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夜话 金戈铁马的 ...

  •   这条八百米街道实在是太长了。乔楚生领着先遣队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地图上显示,目标电报站在前方十米转角后,前行三十米的右侧第一间铺子。这最后的五十米,恰恰是最危险的。谁都不知道在转角能遇到什么。
      乔楚生抬起手,示意注意,慢行。王虎走在最后,端着机枪四周巡视。他深思熟虑一番,转过身对各组道:“我需要三个人到前面去打探状况。”
      一阵沉默。后面第三组响起一个清爽的男声:“我去吧!”
      众人回头去看,原来是梁全。梁全从三组带两个人出列,走到乔楚生面前,敬了个军礼道:“我们三个先去看看。”
      乔楚生右手搭在梁全肩膀上,用力的捏了一捏,只讲一句:“万事小心。”
      梁全不响,只点头。看了一眼王虎和陈平安,便带着两人躬身向前。
      梁全身经百战,对巷战却不是很熟悉。他们按着平常结队前进的方式,成三角式往前推进。待到了转角处,梁全选定前方五米的一处遗弃的简易沙袋工事,示意两人冲到下方掩护,自己看准街角左侧一处坍塌的墙体。下达清楚命令,梁全右手一挥,那两人马上从墙角冲出,翻滚到工事中。两人端枪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异常,便给梁全打手势,表示暂时安全。梁全得信,也从墙后出来,几步跳到左侧的墙体,侦查前方敌情。
      前方街道安静萧瑟,看起来并没有异常。梁全思虑片刻,便向身后乔楚生示意,前方安全,可以继续前进。
      乔楚生看到梁全手势,先遣队开进转角。梁全等三人从掩体出来,端枪警卫。
      安静,奇怪的安静。乔楚生心中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正是疑虑之时,前方街道左右两侧不知怎么突然冒出两挺机枪,瞬间火舌喷发,喷射出几百发子弹来!
      中计了!方才敌军已经看到梁全三人,就等着他们给后续部队发信号,正好集中火力一举歼灭。
      子弹在耳边飞过,迫击炮在身边爆炸,炸起浪花拍岸般的一层又一层的土渣石碎。乔楚生的部下在这片枪海中躲避,吼叫,尝试找出一处火力的突破口,在这最后的死亡五十米找一分生的可能。
      乔楚生大吼“撤退!”
      已经晚了。
      排头的梁全三人应声倒下,两个士兵当场毙命。
      “连长……”话还没有说完,一口深红的鲜血从梁全口中涌出,堵住他的喉管。他死死地不舍地望着被迫退到墙后的乔楚生,一声不吭的慢慢地感受死亡的逼近,最终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爱书的少年终究失去了再回去读书的希望。乔楚生疼的干吼,愤怒冲上大脑,使他失去理智。他竟要走出掩护,直愣愣要朝梁全躺下的地方走去。就在此时,一发迫击炮划破空气,直直落在乔楚生前方三十米左右的位置,一阵强烈的冲击波虽然没有直接伤到乔楚生,但足足把他掀倒在地。陈平安这才看见乔楚生到底,他收了机枪,一把将枪甩到身边。
      “掩护我!”平安大吼一声,便一下冲上去要拉住乔楚生的双腿。
      这发威力十足但很可惜缺乏准度的炮弹非但没有吓倒乔楚生,却不知怎的让这个脑壳被石片划伤的男人怒火中烧。中了邪一般,乔楚生挣扎着爬起来,抄起被震掉的机枪,竟然接着向前去把这个发射炮弹的炮兵打成筛子。有种你把我乔楚生炸死!陈平安见状,死死用双臂圈住这个发了疯似的男人。乔楚生像一头野兽一样发狂,陈平安圈住他的瞬间,乔楚生的愤怒和坚强一下子消失殆尽,并感到了一种他从未展现给部下的无力,一种自从上海一别之后再也没有过的依赖感。此时乔楚生似乎忘却了身边的枪炮声,他在这种奇怪的安全又无力的感觉中迷失。那一刻他想,我真的好累,我可以休息了吗。乔楚生一点一点被陈平安拖回了掩体。
      陈平安担心的看着这个失神了一样的乔连长,他的嘴巴微张,眼神麻木,直愣愣的看着梁全还没有闭上的双眼。陈平安鼓起勇气,抬起右手,给了乔楚生一个响亮的耳光。“连长!连长!你振作一点!”
      方才的冲击波让乔楚生有些轻微脑震荡。面前的废墟,尸体,子弹在他的眼里混成一团,在不停地旋转,漂移,模糊。陈平安这一巴掌颇有效果,脸上灼烧的感觉让乔楚生稍微清醒了下来。他一手扶着头,嘶,此时才感受到额头上伤口带来的疼痛感。
      陈平安看乔楚生稍有回神,便又摇了摇他的肩膀:“连长,你没事吧!”
      乔楚生定睛,面前是陈平安一张满是担忧的黑漆漆的娃娃脸。他这才完全回过神来:“没事。给我往死里打。”
      ……
      这场毫无结果的拉锯战一直持续了两个小时,地上净是子弹壳。乔楚生部队有轻微伤亡。
      傍晚时分,这时前方的机枪声戛然而止,乔楚生一部诧异且紧张。
      “对面的好汉!天晚了!咱们打这么久也打累了!”
      “我们长官说咧,恁们是个好汉,这么一直打下去莫意思!今天就别打了,休息一下吃个饭!明天再讲!”
      原来只是喊话。
      听得这休战的提议,王虎和陈平安看着乔楚生,再看了一眼各组疲惫至极的士兵们。王虎不响,陈平安却说:“连长,兄弟们太累了。先修整一下吧。”
      乔楚生皱着眉头,方才的迫击炮冲击波呛了他一嗓子的灰尘,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他思虑一番,点了点头,示意王虎喊话。
      “对面的!好!休整一个晚上!”
      不一会儿对面传来嗒嗒的声音,看来对方收起了枪支。乔楚生命令部队原地休息,让四组的几个小兵把周围的沙袋拖过来,做了个简易的工事。

      王虎和几个小兵把梁全的尸体拖到工事里来。王虎亲手将梁全的双眼合上,用衣袖擦干净脸上的泥土和血,露出一张惨白的精致的年轻的脸。这个济南大汉再也撑不住,伏在梁全的尸体上大哭起来。士兵们看着组长肆意发泄,在旁沉默不语,无人敢上前劝说,只是低着头默默哀悼。陈平安抱着机枪蹲坐在角落,木木的看着梁大哥的硬掉的尸体,一言不发。乔楚生不忍再去看梁全,怕情绪失控再乱了军心。他背对着王虎,站在不远处抬起头来,硬是把眼泪憋回了眼眶。他长叹一口气,口腔中一阵酸楚,心中更加郁闷难耐。
      没有时间过度悲伤了,现在要做的是处理伤员,重整装备。
      那发打偏了的迫击炮伤到的不只是额头,一些飞来的石碎和玻璃渣划破了乔楚生的左臂,轻微擦伤了脖子。血从这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伤口中流出,将里面的白衬衣染红,与汗液一起将衬衣黏在了乔楚生的身上。
      陈平安见了道:“连长,我帮你处理伤口。”他随即生起一堆火,抽出随身匕首,放在火上炙烤。等那匕首烧的有些冒烟了,他仔细将乔楚生头发撩到后面,将烧烫的匕首一下按在乔楚生额头上那道大概10厘米的血口子上。“嘶”炙热的铁片瞬间烧焦伤口周围的皮肤,血瞬间凝固。这一下疼的乔楚生闭紧了牙关,手攒成拳,背上的汗一下浸湿内衬。这一下迅速止血消毒,陈平安从王虎那拿了绷带,缠上了一圈。
      乔楚生道:“谢谢你啊,小平子。”
      陈平安笑了笑道:“不用谢连长!”
      夜来了,白日里萧瑟的商业街更加萧瑟。不过多了星空点缀,乔楚生和部下们感到稍有慰藉。这些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们倚在沙袋上,抬头看着天上闪亮的宝石,想起家,想起亲人,想起这一切结束前这条商业街上叫卖的粉丝汤,灌汤包。无论底下的愚蠢的人怎么打,与天上的丝毫没有关系,仍是这样的美。
      乔楚生也想起了家。原来在上海的时候,他似乎从没有见过上海的星空。上海是否有星空呢?他心中自嘲起来,真是后悔了,原来自己疲于奔命几十年,奔的什么不清楚,最后得到的没有太多,身边的美好也从未留意。想到这,乔楚生习惯性的摩挲着左腕上的手表,表带已经被他磨的起毛了。
      看出乔楚生心事重重,陈平安问道:“连长,你在想什么?”
      万千愁思被陈平安打断,乔楚生回过神来,转头着他:“嗯,什么?”
      陈平安咧嘴笑了笑,瞄了一眼乔楚生的手表:“连长,你每次想事情的时候,都会摸你的这块手表。”
      乔楚生面生尴尬,脸泛微红,右手马上遮住这块腕表:“啊,是吗?习惯了。”
      陈平安不罢休,继续说道:“连长别遮了,越遮越露馅。”
      乔楚生心中发笑,自己怎么这般扭捏,跟个小姑娘似的。到这儿便把手移开了。陈平安趁机往里挪了一挪,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这块宝贝的腕表,问道:“什么人送的啊。”
      乔楚生转头看着陈平安笑笑,道:“不是别人送的,我自己买的。”
      陈平安一脸不相信:“不是吧?!”
      乔楚生道:“为什么不相信的,就是自己买的。”
      陈平安搔搔脑袋,一本正经的说:“就是,不像是自己买的。要是我自己买的,再好的东西也没像你这样爱护。就……哎呀说不好,就是不像。”
      乔楚生摸摸他的小脑袋:“说不清楚还说。”他伸过手去,让陈平安好好的看上一看:“我在上海的时候,订购的,限量的!”
      陈平安哪里见过这样珍贵的宝贝,惊叹道:“啊!订购的手表,花了好多钱吧。怪不得这样珍贵!”
      乔楚生抽回手,轻叹一声,愁绪万千得道:“不是钱的事情。”
      陈平安嗅到了故事,一把抓住乔楚生的手:“哎,我就知道不这么简单!”
      乔楚生望着陈平安清澈的眼睛,眸子上自己的倒影无力也无奈。他想,索性说了罢。这是他一年以来第一次谈起路垚。
      乔楚生道:“这表一共有两块,一块在我这,一块在……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手里。”
      陈平安双手托着下巴,静静的听着。
      夜里只有乔楚生的声音:“我们大概一年前分别,他去了香港,之后再没了联系。”
      陈平安听到香港,眼中一亮,他打断乔楚生:“去了香港!我们乡里人也好多去香港了。”
      乔楚生歪过头来看看陈平安:“哦?你有家人也去了香港?”
      陈平安点点头道:“是啊,去香港谋出路的,但后来都断了联系,不知道在做什么,还在不在。”
      说到这乔楚生眼光一下暗淡。陈平安这才发觉自己讲错了话,他马上转换了话题,接着问道:“然后呢,她是个什么人啊?”
      他是个什么人呢?乔楚生想着,嘴角露出一丝蜜意。好多美好的词语可以形容他,一时间思绪涌上心头,乔楚生只说:“他,他是个很好的人。”
      陈平安脸上有些失望:“怎么个好法?”
      “就是对我很好,对朋友很好的人。”
      陈平安问道:“啊,原来是朋友,我以为是……”
      乔楚生心中咯噔一下,除了朋友还能是什么呢?乔楚生默不作声。
      似乎是突然领悟到了什么,陈平安一脸惊讶,夸张的捂住嘴,指了指乔楚生的手表:“等等,这是块男表。”
      乔楚生不响。
      “噢,我想错了,原来是个他。”
      乔楚生不响。
      陈平安感到气氛尴尬,胳膊拱了拱乔楚生,小心翼翼地打探到:“那……他知道吗?”
      乔楚生似乎叹了口气:“不知道吧?他还不知道我有一块跟他的一模一样的手表。”
      陈平安双手抱着双腿,若有所思的道:“哦,原来是这样。”
      这时乔楚生突然反应过来,他使劲掐了一把陈平安的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又不敢叫出声来:“哎,小兔崽子,敢套我话,打听到我头上来了!”
      陈平安求饶:“哎哟哟哟疼!疼!连长我错了!快放了我!”
      乔楚生不好气地放开他,脸上故作严肃,心中却感到无比舒服,像是放下了多年的一副担子。他问陈平安道:“你问了我,到我问你了。你家里有什么人?”
      陈平安揉一揉胳膊,嘟囔一句,答道:“有啊,我家人好多,我阿公阿婆,爹娘,上面三个阿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
      乔楚生惊叹:“这么多兄弟姐妹!”
      陈平安眨着眼睛点点头:“是啊,上面三个阿姐早就嫁人了,是隔壁村的农户。三个姐夫有一个是肺痨,另外两个年级比阿姐大很多,抓壮丁都抓不到他们头上。”
      说到这,陈平安解开外衣,从胸口口袋里取出一张被折了两下的照片。展开来,是一张全家福。他饶有兴趣的指着照片上的人,给乔楚生挨个介绍。
      “这是我大姐,原来乡里有名的一枝花呢!做得一手好女红。“
      “二姐和三姐在同一年出嫁,嫁的是乡里人。站在后面的是二姐夫三姐夫。”
      “我爹我娘,我娘比我爹小了十二岁。这是我五弟,六弟。五弟安静的很,就喜欢玩拨浪鼓,我看他脑子有点问题。六弟好动,喜欢玩蛐蛐,捉昆虫,嘿嘿!”
      “你看这是我小妹妹,长得可好看了,生下来就白白胖胖。”
      乔楚生笑眯眯地看着照片,道:“真好!你们家人看着很有福气。”
      陈平安说罢满意的把照片叠起来,放了回去,仔细的把扣子扣上。
      不知怎的,一阵风卷来些许凉意,乔楚生打了个哆嗦。
      陈平安突然很认真的对乔楚生说:“连长啊,要是我不小心死了,我的胸脯口袋里,裤边口袋里,都有我家的地址。你一定要给我家写信啊,我不能照顾弟弟妹妹们了。”
      乔楚生听了沉默了一下,有些发怒:“说什么鬼话,老子是要回上海吃香的喝辣的的,谁有时间管你!要回去自己回去!”
      说罢两人沉默,披着凉夜,合上双眼。金戈铁马的人们最脆弱,谁也不想毁了这来之不易的短暂的安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