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庚桑楚

3、Edwin Chen 倚在徐舜之

　　徐舜之是个瘦高的青年，路垚觉得他是有些太瘦了，咖啡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像是小孩子偷了自家大人的衣服。再往真点看，这青年的面容虽姣好，但眉目间透着一丝惆怅，脸上少了分血色。虽然被一副金丝眼镜挡着，徐舜之倒是有一双像井水一般干净有神的眼睛，总是让人第一眼见到，便能对这个人产生莫名的好感和信任。倚在徐舜之旁边的人，却有着和他决然不同的气质。那人看着和徐舜之年龄相仿，却穿着十分随意，一件大衬衣，扣子只扣了最下的几颗，胸脯几乎是敞着的。皮肤古铜色，薄嘴唇，高鼻梁，眉头上挑，脸上挂着似真似假的笑容，整个一个轻浮的混子模样。
　　三个好友中，路垚最信任的是徐舜之。徐舜之此人，比路垚要小一岁，出身萧山一商贾之家，强制被父亲送去了美国留学。这一点倒是跟路垚的经历一模一样。不知是童年受过什么创伤，还是在大学里精算学的魔怔了，徐舜之为人十分的较真，别人说要算了的事，他偏要咬死不放。工作上贯彻一根筋，不做完不吃饭。故而在他的生活里，似乎只有数字和工作，没有别的什么其他爱好了。因此，当路垚一看到这两人时，心中一阵惊奇，他完全没有想到徐舜之有一日会和这样随意浪荡的人一起出现在他面前。
　　徐舜之和那青年还没走到桌前，长泽和树和老哈已经来回打量了这个陌生人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多年对人事的精确审视，让这几个金融界老手很快做出了一个判断：来者不善。
　　徐舜之向朋友们点了点头，说道：“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好朋友edwin chen.”
　　老哈连身子都没有挪一下，但一听到这名字，便有些坐不住了。他有些阴阳怪气的对徐舜之说道：“好朋友？哟，舜之，这个朋友，名字我可听着耳熟啊。“
　　徐舜之霎时面露难色，似乎有着什么难言之隐，不做声了。倒是这个穿的花里胡哨的edwin chen是个自来熟，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哎哟哪里哪里，我就是个做杂工的，名字还能飘到几位老板耳朵里，真是荣幸荣幸。”
　　徐舜之顺着这话茬，赶紧接了下去：“edwin, 给你介绍一下，这三位都是我的好兄弟。“说着便转向路垚：”这位是路垚，花旗银行的股票经理。”
　　“这位是席怀礼harry cassidy, 汇丰银行董事。“
　　“长泽和树，大佛洋行股票经理。“
　　徐舜之每介绍一个人，edwin都跟着微微哈了个腰，脸上堆满了奉承的假笑。这一身洗久了的米白刺绣衬衫，过于宽大的西裤再加上Edwin的搔首弄姿，着实让路垚心里有些反感。他往沙发里挪了挪，摆出一副堤防着的姿态。这小小动作被Edwin尽收眼底，但他丝毫不怯，仍然对着在场的四人说说笑笑。
　　方才三人愉快的氛围登时被这个edwin的小流氓给搅了。认定了不是同路人，天自然聊得不痛快，阴阳怪气，明枪暗箭，明面上是聊天，实则是问话。长泽和树和老哈二人轮番上阵，但这Edwin Chen也丝毫不见落了下风。
　　“陈先生哪里高就？“
　　”哪里哪里，随便做点服务生的活计过日子。“
　　“哦，那怎么认识我们老徐的？“
　　“碰巧认识的，在徐先生工作的楼下。“
　　“这么巧吗，香港人可多。“
　　”可不是嘛，真是缘分啊。“
　　”哎，陈先生别说缘分二字，我们做银行的，早就不信有什么缘分，要是有缘分，也用不上我们，都去拜神求财运好了。“
　　“哈哈，老板们说笑了，认识徐先生是连拜神都求不来的好运咧。“
　　“真是玩笑话，我们家老徐认识你才是真正的好运。“最后这二字狠狠地从老哈的嘴里吐出来，就差把edwin chen钉死在墙上。
　　这一来一往，让路垚一瞬间似乎回到了上海租界捕房审问犯人的那段日子。捕房，乔楚生……
　　被长泽和树和老哈这样的炮弹版的审问，让徐舜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早已是坐不住了，便找了个去卫生间的借口，暂时撤出这场战斗。Edwin Chen嘻嘻哈哈，给各位老板赔个不是，随着徐舜之一道进了卫生间。这两人前脚刚走，剩下的三个脸上方才的和颜悦色一下消失了。老哈和长泽一下靠在椅子上，似乎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两人不停地摇头。
　　路垚感到奇怪：“你们认识这个edwin chen”
　　老哈哀叹一声，突然有悻悻地说：“认识倒不认识，但这个edwin chen名气可大了。我也是听别的朋友讲的。“
　　路垚有些好奇的坐直起来，向前探了探身子，准备听一个精彩又崎岖的故事。
　　”骆克道上好多南洋华侨定居，有很多商铺。这苏州馆就在这骆克道上。“
　　”苏州馆？我听说不是个什么干净的地方。“
　　”是不干净，外头打的招牌是雪茄俱乐部，但里面做的是别的生意。这edwin Chen可是苏州馆的名人。”
　　“是个鸭子？“
　　“是个有名的鸭子！这个edwin chen, 我听别人说的，本名叫陈凯，是潮州人，家里穷到香港来混饭吃，结果什么事情都没做成，倒是一副狐狸精的皮相，只能去卖了。这个老徐，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这么个爱好了，苏州馆可是销金窟，哪里是他徐舜之能玩得起的地方。“
　　长泽摸着下巴道：”啊！怪的很，老徐平时闷得什么样的，怎么被这样一个妖媚子勾了去。“
　　路垚听着心中升起一种难以描述的矛盾的感觉：自己这好友平时确实看不出来，闷闷的蔫蔫的一个人，却能在感情事方面给人大惊喜。他实在是为徐舜之捏了把汗，一个金融才俊，却整日跟一个鸭子不干不净，名声自然有损，以后也保不住哪些老板要对他图谋不轨。哎，实在愚蠢，却也勇气可嘉。世上有勇气揭开自己伪装的那层皮并直视内心的又有几人？他路垚怕是也没有这样的勇气。身边的同行精神世界被数字榨干了，面具粘在脸上，早就真假不分了。
　　想到这路垚渐渐担心起他来，这么真的一个人，越真越容易受伤。刚刚老哈和长泽的针锋相对现在想起来，确实对老徐而言跟尖刀一样。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两位，老徐去的有些久了，我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