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周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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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已经过去三个多钟头了，丫头倚在门边，怀里捧着一只托盘。她头抵着门框，瞧着里面来来往往的宾客入了神。路家是大门厅，今夜来的都是金融界和新闻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私家车子在外面等着各自的主人们，占了路家门前的这条大马路。丫头今日见了不少大人物，甚至还得了总督外甥的赏赐—一支法国来的香水。然而她此时所想的是倒不是这些名流宴会。她看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一身红丝绒西装的今晚的男主角路垚，饶有志趣地想起了今天下午他们俩在书厅的一番对话。
丫头是随母亲从番禺来到的香港，因为做事勤快又不多话，由李三姐介绍给了白幼宁。路家在半山多久，她就待了多久。宴会当天下午，等伺候完了牌局，丫头叫来车子，送女主人和她的一班姐妹去皇后大道取新做的西装。白幼宁前脚刚走，她便在门口看到汇丰银行的董事席怀礼先生开着车，把路垚送到了家门口。隔着一条马路，她能看到这个瘦高的男人面色显得苍白，眼睛里净是倦色。丫头迎上去：“路生回来的好早。”
路垚没有讲话只是嗯了一声，一声不吭的走进家门。在玄关的时候，他好不容易回头看了看丫头，道：“我在书房，帮我送一杯咖啡来。”
丫头从没见过这样的路先生，这样沉默，或者说是忧伤。今天可是结婚一周年，发生什么事了吗？是我做错了什么？
丫头心中充满无限疑惑，她心不在焉的端着咖啡进了书房。路垚站在门边上的小爬梯上，去够书架的最上几层。他站在梯子上，看着丫头失了魂的样子，直直向书房立面走。他心中有些暗暗发笑，这丫头怎么了？路垚咳嗽一下，唤了她一声：“丫头。”丫头登时回过神来，被从上面飘来的声音生生吓了一下，她的手一抖，还好抓稳了。丫头支支吾吾，面露尴尬的又退回来：“对不起啊先生，我没注意。”路垚从架子上拿了一本厚厚的通讯录，捧在怀里，顺着梯子下来。
“没事。”
他拿着这本书坐在落地窗旁的沙发椅上，翘起二郎腿，翻开了这本有些积尘的书。丫头把咖啡放在路垚身边的小桌上，便一声不吭的站在那，等候路垚下一步的指示。
她伫立良久，面前的男人却什么也没说，安静的翻着这本厚厚的书。丫头感到尴尬，不知所措，小心翼翼的问：“先生，还有……”
她还未说完，路垚打断了她：“丫头，我问你一个问题。”
丫头双眼一亮，路垚从未问过问题，事实上，路垚很少跟她说话。每天早上他匆匆出去，晚上又一脸疲惫的回来，从未有过任何深入交集。丫头答道：“先生问。”
路垚把书放在腿上，道：“幼宁说，你不是本地人。”
丫头心中稍稍诧异，答道“不是，先生，我跟妈妈从番禺来的。”
路垚似乎对这个话题颇为有兴趣，便接着问了下去：“为什么来香港？”
“别人说香港有事情做。”
“番禺还有家里人吗？”
丫头对这个问题，面露难色：“有..有，只有我和妈妈来的香港，阿爸和一个小弟弟在番禺。”
“哦，怎么不跟家里人联系？”
丫头低下头，不作回答。
路垚见了情形，极具深意地说道：“我做过的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不多，其中一件，是太过任性忽略了家里的人。”他说着摩挲着手上的腕表，那块腕表放在当年算是难买的款式，如今在香港也算不得顶尖，况且那皮表带已经起毛了。
路垚看出了丫头的心思，这番对话无疑让她想起了伤心往事，他便马上转移了话题：“给夫人的礼物放好了吗？”
丫头道：“好了，没问题的。”
路垚往后靠了一靠，舒了一口气“好，今晚是大日子，给她一个惊喜。”
丫头开心地道：“一台莱卡香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先生对夫人可真好。”
路垚眼神越过丫头，目光落在书房的那张一年前的合影上，轻轻的叹了口气：“是吗，我对她远远不够好。”
丫头的神儿回到了客厅。客厅添了一张铺着黑丝绒的长桌子，摆满了从尹老板店里送来的四提法式甜品，幼宁从九龙订来的酥皮点心，桌子最末一盆冰镇过的白葡萄酒底的草莓果酒，真是消夏良品。桌子两边各摆一盆李三姐亲手打理的花儿，定睛一看竟然是两盆名贵吐着层层叠叠粉嫩花瓣的十八学士。这长桌子与客厅中间有一道乌木梅兰竹菊画屏隔开。客厅中的沙发早已搬开，空出一块舞池来。
酒已经过了三巡，渐渐多数同事从客厅的沙发上起身，在门口再次道了贺，一摇一晃的招来车子，各自回家去。剩下的只是路垚夫妇的一班老友，仍然聊得未尽兴。长泽和他的未婚妻尹老板倚在另外一张沙发上，尹老板解去了她衬衫最上的几枚扣子，方才两杯威士忌下肚让她浑身发烫，身体竟有些发软，飘飘的半倚在长泽的身上，另一种手随意的无力地打在沙发檐上。徐舜之则一人前来，虽然今夜他喝了不少，一张斯文的脸上不见丝毫酒气，不吵不闹，只安静的坐在临时从饭厅搬来的椅子上，听着他们讲话。与他这些老友一般，路垚喝的脸也已经些许泛红，他头靠在单人沙发的酒后椅背上，微眯着双眼，感受到浑身热乎乎的。恰到好处的酒精扫去了他这几日所有的纠结和不快。此时的路垚似乎回到了当年在上海的那个快乐的三土，脑中闪过飞絮般的记忆：在客厅听着音乐翩翩起舞，吃着从街边推车买的冰淇淋，一起破案，和幼宁打闹……这难免复杂、血腥但却无比温暖的记忆就像香浓的苏格兰威士忌，随着血管慢慢流遍全身，原是这样的香醇，这样的深刻。下意识他摩擦着左手腕上的那块表。
老哈也喝得脸已经跟丫头先前带回来的柿子那般红了，他一把扯掉领带，左手拎着一瓶喝了大半的云顶，右手搂着他今夜带来的女伴，瘫倒在沙发上，嘴上糊里糊涂的讲着他当年在康桥的风流往事。
“你知不知道，当年我在康桥，绝对的风云人物。”
怀里的女伴捂着嘴呵呵笑起来，玩弄着老哈脖子上拆了一大半的领带：“那是，席先生风流倜傥。”
老哈一把打掉女伴的手，身子一下坐起来，嘟囔道：“少来拍我的马屁，我还没说我做了什么呢。”
路垚饶有兴致的往前探了探身子，一手托着下巴，笑道：“你们让他说，我也想听听。”
长泽推了推眼镜，笑着瞥了一眼路垚，这小子不嫌事大。他便舒服的靠在椅背上：“洗耳恭听。”
整个客厅里就听得老哈激动地手舞足蹈：“我跟你们讲，我以前在康桥，绝对是大哥级别的人物。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批评我家老头子的投资公司的运作模式，文风那个犀利，是声名鹊起。”
旁人憋着笑，都应和着：“对对对，那是那是。“
老哈自顾自的接着说：“多少人崇拜我啊，就算是康桥校董的女儿，被我迷得七荤八素。哥们儿品味高尚，那不能是哪个女孩来投怀送抱我就都接着。”
路垚听罢竖起大拇指：“好样的兄弟！”
一旁沉默不语的徐舜之则是皱了皱眉头。
白幼宁和一众女伴见状捂着嘴笑了起来。
“那个女孩儿，不行，兴趣太低级了。“老哈说罢，又灌了一口威士忌，这下他彻底成了一滩烂泥。
老哈熄了火，这边长泽又开了腔：“哈哈我听说过路垚的一个八卦，你们有没有兴趣听。”
路垚一世清誉啊，被点了名字，登时眼睛瞪的浑圆，疑惑的看了看众人：“我的八卦？我做什么了？”
长泽见状拍腿一下：“没想到吧，你有今天吧。我早就知道你那些丑事！”他玩笑的朝路垚挑了挑下巴，道：“你们知道路垚爱钱到什么程度。在上海的时候，他为了交房租，差点就把自己卖个那个房东大姐。”
完了，他知道跳舞那件事。谁告诉他的？难道....路垚歪着头，一脸疑惑又诧异的看着白幼宁。白幼宁正努力的地憋笑，看到路垚一脸被涮了的表情，实在是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随即又马上摆摆手，做个拉拉链的手势，赶忙表示“不是我不是我啊。”
长泽丝毫不理会路垚在旁卖力的眼神暗示：“房东大姐早就垂涎咱们家三土美色，恰好路垚又交不上房租，就对三土各种挑逗啊献媚啊。”
路垚无奈的低下头，扶着脑门连连摇头。
“有一次，路垚是靠陪跳舞抵的房租。”
那摊在沙发上的老哈不知道怎么，听了这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弹坐起来，拍腿大笑：“不是吧，路生舞技这么好，陪舞就能抵房租。那要不这样，你也陪我跳一支，你想要啥都行。”他怀里两个女伴也迎合他咯咯笑起来。
路垚抄起手边的一块餐巾，用力甩到老哈脸上：“少犯浑。我那不是，那不是生活所迫嘛。读书人陪人跳舞，那.那能叫陪舞么。”
这时，“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说笑。外面一个喘着粗气的人敲开了路家大门。那人被拦在门外，只得把手里的信塞给了丫头。丫头看了一眼信封：“先生夫人，是上海来的信。”
客厅一下安静，路垚和白幼宁不安的互换一个眼神。幼宁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吧。“路垚无言点了点头，左手抵着，不安的用拇指摸着下巴。
过了好一阵子，幼宁出现在客厅玄关处，一只手垂在身旁，颤抖着拿着一张纸，另一只手捂着嘴，泪流满面。她看着路垚的眼睛：“三土...乔.....”
每当他心生忧虑时，心底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告诉他：放宽心，一切都会好的。从那阵敲门声开始，路垚心中已风雨不止，预感即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路垚看着幼宁的泪珠不停往下坠，默默的深吸一口气，缓缓地从沙发椅中站起来，接过那片重似千斤的纸片，他鼓起勇气，撇了一眼纸上写的短短一行字，之后他的世界分崩离析。
“乔楚生于南京西郊失踪，凶多吉少”
直到多年之后，夜深人静之时，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路垚坐在一个抬头就能望到星空的草棚中方才恍然大悟，那个熟悉且有些沙哑的声音，属于乔楚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周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