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壹】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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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七爷的名声在四九城响的不是一两天了。一人单挑半个鸿志帮的胜利怎么着也得叫人浑身颤栗地记住那个名字。
当然，民国二十二年的北平，什么热闹没有。正阳门外冒着气儿的铛车还没有马车跑得快，也难怪傍家儿的故作姿态；贝勒爷金镶珠翠软手镯一掷，又在和洋少爷抢着捧哪位梨园新贵；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少帅今儿在八大胡同里招了几个浓脂艳粉的窑姐；紫禁城的红墙明里暗里溅的又都是哪儿的亡命之徒的血腥子。他陆山与能占得一席地，光凭手上功夫怎么能够，要说这四下言语最多的，还是那个野泽少佐。传言光怪陆离得全，说到底不过是一个有龙阳之好的军官被美人儿勾了魂的事。
只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似此星辰非昨夜，都看着像是一厢情愿。
陆山与心里有人。
是谁不知道，总之，是个女人。
所以，当他一身牙白长缎踏进相公馆时，弦曲腔调万般玲珑都在那一步一步的恣意中木讷起来。这风月场里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少也听过这厮是如何一刀溅血，又是如何拿着最拗口的诗表诉衷肠的。
倒没听过他好这口儿。
百闻不如一见。鹿儿眼私蕴寒星，樱绯色薄唇微翘，还有那衣衫也不抵的肤白，任谁都想在心里嘀咕一句：这哪倒像是习武之人。这里不缺模样清秀的小官儿，陆山与不同，他虽顶着一张祸国的脸，却没有半点儿媚态。
那双眸，是一眼望尽的纯澈，也是不愿再望的冷峻。
而这两种目色，他并不常拿来示人。
“呦，今儿是赶上了什么黄道吉日啊，可把咱七爷给盼来了。”老鸨没那些闲心，只管来者不拒收银子。
陆山与绝没想到出场方式是这样的，他突然觉得自己精心挑选这件最素的衣着的时间全都打水漂了。还好没听赵弋的再配个金丝边儿眼镜，合着那浑小子是想看我笑话。陆山与一边儿闷心里骂着，一边儿尾音料峭到：“百春阁的盛会我也想来瞧瞧。”
“来，给七爷上座。”
已是仲春，屋内的檀木香混入丝缕芬芳，轻纱曳曳，珠帘掩映，器物无几，只一樽插着几株红梅的玉色小窑于四方木桌上。这上座，却更像是一间素雅厢房，只是没有门，坐在中间的雕花椅上便可一览下面各路货色各凭本事，夺得那“春逢君”的名头。
“且向月明林下立,恍闻翠羽话啁啾。”陆山与似乎对这墙上的画颇有兴趣。
“民国九年所作。”只见那人踱步而来，腿脚不太方便的样子，可看面相左不过不惑之岁。
“民国九年，那年春节好像格外晚些。”听出来的，是沏茶时难得的悠哉悠哉，是与水汽氤氲缠绕到一起的迷蒙；听不出来的，是掩饰万千后的记忆，又不知飘到了何处人家，在如何的夜色中，与何人拿着压岁钱偷偷溜进街市买一块米糖……“是啊，我这人，记性不大好，只是那年刚好瘸了腿，这下半辈子可得好好记住了。”谁也没自报姓名。
“斗胆猜猜，可是因为那场雪？”他微微抿了一口茶，又换做熟悉的语气。
“自然是因为那场雪。”重音渐消，只是茶壶已换了方向。
陆山与朝着那壶所指大步流星地走出去，神色淡然。回头看时那男人已不知去了何处，不过，向来都如此。听见下面唱的不怎么像是京城的曲子，他正欲侧身去看看是什么人，却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小孩儿扑个满怀。
“你这臭崽子，给我回来，哎，我这半截入土的身子还被你……”追着那小孩跑的女人没辙了，这可不是陆七爷嘛，她哪还敢骂，杵在那儿大气都不敢不出。“这是谁家的孩子？”听不出起伏的问句。那小孩紧紧拽着他的衣角，看来是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害，这不是前几日刚送来的毛小子嘛，在做游戏呢。”
“我怎觉着，他不是很想做这个游戏呢。”陆山与缓缓蹲下身，他看到那泥垢也挡不住的俊俏和不停打转的泪珠子，“开个价，这孩子，我便带走了。”他没给老鸨犹豫的机会，想来自己今日没带太多银票子，就把野泽浩原打东瀛给他带的那块儿怀表搁在横栏上。皮肉行当，见了值钱之物都好说，更何况，还是第一次来的七爷给的。老鸨识趣地收下后便走了，这时陆山与才想起，忘了问这孩子是从哪儿弄来的，有名字否。
“你有名字吗？”笑意盈盈，语气和煦得不行。
“阿…阿晟，我的…姓。”
宛若惊雷至，一瞬的事儿，遣走他所有欢欣和藏得天衣无缝的波澜，杀得他片甲不留，轰轰作响的是什么他记不清了，他甚至不知道这孩子说的是哪个“成”，他只是太久、太久未曾听到那个名字。
阿晟小心翼翼地在他掌心比划时，陆山与才得以从一片狼藉中抽身。
“阿晟，走，阿达带侬买吃的去咧。”他说。用风也窃不了的温柔，和烂在心里的那份，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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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春日不比腊冬滋润多少。
陆山与特意嘱咐下人多熬一壶梨汤，小孩子都喜甜的。
赵弋风尘仆仆地带着三串儿糖葫芦回来时，着实被陆七爷这偷得半日闲的样子惊到了。他看着那孩子大口大口扒饭的神情甚至让赵弋想起了，自己幼时被母亲盯着乖乖吃饭的场景。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哎，你回来了，呦，冰糖葫芦！”这些年，任凭他七爷如何叱咤江湖雷霆手段，只要见到这玩意儿，那简直就是陆七岁，“阿晟，来，尝尝这个。”
得嘞，这孩子以后有福享了。赵弋本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但看到陆山与让小伊将阿晟带下去时，他便明白，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后天子时，黄浦码头，五个日本人会去接应那批货。”赵弋坐在陆山与侧边的太师椅上，他们之间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尽管明里暗里都有着上下之别。
平时那个微抬着下颚，眉梢眼尾总带着几分不明就里的张扬的七爷，在这间隔绝了所有外界可能的监视的庭室内，仿佛一个正在觉醒的休眠者。
如释重负，如履薄冰。
“五个？看来是野泽的人了。”陆山与敏锐地捕捉到那与船上所载之物价值不符的对手数量，又顺势想到了野泽浩原前几日刚告诉他的那个猎鹰组织，“那都是百里挑一的杀手。”
“杜月笙的人，我觉得，可以一用。”
陆山与停顿片刻：“你是说周镛？且不论那位杜老板没有插手药品运输的意思，周镛绝没有他看上去那么没心没肺，独恋钱财。上个月他美名其曰来北平为我庆生，背地里却想着如何攀上野泽。”
“可杜月笙素来不屑与日本人来往，他这样可有失二门徒的脸面。”
“这种人在乎的从来不是挂着面儿上的东西，他们只会——”陆山与的话音被铃声淹没。可这座电话，只有自己人才能打得进来。
“霜雪同志，不幸牺牲了。”
他没有想起民国九年，他也不知道霜雪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只记得当时那茶壶正对着的，是南边。许久后，慢慢吐出：
“这十里洋场，非去不可了。”
赵弋看得出，陆山与此时明眸流转的可不是什么清梦星河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