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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街 乔楚生大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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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楚生已经不是很确定活着的意义了。在南京东郊的一间破房间里,当他和手下几个残兵站在这间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发报室里,看着几台被打穿的电报机和几具敌军尸首,乔楚生无力的苦笑着,在这个时代里人命不值钱。
三个小时前,吴团长收到了军部的一封电报,这是一封只有几个字的命令。这个高大黝黑的山东大汉攥着这封刚译出来的电报,紧咬着牙关,在发报室一声不吭的伫立了五分钟,无人敢靠近。等到这纸被汗液浸软了,吴院长大喊通讯员:“来人来人,把乔连长给我找来,到指挥室等我!”说罢他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收发室,留下几个发报员面面相觑,瑟瑟发抖。
四连连长是个人物,上海滩□□出身,见过大世面,来的时候穿一件闪亮的飞行员夹克,黑皮靴,腕子上戴一块这些兵痞粗人们见都没见过的表。本来以为这又是哪个老总强行插进来的花花公子,没想到在第一次演练中,这个看着白白净净的贵公子,一个人干翻了五个老兵,从此无人不服。
“乔连长好!”
“连长好!”
乔楚生疾行穿过团部所在的院子,院中士兵纷纷立正敬礼。乔楚生接到通讯员急报,多年在血水中打拼磨练出的直觉告诉他,可能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他急急回礼,脚步却毫不停歇,直奔位于后院的指挥室。
吴团长部驻扎在南京东郊一做座只有三十户的穷村子中。因为战乱老百姓早已搬离村子,剩下空无一物的破瓦屋。团部位于其中的一座还算结实的院落中,指挥室不过一间普通的瓦屋,周围用麻袋稍作加固。此时吴团长一人站在指挥室里,一手攥着红铅笔,一手拿一支烟,一脸焦虑的撑在桌上,盯着桌上一张被搓薄了的地图。烟头过长,落在了地上。
“报告!”
这有些沙哑但响亮的声音将吴团长的注意力从地图上牵引开来,他抬头一看,门外站着一青年,军装老旧但难掩他结实的身材,正是乔楚生。吴团长见了他,方才心中的焦虑瞬间少了三两分,这个他的得力干将在过去一年中的战斗中多次救他与水火。他朝乔楚生挥了挥手:“楚生来了,快进来!”
乔楚生还未进门,目光便落到了桌上的地图,红红的一片箭头。近日虽上面没有过多的消息传来,根据进出团部的通讯兵的神色来看,战事吃紧,局势不容乐观。
吴团长刚想开口,却不知怎么又停在中间,默不作声,只是看了一眼乔楚生,摇了摇头,狠狠地吸了口烟。
乔楚生早有准备,他拉住吴团长的袖子,盯着他的双眼道:“团长,有任务,什么任务?”
吴团长面色铁黑,将烟丢了,狠狠地踩灭了烟头,他长叹一口,拿起桌上的电报:“楚生,白崇禧部卫立煌已经快到龙潭了。另外,李宗仁和何应钦的部队,也在逼近南京,已到我部左右后翼。”
他看了看乔楚生,可他脸上却未有任何表情的变化。吴团长心生敬佩,大敌当前不动声色,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兵,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多见。
吴团长继续道:“船只已经全部撤到江北,破釜沉舟,我们……不胜则死。”
乔楚生站定,似乎无视掉了刚刚吴团长的话,他重新问了一次他的问题:“团长,什么任务?”
吴团长心中吃惊又心疼,但凡乔楚生能说一句请辞的话,也稍稍能让他心中的负罪感减少一点。他无奈的道:“师部下达命令,让我部前往栖霞山方向。东南方向五公里,驻扎卫立煌先头部队。你的任务,是作为我方先锋,拿下并守住卫部电报站。”
乔楚生一声不吭,侧过身子看了一眼地图。栖霞山……卫立煌部。中间一片民宅商业街,一场苦战看来是无法避免了。
“明白,申请我部增加轻机枪数量。”
吴团长扶着桌子,不再抬头看乔楚生,轻轻叹了口气,应道:“好,找老赵,我批了。”
乔楚生立定,行了军礼,正要离开指挥室,背后传来吴团长略带忧愁的声音:“楚生,一定保重,栖霞山见。”
还能再见吗?
虽然官位是连长,乔楚生知道,这连长早已名不副实了。这几场遭遇战下来,乔楚生的四连作为先锋部队,损失是团中最高的。近日新“招”来的兵虽然大多都派给了四连,但没有时间训练,对四连战斗力的恢复并没有太大效果。乔楚生一开始还悉心栽培这些新来的后生们,后来却不再愿意记新兵的名字,因为这些新兵到最后没有几个能在战场上活着超过一个月。记下名字就得付出感情,现在没有多的感情再付了。如今乔楚生能记得名字的,只剩下了三个人,这三个人成了四连的主心骨:王虎(大王),梁全,和陈平安。
王虎山东济南人,性格粗狂,四连机枪手,吴团长的同乡。可跟吴团长这个讲武堂出身不一样,王虎是个屠夫。年头不好,一场莫名其妙的猪瘟,家里的猪几乎死绝,王屠夫从此断了生计。为了给老娘看病,他义无反顾的加入了泰安人孙传芳的部队,换了大洋,留下媳妇在家照顾老娘。入伍时,他三十三岁。王虎多年杀猪练就的一身戾气,在战场上似乎成了他的护身符,这几年下来,竟也没有挂过彩。他大笑,称自己是一员福将,阎王爷不敢收。
与王虎截然不同,号称四连万金油的梁全家住连云港,是个性格温和,沉默寡言的小弟弟,时年二十五岁。早年他上过私塾,对唐诗宋词别有一番兴趣,曾写过几篇好文章发表在报上。但战火纷飞,教书先生被抓了壮丁,不久,班上的大点的男丁也被抓走了,二十三岁的梁全便是其中之一。与别的兵油子不一样,这个少年训练时学东西很快,熟练掌握各种枪械运用,和搏斗技巧。平日里安安静静,喜欢看书,曾因为从吴团长那里偷过书而被关禁闭。但一旦上了战场,他便像变了个人似的,枪法精准,就算近战肉搏,这个看似柔弱的书生似的少年,也从未害怕手抖。乔楚生对这个少年一直心怀愧疚,若没有战争,或许梁全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学问家。
三人中最小的是这个叫陈平安的番禺人,四连通讯员。他的入伍方式只能用“命运弄人”来形容。被抓壮丁时,在船上当水手的陈平安跟随一艘下南洋的船到达泉州。一到泉州,陈平安下船采购日用品,结果在粮油店被征兵的人盯上了。从此陈平安告别水手生涯。不过这个番禺仔倒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并不介意被抓壮丁。这个世道上,做水手也罢在军营也好,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乔楚生手下这“铁三角”,独独这个矮个子番禺人,抱怨的少,单纯的跟一个小孩一样。
乔楚生拿出地图,指着标志着面前这片街区的位置:“我们分成四组,第一第二组先上,第三组跟紧,第四组殿后提供火力支持。”
他抬头看着身边这三个四连老兵:“我带第一组,平安跟着我在第二组,梁全第三组,大王你在第四。”
三人纷纷点头。
乔楚生继续下达命令:“大王,一会儿我们分配一下火力,重型武器大部分在你这个组,要保证火力掩护到位。”
“绝对的,火力管够!”王虎爽快的答道。
“告诉各自组里的新兵,这是真干,不是演习。一组排成一列前进,保证各个角落都有人能望到,明白吗?”
三个人立正行了个有力的军礼,齐齐应道:“明白。”
命令下达完毕,乔楚生手起地图,沉重的说道:“任务艰巨,各位小心。”
不言中四人分散,各自去准备。
两小时后,吴团长站在村口,目送乔楚生的先遣队离开,心中不是滋味。他狠狠地攥紧了拳头,骂道:“妈的,上面真是逼人太甚了!”
在乔楚生的小组面前,是一片已经被打的凌乱的砖房商铺。铺子的招牌被打烂了,一半勉强还黏在架子上,另一半无力的垂到地面。灰色的墙壁上布满了明显的弹孔,木质的门已经被炸飞,惨兮兮的躺在街道上。一阵微风抚来,撩动街道上报纸碎片,打在打碎的石碎,土渣,玻璃碎上,发出轻轻的冰冷的回响。这便是风的声音。
乔楚生看尽生死,对眼前的这座城并没有多大情感。他并不为这繁荣不再的商业街感到惋惜,此时他心中只担心一件事情:巷战。这一片区域简直是巷战的绝佳场所。乔楚生把地图拿出来再看了一番,又抬头望了望前方的街道。没有退路了。他面色难看,抬起右手,示意各组准备。
铁三角表情冷峻,握紧枪支。
新兵们双腿打颤,双手出汗。
乔楚生大手一挥,由他领头,各组排成一列,开进这条决定他们生死的大街。
奇怪的一阵风来,吹进没有门的铺子,发出呼呼的回响。风过了,又死寂的可怕。这条街上萧瑟至极,大概是没有其他活物的,只有乔楚生先遣队的士兵们,后一个紧跟着前一个的步伐,小心翼翼迈着小小步,一点一点推进。
乔楚生紧张透了,这样的安静是最不正常的。他端着自动步枪,左右巡视,脚下不停。
“啪啪”从不远处传来几声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随即传来的是打在先遣队前方十米处的石头木板水泥上的闷声。
乔楚生下意识的抬起右手示意:“注意!”
没有人受伤,看来不是狙击手。大王的一个新兵当场被这枪声吓尿了,马上生了退意,正准备撒丫子跑路,大王伸出右手,一把扯住那新兵蛋子的裤腰带,硬生生将他扯了回来。他大怒,对着那吓的腿软的新兵大吼:“要活命的就保持好队形!小心老子亲自毙了你!”
在这零散几枪的之后,火力登时铺天盖地来袭。
乔楚生大喊:“掩护!”
“哒哒哒哒哒”,火力来自左前方,对方火力强劲,几个老兵油子马上听出来这是美制马克沁机枪。第一组瞬间有两个人倒了下去,其余的见状马上退到街道右侧边。乔楚生看着地上两具尸体,血从胸腔中不停的留出,身体抽搐了几下,两个鲜活的生命就此消失。他在心中恨恨地咒骂,脑子飞速转动想着应对之策。陈平安眼神耳力最佳,判断出了枪声的来源,马上示意乔楚生:前方一百米左右街道左侧二楼阳台。马克沁机枪……乔楚生静静的等待着反击的一刻。
在喷射了近千发子弹之后,机枪声戛然而止。需要重新装弹。
就是现在!
乔楚生大吼:“手榴弹!”
梁全听得乔楚生命令,早有准备,听得机枪暂时没了火,从掩护中冲了出去,手中攥一只手榴弹。他拔掉插销,在手中握了几秒,看准二楼的阳台,使劲一扔,随即跳到左侧街道回廊,马上卧倒。梁全准头极佳,只听得在轰隆一声,烟尘四起,手榴弹刚挨到二楼楼板便炸开,马克沁机枪再也发不出一发子弹了。
端掉了二楼机枪手,乔楚生查看了四周,没有发现其他重型武器。他挥了挥手,意思是继续前进。四个小组从街道右侧墙后绕出,重组队形,继续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