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迷迭香 多美好的场 ...

  •   人只是走在世上的鬼。
      人比鬼要难多了:鬼是没有形的,所以能够没有依附,自由自在。而人是看得见的,正背着沉重的活下去的担子。各人抹上胭脂水粉,穿金戴银,表面看着风光,实则一根手指戳下去,里面什么都没有。待到这生命快到尽头的时候,伸手想去抓一些值得留恋的东西,却一手空空,美的丑的,好的坏的都烟一样飘走了,没一样实实在在是自己的。底下的人指着上面的人赏一口饭吃,而上面的人浑浑噩噩,端着一杯酒,晃着晃着这一生就走完了。都是幻境罢。
      1925年春,风雨欲来。
      此时的香港正值回南天,墙壁地板不停地渗水,像是这天地都在哭泣。人在这天地间,就如一群在高压锅里蹦跶的小鱼小虾,感受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因为过于潮湿而压力倍增,喘不过气来。每当此时,路垚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水沟里的老鼠,委屈,挣扎地活着。
      前一夜路垚睡得非常不好,几乎是没有睡。闷热的天气让他出了一身的汗,睡衣全黏在身上,让他坐立难安。好不容易睡着一会儿,他便做起了噩梦。梦中他又见到了乔楚生,一身军装,背影还是像当年那般硬朗。可当那梦中人转过身来时,路垚看见的却是一张被淤泥和鲜血盖满的脸。那人想说什么但是没有声音。他向路垚伸出一只手臂,使劲的向前够,怎么也够不到。一瞬间那人的身体开始出现一个一个的血窟窿,身形变得越来越模糊,慢慢地要消失在了梦境的空白中。“不,不要,乔楚生!”在梦中路垚吓得肝胆俱裂,要吼出声来却感觉嗓子有异物,愣是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不!“路垚一下子腾的坐了起来。
      原来是梦一场。
      他大喘着气,脸上都是汗,回想着刚刚做的梦。三个月前上海来信,说乔楚生随部南下,在南京作战,一切安好,之后便哑无音讯。路垚无力地看了看天花板:乔楚生,你到底在哪里。
      在床上稍稍平复了一下,路垚看了看旁边睡得白幼宁,幸好没吵到她。
      到底是睡不着了,路垚从床上站起身来,倒了一小杯威士忌,走到阳台上去。外面空气快要闷得停滞了,树便愣愣的立在那里,树叶也要蔫了。惟有海浪轻拍沙滩,发出轻轻地哗哗声,提醒着路垚这个世界还有些美好的东西。他躺在阳台的躺椅上,等待着香港的日出从海边升起。

      一夜未眠让路垚次日去上班的时候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吸血鬼,脸色苍白,晃晃悠悠没有力气,看见光就害怕。可是今天他可要打起精神来,今晚是他和幼宁的结婚一周年纪念日,要在他们半山区的望海公寓举行宴会。
      今日路垚特意早点从办公室出来,应他好友,在恒生银行做精算师的徐舜之的邀请,在位于皇后大道东的rosemary bar(迷迭香酒馆)见面,受邀的还有这个小圈子里的另外两人:汇丰银行董事Harry Cassidy和大佛洋行股票经理长泽和树。
      位于皇后大道东的rosemary bar是路垚在香港最喜欢的消磨时间的地方。这家酒馆年岁不大,大约在路垚抵达香港的前几个月才开张落成。原来这个地方是大佛洋行的临时办公室,等银行正式办公区域落成之后,这个地方就由一个留英的潮汕商人盘了下来。老板的品味极对路垚的胃口。墙壁刷的是覆盆子色的漆,天花板掉的是雕着藤条样式的白色大理石板。从街角一面的旋转门一进来,看到的是一只占满正面红墙的木质酒柜,以苏格兰威士忌收藏出名的rosemary, 会将好酒摆在这只巨型酒柜上,标志了这家酒馆老板殷实的家底。再拐个弯,便能看到这家酒馆的全貌。两面墙被做成了玻璃,仅以普通的木质玻璃框支持,隔扇窗户配上咖啡色的西班牙风窗帘。剩下的一面被摆满了老板和权贵们的照片,场面十足。
      此时路垚丝毫没有心情去欣赏这些照片,他被这天气搅得烦躁不堪,又疲惫至极,他便点了一杯咖啡,晃悠着这杯咖啡,已经在这张靠窗的桌子边消磨了大约一个多小时。
      “咔咔“旋转门发出声响,随即进来一个洋人。黑色的短卷发,深棕色的眼睛,鹰钩鼻,身穿深蓝色的定做西装,一看必定是个人物。
      这洋人走进酒馆,朝着路垚打招呼。“三土,这么早来了!“呵,真是一口流利的中文,一点都没有洋人口音。
      路垚也朝他挥了挥手:“办公室坐的头晕,早点来了。“
      ”你这面色可不好。“
      “昨晚休息的不好。“
      来人叫Harry Cassidy, 英国人,汇丰银行的董事,是比路垚大两届的学长,两人在一次香港金融界私人酒会相识,便一拍即合。这Cassidy虽然是英国人,但是个完全的中国通。他生长在南京,还取了个中国名字,叫席怀礼。跟他熟识的人都不叫他这个名字,而是叫他老哈,他也高兴应了。
      老哈把西装扣子解了,舒舒服服的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你老是这样,老美要炒你鱿鱼。“
      路垚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少来,我刚帮他大赚了一笔,他宝贝我还来不及。”
      “哎,可惜了,我当时没听你的。“老哈前段时间从路垚那得到点消息,说船业能小涨一笔,可惜当时他被他的女朋友们惹得心头烦躁,丝毫没有心思去玩股票。现在看路垚赚了一笔,心头有些后悔,不禁告诫起自己来,一定要断了这些烂桃花。他说:“你礼物准备好没,今晚可是大日子。”
      路垚不自然的望了望窗外,靠在椅背上:“早准备了。”
      老哈找来服务生,要了杯咖啡,接着路垚的话说道:“我可是准备今晚好好消费你一下。你知道老徐今天叫我们来做什么。“
      路垚打了个哈欠,抿了口咖啡,轻飘的说:“不是介绍个朋友认识么。”
      老哈啐了一口:“这我当然知道。我就好奇了,什么人,至于他这么隆重的介绍,这是什么地方,可是我们四个私下聚的地方。”
      路垚漫不经心的回答:“你操这闲心。他叫的我们,他买单就行了,别的我可不管。“
      老哈拍着腿笑起来:“哈哈,路三土果然还是路三土。”
      两人正说笑着,又进来一个人。不见其人,先闻其声,真是好洪亮的一把嗓子:“老哈,三土,这么早!”
      坐上的两人纷纷朝门看过去,进来的是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人,瘦瘦高高,头发梳得服帖极了,手上拎着一把折扇,一副傲气十足的书生模样。他径直朝窗边的桌子走了过去。
      老哈站起身来迎接,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新加入的朋友,打趣道:“长泽先生,又去哪儿玩戏子去了。”
      来人正是在日资的大佛洋行做股票的京都人长泽和树。他一看到老哈这嬉皮笑脸,倒也不去理他,越过他拍了拍路垚的肩膀,以示问好,便挑了路垚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慢条斯理的说:“这个土洋人,脑子不够用,嘴皮倒是好用得很。”
      老哈佯装生气,瞪着眼睛指着长泽和树,跟路垚撒娇:“哎,路三土,你说说,他穿成这样,一副斯文禽兽的模样,说他还亏了他了。”
      路垚回敬他一个白眼:“人家长泽先生,懂戏,香港谁不知道,资助了多少戏班子,人家这叫做欣赏艺术,哪像你,只懂欣赏人体艺术。“
      老哈瞬间被堵得没了话说,这是大实话,他凭着这张出色的脸,不知祸害了香港多少好姑娘。长泽老早就订了婚,私人生活的口碑是极好的。这一下子他争不过了。
      不一会儿酒馆的旋转门第四次转动,转出肩并肩的两个瘦高的人来,一个很高,另一个矮半个头。突然一下,阳光摇曳,在玻璃上弹跳了一下,照在了路垚脸上,迷住了他的眼。不知是咖啡因在作怪,还是昨夜失眠所致,迷蒙一片中,路垚看到那走进来的两人,登时觉得自己灵魂飞出了身体,飘在天花板上。他在一片水汽中看到的是自己,穿他最爱的红丝绒西服套装,亲密的搂着乔楚生的肩,而乔楚生也温柔的回望着他,一起并肩走了进来。多美好的场景!然而很快一片云飘来,挡住了太阳,路垚这才看清,来人正是徐舜之和他的好友。回到现实中,刚刚心中的一阵欣喜和悸动一下子消散了。哦,原来是我恍惚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迷迭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