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分别 当他们在码 ...


  •   路垚和白幼宁登上安徽号去香港的那一天,天气真的很不错,是梅雨季节里难能可贵的万里无云。乔楚生想,就跟第一次见到路垚的那天一样的阳光明媚。码头上人头涌涌,都是来送行的家人。这个年代,能搞到一张去香港的船票的都是有些关系的人,在码头上的人都是穿着精致的富家老爷太太。乔楚生站在报亭旁边,因为昨夜喝多,睡眠太浅,今早勉强爬起来,导致他眼睛充满血丝。虽然他特意刮了胡子,梳了头发,穿上了带毛领的飞行员皮夹克,但此时在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身上,已经看不到一丁点意气风发的租界捕房乔探长的威风,而是像极了一个四五十岁在码头扛包的老头。他在心中不禁笑了一下,命运这东西呵,若是他当年没有被白老大相中成为八大金刚,如今的乔楚生,说不定还是一个在码头扛包的工人。如果不认识白老大,他就做不了探长。做不了探长,就不会遇见他了。一束阳光直直打在他的脸上,宿醉所带来的轻微对光敏感让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挡在自己面前。乔楚生狠狠的骂了一句:妈的,这也太刺眼了。就跟白幼宁戴在路垚手上的那枚戒指一样刺眼。
      乔楚生不停地骂自己,因为他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变成了一个这样扭捏的人。乔楚生恨自己这般的小家子气,虽然在白老大宣布婚讯的时候,他对自己千百遍的告诫,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真男人,但到了婚礼这一天,他还是怂了,心软了。前天的婚礼,他没有准时到场,而是踩着婚礼序曲的尾巴来的,借口是车坏在路上了。其实他打死也不会承认,他是故意来晚的,他不想亲眼看见路垚对着另外一个人说“我愿意“,即使那个人是他的妹妹。乔楚生恨自己这般的虚伪,明明舍不得却还要假装大方的对宾客嘻嘻哈哈”这可是我妹夫,谁跟他不对付,就是跟我乔楚生过不去。”他乔四是尸体里摸爬滚打过来的,牙掉了往肚子里咽,死活要挣个面子,争一口气。乔楚生也恨自己这般的胆小懦弱。昨天白幼宁打电话来,说他们去码头,想让他来送,乔楚生拒绝了,借口是早上要出去办事,约好在码头见面。哪里是有什么事,分明是赌着气,不想见,害怕见罢了。

      路家的人脉遍布全国,两广的军阀子弟大多是路垚的校友或者朋友,不仅帮他和他的新婚妻子白幼宁弄到两张去香港的船票,更帮路垚在香港的一家美国银行里找了股票经理的工作。路垚的老本行。离开上海的前一天,路垚做了很多很多事情,其中大部分是关于他这几年来收藏的宝贝。曾经准备卖掉抵房租的铜制摆件被他送给了老同学钱瑞,现在在圣乔治大学文学部办公室摆着。留声机和唱片是他所有藏品中最割舍不下的一件,因为体积太大根本带不走,无法只得送到白老大的官邸代为保存。其余的宝贝,路垚一一记在纸上,做好安排。这一天的一大部分时间,他趴在桌上奋笔疾书。原来的路三土,这种杂事一定不会做的,要不是他毕业于康桥大学,完全有理由怀疑这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到底会不会读书认字。房东来检查房子的时候正好看到路垚在认真的给工作,便调侃这个新婚的女子,哟,你家先生不会在立遗嘱吧,这么详尽。结果被白幼宁黑着脸赶了出去,“小心我撕烂你的嘴!”事实上,白幼宁被吓坏了,路垚这个架势确实跟立遗嘱没什么分别,都是急着要安排好所有的事情。
      路家人支持路垚去香港,事实上只要他离开上海滩这片黑水,离开这黑水里的那些人,去哪里都无所谓。家姐问过路垚,为什么要去香港。这个瘦高的男子,正埋头收拾远行的行李,只是随意的回答道:“离上海远。”白幼宁也问过路垚,为什么要去香港这样远的地方。他默默地站在窗边,摩挲着左腕上的手表,答非所问地道:“不如我们由头来过。”白幼宁没有听懂他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能清楚的察觉到,以前她认识的路垚,跟她打打闹闹,喜欢做菜,耍赖,偷懒,贪财的路三土已经悄悄的不见了。现在面对这个西装革履的帅气男人,白幼宁感到了一种陌生和疏远。他变得太正经了,太安静了。

      白家的车驶入码头。是乔楚生先看到路垚的,还是路垚先看到乔楚生的已经不是很清楚了。在码头上的告别,对两人来说就像是一场梦,朦朦胧胧。幼宁的抽泣,身边来回的行人,汽车的尾气,轮船的笛声,磕磕碰碰的行李箱,小贩的叫卖,卖艺的提琴声,这一切早已如烟如雾。只有两人那短暂的对话和拥抱,扎实的,顽强的在岁月洗礼中存活了下来。这些话语和这一个拥抱,一度成为了乔楚生在冰冷血腥的战壕中活下去的动力,和路垚在太平山顶北望时心中久久散不去的乡愁。
      “去了香港,要来信啊。”
      “嗯,一定。”
      “一定要照顾好幼宁。”
      “会的。”
      ……
      “听说,你要参军了。“
      ”是啊,混了一辈子江湖,想重新开始。“
      ”孙传芳么,人称笑面虎,你可要小心啊。“
      乔楚生倔强的摆了摆手:”没事的,我乔四摸爬滚打一辈子,不会出事。”
      一时之间,两人不知道再说什么了,都哑巴了。
      路垚的手在微微的发抖,他已经快说不出话了。从前乔楚生对他说的每一个字眼,露出的每一丝笑容,现在仿佛都化为千斤重担,一下子压在他的胸口。他五内翻滚,快要承受不起了。
      最后路垚说
      “乔楚生,我可以抱一下你么。”
      乔楚生登时觉得浑身乏力。他等了那么久,想了那么久,守了那么久,没想到这一刻来的时候,竟是在离别时。
      他硬是挤出一丝笑容,故作淡定,遂张开了双臂。
      “来吧。”
      路垚紧紧的抱住这个为他挡了无数麻烦的男人。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把眼泪抽回去,也想记住这个他埋在心底很久的男人的气味——沐浴露,发胶,威士忌,火药,古龙水。
      乔楚生紧紧的抱住这个与他共事已久的名侦探。他轻柔地拍着路垚的背,哄孩子一般,他其实也在哄他自己。没事的,只是去香港,总会再见的。
      会再见么,路垚不敢再往下想了。
      两个人在这拥抱中,沉默无言,百感交集。
      转身离开时,两颗心如两片落叶,毫无生气,一片跟着安徽号飘到了维多利亚港,一片则飘向了随着1924年江浙战争后爆发的第二次直奉战争中,腥风血雨,轻生死,几人回。

      战火纷飞中,人被命运的浪潮所裹挟,努力挣扎着活下去,早已经不去想什么未来的,过于长远的事情了。因此这个码头上送行的人都知道,此一别之后,天南地北,再见无期,沧海两茫茫,生死两相忘。然而对于乔楚生和路垚两人来说,其实此生两相忘,从未忘。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分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