,”说完一个箭步后退,像刚打完胜仗般开怀地喊,“珍穗儿,该上菜了。”野泽倒也没愣神,只连连摇头跟了上去。

      陆山与没想到的是,一向多疑又阴狠的野泽少佐,就在饭后茶余的时间将黄浦江那个最大的码头划到了自己名下。

      “明日你先启程,我后天再去。”“好。”他把阿晟安顿在一所私立小学,并让珍穗儿和小伊这两个他最信得过的丫鬟好生照顾。

      然而,当他再次收到组织的命令时,便都成了意料之中。
      之前的情报有误。那批货的确有它的价值,但远远不比一个留洋归来的医学博士。障眼法这种东西总得被识破了才算真的好戏登场。

      “然呐,内女孩儿我查到了,你可以啊,她可是沪上三大富商之一的许良甫的独女,许霖泠。”肖舒铭懒洋洋的声音从电话线里传来。

      “劳烦肖大记者了,改日陪你去荣宝斋挑上一挑。”道了谢,又寒暄上几句,陆然才撂了电话。

      他察觉到此刻有种移山撼海般的寂静。
      长夜漫漫,兀自痴笑,面容模糊笑意刻骨。自欺欺人这事儿他陆山与干了这么多年,却不成想还是缘木求鱼、覆水难收。只是这水,不消旁人,他自己便泼得一清二楚。这院落,那孩子,还有每天雷打不动的碧螺春,哪个不是被崭新又斑驳地分解、煎熬、挥发,再跌宕尘埃,落定在自己的方寸柔软中。
      他明白在这离乱的年代讲什么人心都显得太过铺张,更何况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足以承起干戈的滔天血浪。

      只是弄不懂,那最弹精竭虑的无动于衷,竟全来自最一文不值的年少悸动。

      哪有什么中意的姑娘家。
      无数个旧梦辗转的累牍连篇里,喃喃于唇齿之间的从来都只有吴佑城这个名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