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庚桑楚

10、平安 寂静中，乔

　　清晨的战役开始的很突然。乔楚生今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头剧烈的疼了一下，昨天那发迫击炮的冲击波果然威力十足。迫击炮，机枪声让乔楚生强行保持清醒以继续指挥战斗。陈平安已经带人拎着炸药包冲上去了，端掉了一个机枪点。陈平安手下小兵向后方乔楚生部队发出信号：电报站很可能在前方的一栋独立小房里。乔楚生得令，马上调来王虎，让他扛着重火力支援陈平安，自己带领剩下的人马解决这一小波一直缠着他们的敌人。
　　在乔楚生的掩护下，王虎扛着机枪，健步上前加入陈平安。后方乔楚生等人迅速解决了纠缠的敌人，马上前进，进入陈平安找好的掩体。
　　“什么情况？”乔楚生问。
　　陈平安答道：“我们看到他们一直往前方这处独立商铺撤，大概率电报站就是在这里。”
　　乔楚生点点头。
　　突然，王虎似乎看到了前方楼上有移动的人影，他大喊：“二楼二楼！”手上不停，朝着二楼窗户方向持续开火。机枪吐出热烈的火舌。楼上的敌军见状，知道自己暴露，只得开火还击。乔楚生小心探出掩体查看，果然楼上有人。刚刚王虎的一阵扫射撩到了前方两个还没来得及进掩体的敌军。好机会！他手一挥，带上陈平安和四个新兵从掩体冲出：“上上上！” 趁着王虎提供的火力掩护，冲到墙边，此处正是楼上的火力死角。
　　楼上的守兵填装完毕，正要向下开枪，可时机已过，乔楚生一队已经冲进了房屋。
　　然而情况并不多乐观，当乔楚生冲进店铺时，摆在他们面前的又一个难关是楼梯。
　　这家店铺在废弃前或许是个咖啡馆或者西餐厅。楼梯位于房屋的右侧窗户旁，并不是寻常人家的木质楼梯，而是铜制烫金旋转楼梯。台阶面积比木质楼梯要小得多，需要迈着小步子走，否则很容易踩空摔跤。乔楚生看了心中不禁捏了把汗，自己曾在上海的某家会所吃过这种楼梯的亏，摔得屁股硬是疼了一天。他示意部下小心周围，指了指头顶。陈平安和小兵端着轻机枪，步枪跟在乔楚生身后，各个角度警戒。乔楚生端机枪走在前面，随时注意前方和头顶的敌情。
　　军靴踩在楼梯上便发出嘎吱声响。
　　“嘶”后面的新兵发出紧张的声音。
　　乔楚生没有回头，此时他紧张至极，手抠在机枪上，指节已有些发白。
　　一步一步，走到楼梯拐角处时，乔楚生看到脚下楼梯，手移到扳机处，示意后面的人小心。他深吸一口气，一脚踏上上一节台阶，猛地一转身，枪口对准前方。
　　前方无人，只有布满灰尘的二楼楼道，一阵微风从破损的窗子里闯入，掀起一阵烟尘。乔楚生等了几分钟，确认前方安全后，便示意身后战友前进。
　　乔楚生一行迈着碎步上前。二层看样子是曾经的雅间，一共有四间房间。这对于乔楚生和他的部下来说，只是平添了危险。谁也不知道哪扇门背后藏着全副武装的敌人。
　　走到第一扇门处，乔楚生伸出手示意队伍停下，他朝后给了个眼神，示意陈平安和两个小兵前进查看。陈平安得令，带一个小兵从队伍中站出。他示意小兵站门的右侧，自己站在左侧门把手方向。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朝小兵点了点头，战友会意。无声中他数了三个数，陈平安飞起一脚踹开门，机枪已上膛，小兵见状，开门瞬间紧跟陈平安，冲进房间。
　　无人。
　　陈平安和小兵从房间退出，朝乔楚生摇了摇头。
　　乔楚生舒了口气，豆大汗珠已经从额头渗出。他带领小队继续往前走。
　　第二扇门，乔楚生停下脚步，对于这扇门后，乔楚生竟生出一种莫名的忐忑。他思虑一下，叫陈平安归队，自己带一个小兵上阵。
　　陈平安的一张娃娃脸上布满担忧，他看着乔楚生，默默的点了点头。连长，你一定行的。
　　乔楚生会意，他给小兵眼神提示。手中紧握机枪，一脚踹开房门。
　　“咔嚓”门板断裂的声响。脚还未踏进房间，突然间门中露出一段枪管。有人！
　　乔楚生瞳孔放大，心跳几乎停止。脑中来不及反应，手上已经扣动扳机。“哒哒哒”机枪喷出十几发子弹，瞬间将那敌人掀翻在地，没了性命。
　　乔楚生被好生惊了一下，还未回过神来，另一侧门框竟然还有一个！那人也握着机枪，乔楚生枪刚停，这边火舌四射。
　　“哒哒哒哒哒哒”机枪不停，乔楚生刚早有些准备，一个大步往后退出房间，不然早就被打成了筛子。然而还是挂了彩，子弹打烂门框，木碎和铁钉飞散，划烂了乔楚生的额头和侧脸，温热的鲜血瞬间蹦出，遮住了他的半边脸。
　　和乔楚生配合的小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机枪吓得腿软，抱着枪瑟瑟发抖，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陈平安听得枪响，见状一把将这小兵拽到后面。他手中钢枪已上膛，一个大步冲到前面，一把扶起被这阵扫射震得差点失去重心的乔连长。房中敌军机枪突然停止，一阵咔咔的声音传来。陈平安马上反应过来，卡壳了。他抓准时机，一个大步上前，左手抓住撇开枪管，右手握枪。
　　三枪这敌人便见了阎王。
　　“陈老哥，你的手。”有个小兵在后面颤颤巍巍的指着陈平安的左手。枪管太烫，刚刚那一下，已经将他的左手结结实实的烫伤了。陈平安倒并不很在意，他从里衬撕下一条布条，随意缠了几圈：“没事，小伤。”
　　说罢，他退出房间，到乔楚生身旁：“连长你没事吧？”
　　乔楚生倚在门边，正拿着新扯下的布条擦拭着脸上的血。他摆摆手：“没事，你们先前进，我马上跟来。”
　　陈平安顿了顿，便留下两个小兵跟随，自己得令带领其余人马继续检查剩下的两个房间。
　　新伤加额头上的旧伤让乔楚生一阵头晕，血明明没有留到眼睛里，现在眼前却仍是一片迷蒙。疼痛和鲜血难受的粘稠让他扶着头，弯下腰休息了一阵，才勉强保持清醒。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挺直了腰板，看了看手下，示意继续前进。
　　前面陈平安带领队伍清查第三个房间，最后的小兵向后方乔楚生等人传来消息，安全。
　　最后一个房间了，乔楚生快步跟上队伍，或许最后一个房间里还有人。他道：“我来吧。”陈平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连长，你现在这个状况，我来吧。”随即他向小兵们点点头，让他们把乔连长好好看着，自己和另外一个士兵在门两边站好。
　　两人互换眼神，陈平安踹开门板，另一个马上随后冲进房间。
　　没有枪响。
　　“安全！”
　　乔楚生和一众士兵终于歇了一口气。
　　陈平安有些高兴的道：“连长，你看！”
　　乔楚生听得，走进房间，眼前的一切让他终于有些放松，却也无比酸楚。房间里只有两张桌子，桌子上的灯被打烂了灯罩，摆了四台发报机。桌上的破译草稿，和钢笔被风吹到地上，墨汁贱了一地，十分潦草。窗边卧了一具尸体，被机枪打穿，应该是楼下王虎的功劳。
　　乔楚生想，原来就是为眼前这几台冰冷冷的机器，战友们付出了鲜血和生命，再也不能回家。
　　他静悄悄的叹了一口气，不想部下听到乱了士气。
　　陈平安带领手下打扫战场，看有什么漏下的敌军，和还可以用的装备。乔楚生则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这时，陈平安轻快的声音传来：“连长！”乔楚生闻声抬起头，站在他前方几步位置，这个比他矮半个头的番禺人正指着地上一块竟然还保存完好的手表，笑嘻嘻地道：“连长我……”
　　突然，一声刺耳的空气撕裂的声音，电报站的玻璃瞬间被打碎。
　　几滴深红色的鲜血溅到乔楚生的脸上，他木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消失。那颗急速飞来的子弹精准的穿过陈平安的太阳穴，一声闷响，打在墙上。
　　“陈平安！”
　　陈平安还没有说完这句话，直直得倒了下去，没了动静。
　　“狙击手！卧倒，卧倒！”乔楚生利索地从窗边退到桌子后面，士兵们紧随其后，俯下身子躲到墙角。
　　不…不…乔楚生禁闭牙关，一拳狠狠的砸到桌脚上。他看着不远处的陈平安。他的眼睛还睁着，只是眼中早已没了活人的那分亮光。嘴巴微张，大概是因为那句被掐断的话永远没了机会说完，不甘闭上。
　　平安？平安！乔楚生再也撑不住了，为了这短短的五十米和一个小小的电报站，看着自己的部下一个又一个的倒下。之后又要去打哪个电报站？又要白白死去多少人？鲜血是无意义罢。乔楚生的心理防线逐渐崩溃，泪水夺眶而出。他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乔楚生的泪水中陈平安的黝黑的娃娃脸逐渐模糊，与周遭的一片尘土不分你我。
　　寂静中，乔楚生心灰意冷。我不想再坚持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