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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物 每当提起他 ...

  •   李家三姐的轿车驶到半山区路家门口时,已有四辆车占满了花园里的停车道。虽然实在有些不乐意,李小姐只得让司机在门口停下,自己下了车来。门前早等着一个佣人打扮的小姑娘,等那李三姐下了车,马上跑过来招呼,满脸笑容地说。“是李小姐吧,我家夫人叫我在这里等着小姐。”一抬头却看到李小姐一脸怨念,心中暗暗担忧,怕是自己哪里礼数差了,得罪了这位香港赫赫有名的女记者。
      李三姐正恼着:“真是的,报社那里的人各个脑子坏掉了,什么杂事情都要让我来断,这下好了,耽误我打牌了。”
      听了这话,那小丫头舒了口气,原来怒的不是自己。
      李小姐大步流星的往里走,小丫头加快了脚步在头里引着,后头的埋怨声还是不止:“哎哟,你看看停了四辆车了,是不是都开始打了。”
      “是的,尹老板,刘夫人,报社的蔡小姐和陈小姐四十分钟前已经到了。”
      李三姐啐了一口,“一个个,打起牌来这么积极。”
      路家的前花园虽不大,却是纯正的英式小花园。园子外围栽满了含笑和黑麦草,中间再散散栽了几棵木芙蓉,看上去绿中带粉,郁郁葱葱。园子的中间别出心裁,砌了个小台子,周遭种上一圈葡萄风信子,台子上放了个铜制大碗形状的水池。来过的客人都喜欢极了这个小园子,李三姐却不以为然。她的一双巧手,不仅能写文章,还能伺候中式园艺,从小便痴迷苏州园林。她一点都看不上这洋花园,觉得这些个花朵色彩太过,植物任其生长,疏于照顾。倒是那两棵在角落的不起眼的日本红枫入了她的眼,还亲自过来帮着照料了几次。她看了那红枫一眼,便向那丫头吩咐道:“提醒一下幼宁,红枫得找人修剪了。”
      穿过了这小花园,三级台阶引上了大门。李小姐在门外换着鞋,便闻到了一阵浓密的桂花香:“买桂花了?”
      丫头一边帮李小姐找出拖鞋,一边答道:“方才尹老板来的时候,带了几盆桂花,这时候已经拿到阳台去了。”
      这香气让李三姐心情好了一大半:“还是有懂的人。”
      丫头推开大门,做了个手势:“李小姐请。”
      李小姐刚进到玄关处,就听得里面人语喧笑。
      “哎哟,你不要出这个,她就要出完了呢。”
      “白幼宁你少在旁边当参谋!”
      她往里面走,走到客厅时,正有四个富家小姐样的女子在玩着牌,另外一个则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一边观战,一边插着花。
      客厅装潢简单,两套对着放的白色沙发,中间两张小玻璃茶几,上面只摆了两只蓝色的小盘子,两个墙角角放了盆散尾葵,三面象牙白的墙各挂了一副水彩画,另外一面通着阳台,做成了玻璃落地窗,阳光充足时,照得这间客厅格外通透;近玄关处又放置了面穿衣镜,好让来宾们随时整顿衣装。李三姐便在这间镜子面前停了下来,一边补着腮红,一边朗声道:“不等我就开始了啊。”
      里面的女子们方才意识到大姐姐来了,白幼宁听到声音,放下了手中的花儿,笑呵呵地起身来迎:“三姐姐来啦。”她说着便挽着李三姐往客厅里走去,一边又给她赔罪:“她们来得早,拗不过,只好早开始了。”
      两人坐在沙发上,李三姐倒也心软的快,亲亲拍了拍白幼宁的手:“又不是说怪你。”
      “怪我怪我,我牌瘾上来了收不住。“出声的是在打牌的一个身穿深蓝色旗袍的二十多岁的女子,懂行的一眼便能看出来,这料子是正宗苏绸,柔顺的都能反光,非富即贵的才能用的起的料子。正是刘夫人。刘夫人跟其他姐妹十分不同,不仅没上过什么学,甚至是个扬州清吟小班的出身,凭着一副甜腻的嗓子,一双钩子一样的眼睛,迷得那回扬州探亲的汇丰刘董事骨头酥软。靠着他赎了身,还一跃成为了续弦夫人。论性子,香港贵妇人里面,刘夫人最直爽,最豪气,最江湖。上次幼宁在报社受了一个董事的轻薄,刘夫人二话不说甩了他一个大嘴巴,将幼宁护在身后,指着那浪荡子骂骂咧咧地陪着幼宁离开办公室。这事传出去了,“母夜叉”的名号便就此有了,但刘夫人自豪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因此,虽是有不光彩的出身,白幼宁是及佩服刘夫人的。
      听了刘夫人这话,李三姐有些不好气地回道:“哪能怪的着你,是我自己跑太慢了。”
      白幼宁倒是心中发笑,自己这些密友,哪次见面不是要挑挑对方的毛病,不是头烫的不好了,就是衣服样式买的俗气了,但都是些随便的笑话,没人放在心里去。一说是要凑搭子打牌了,马上和和气气,聚到一起来。“三姐姐,我今天煲了糖水,来一碗吧,是木薯煲百合。”随即那个丫头端上了一碗白色的糖水,送到李三姐面前。
      “幼宁啊,你煲糖水的技术见长啊。”
      幼宁欣喜道“是嘛,三姐尝尝,我也好改进。”
      正打着牌的另一位此时也发声了:”三姐快尝尝,我看幼宁可以自己开家店了,这技术真的不错。哎,你慢点,到我出牌了。”
      白幼宁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尹老板尽开我的玩笑,我怎么敢在你面前班门弄斧。”原来这位身穿一套女式西装的,正是在皇后大道东正红火的法式甜点屋的主理人尹老板,大佛洋行长泽和树的未婚妻。
      “那怎么比得了,我做的是法式的,你做的是中式的,你要是开了店,我们也不冲突。”
      李三姐喝了一口称赞道:“真是不错,百合粉粉的,甜度也适中。但是可不能再喝了,今天晚上可有大餐。”说罢便逗趣一般的看了一眼白幼宁。
      旁边打牌的另外两人——报社的蔡小姐和陈小姐——也附和着李三姐,打趣道:“就是,幼宁,我们可是中午不吃饭过来的,就等着晚上好好吃一顿,再跟你和三土好好喝一次。”
      尹老板道:“切,你们俩人真是什么便宜都想占。放心,今天是幼宁的大日子,一切都安排的好好的。光从我这就订了好几桌的点心。”
      “可以啊幼宁,真是费心了。”
      白幼宁一脸幸福地道:“大日子嘛,还是得精心打算的。”
      李三姐最喜欢这个小妹妹,看着她这样开心,心中自然也是高兴的不得了:“我看路垚是捞到宝了,这么好的夫人哪里找去!”
      正聊着,刘夫人一把牌撩在小桌上,郁闷地道:“算了算了,今天手气太差了,不打了不打了。”
      报社的两位小姐也应和着:“我手气也不好,只有尹老板一个人赢了。不打了,我们还是跟幼宁说说话。”
      尹老板收起赢来的钞票,也站起身来:“也罢也罢,正好玩的疲了。”丫头伺候过好多次牌局,看了她们下了场,便利索的端上几只温毛巾,一壶玫瑰花茶,再一碟酥皮点心。
      白幼宁把手边的一束文心兰放到地上,招呼三位姐妹坐下:“快来,我在九龙发现的一家北方点心铺,做的这个酸梅馅的饼特别好吃。”
      刘夫人取过温毛巾擦了把脸,说道:“幼宁啊,我们下午可吃了不少了,喝过糖水了,再吃腰又要粗了。”
      蔡小姐噗嗤一声笑道:“阿姊,你这把水蛇腰可是香港一等一,别太和自己过不去。”
      刘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头真是美滋滋,服了把头,喝了一口玫瑰花茶,又开始说道:“尽是来寻我的开心对了,对了,幼宁啊,你今晚的头发是找谁做的呀。”
      白幼宁正细听着刘夫人这抱怨,本预想又得听一通互相恭维的话,没想到被点了名字,这才回过神来答道:“找了梅琳达,可能一会儿就过来。”
      不知道以为这刘夫人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新闻,她一副惊恐的样子:“呀,中环的梅琳达呀,她是有些名气,但她做的发型中规中矩。害,你看看我,我这记性,本来是想在这日子给你推荐一下我的发型师呢。我试了几次,烫的卷不多不少,用得可称心了。”
      李三姐听到这便哼了一声:“我的刘夫人哟,你瞎操什么心,幼宁是大美人一个,随意收拾一下就漂亮的紧。你呀,还是看紧你家大刘,省的让他被香港这些个美艳小丫头们勾了去。”
      刘夫人登时瞪大了双眼,重重的放下杯子:“我看他敢!”
      众姐妹被刘夫人的反应逗得大笑。尹老板笑的腰肢乱颤:“哎呦喂,刘夫人,你别这么可爱,李三姐就逗你玩的,你坐镇呢,我看大刘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陈小姐也安慰她道:“就是,三姐姐跟你说笑呢。大刘这么爱你,你看看你身上的旗袍镯子可都是他送的,那是真的事事顺你,处处周到啊。”
      蔡小姐听了,接着这话茬问了下去,小女孩的心思,想着要挖到点有趣的甜蜜事情来:“哎对了,幼宁啊,你给你家先生准备了什么礼物啊。”
      这一下子让这班姐妹兴趣来了,一个个茶也不喝了,都看着幼宁,等着她解密。
      幼宁有些犹豫,踌躇着要不要把这惊喜说了,怕这些姐妹泄了秘去,但终究抵不过软磨硬泡,便交代了:“也不是什么稀奇贵重的,是一台二手唱片机。”
      蔡小姐在脑中早想好了,大约是些名表西装之类的,听了这答案竟是有些大失所望:“啊,怎么是二手的?”
      “就是啊,怎么不买个新的呢。”
      “我家三土,就是喜欢这些。原来在上海的家里,他最宝贝的就是一台二手唱片机,宝贝的不行,搬家的时候其他的都捐给大学了,只有这台唱片机,不愿意送走。后来实在没办法了,他才好不情愿的送到爸爸家里保存着。”每次提到三土,白幼宁都颇为自豪,这时提到买到的唱片机,她便开始想象三土收到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反应,一定会很开心吧!
      她接着说道:“昨天我去荷里活道,三土经常在那淘货。我就想,也找不到特别有意义的礼物,就去那里看看。结果,我还真的给碰到了!”
      “是那台唱片机?”
      “那倒也不是,是一台一模一样的。我一想,这一定是天意,让我第一次去荷里活道,就引着我找到这台唱片机的。老板一开始还不情愿出售,我是动了好半天嘴皮子,花了重金才卖给我的。老板昨天在打理,今天下午就找人送过来。”
      尹老板边听边点头,这时候插了一句:“这是没错,路垚对这些老物件就是有独特的品味。” 她身子微微倾斜过来,更加专注地说:“我还记得上次在一个酒会,我不小心打翻了一杯红酒在他身上,溅到他的表上了,他当场冲着我大嚷呀。他的那块表我也是看了,是块品相一般的劳力士,放在前几年估计是不错,但香港什么表没有,那表带也快要磨坏了。结果就为了这样一块表,他跟我发脾气,还把长泽夹在中间不好做人,最后幸好是那表没坏啊,不然他一定活生生地得吃了我和长泽。”
      白幼宁回忆起来了那件事来,心中瞬间多了几分重量,她有些踌躇的开口为自家先生辩解:“这表确实,确实对他挺重要的,是乔…是上海一个老朋友送的。”不知怎的,白幼宁如今竟然不敢提起这个名字,她在担心失去什么吗?这份担心是绝不单纯的,这让她为自己羞耻,因为他毕竟是家人:她一边担忧着乔楚生的下落,数个月不来信,不知道他在在何处,在战场是否安好。但确确实实,每当提起他,尤其是跟路垚提起他时,白幼宁一颗心如走钢丝一样,担心着这名字会像一颗小石子一样,坠入湖中泛起涟漪,打破她如今平静幸福的生活。
      敏锐的李三姐抓住了白幼宁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便急忙转了话题:“我说尹老板,我从进门就闻到桂花香了,听说是你买的?幼宁妹妹,咱们去阳台,让我瞧瞧那花?”说罢便一把挽住白幼宁的手,站起身来。
      这金桂绝对是佳品,此时没有借助海风,竟也能浸的这客厅满室芬芳。白幼宁被李三姐的话打断了思绪,又有这金桂的沁甜钻入鼻腔。她心想让这桂香快些带走心中的惴惴不安,默默地深深地吸了口气,怕被身边精明的李三姐瞧出端倪。
      李三姐和白幼宁走在前头,一班姐妹走在后面,讨论的不外乎是些吃穿打扮的杂事。
      “姐姐胸前这佛手果好翠,是哪里的玉石?”
      “哎哟,这是大刘托人从云南买的,花了不少一笔钱呢。”
      许是我想多了吧,白幼宁在心底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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