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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卷(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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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逼仄又潮湿的小胡同里,亮着几盏摇摇欲坠的路灯,雨越下越大,雨幕遮住了对面南街的繁华和霓虹,好像这雨要是再下大点 ,就能把北街这些忽明忽暗的老旧灯光浇熄了似的。
樊遥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路口,远远的就看见一个清瘦的少年低着头,耷拉着肩膀慢悠悠的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直到走的近了,少年才发现他前面有人,抬起头就看见樊遥那张虽然英俊却难掩悲伤的脸,惊慌一闪而过,他咬了咬下唇,轻轻开口:“樊遥哥哥。”
樊遥看着少年过分白皙的脸,胸口一阵钝痛,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话来,最后还是少年先出了声。
“哥哥给我买好吃的吧。”
樊遥一愣:“好,你想吃什么?”
“肉!我想吃肉。”江新楷还带着稚气的脸上突然绽现出一抹孩子才有的纯真笑容,那笑容真实的刺痛了樊遥的眼睛。
他带着江新楷在南街一家有名的烤肉店,点了一大桌子的美食,少年在看到肉的一刹那双眼突然就有了神采,然后就开始大快朵颐。
樊遥坐在他对面,只是点了一杯啤酒慢慢的喝着,眼睛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少年吃饱了,他才将视线调回了江新楷身上。
“时间真快,新民走了已经三年多了,这几年你还好吗?”
江新楷擦擦油糊糊的嘴,笑笑:
“还行,谢谢你们打给我的生活费。”
自从江新民死后,樊遥和几个同事就开始每年都给未成年的江新楷打一笔生活费,虽然没有经常去看他,可仍是在关注这个孩子的生活和学习情况。
江新民兄弟年纪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哥哥跟了爸爸,刚满周岁的弟弟判给了妈妈,后来他父亲出车祸去世了,江新民就去寻找妈妈和弟弟,那时候江新民已经快警校毕业参加工作了,母亲突然决定改嫁,江新民看得出来,母亲是不想要弟弟这个拖油瓶,所以毅然决然的把弟弟接了出来,凭借自己微薄的工资养活兄弟二人。
江新民出事以后,警方联系到了已经重新组建了家庭的江母,樊遥还记得江母来接江新楷时那满脸的不情愿和嫌弃,看到她的穿着和登记的现住地址,大家知道江母也过的很艰辛,直到他们说会在经济上帮助新楷,江母这才露出一点和善的表情。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樊遥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十分善于交际的人,可对着这个面如寡水的少年,却感到一阵空虚无言。
江新楷嘴角一挑:“挺好的。”
接下来又是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
“你哥当年是冤枉的,你知道吧?”樊遥喝光杯里最后一滴酒。
少年点点头,仍旧没有说话。
樊遥盯着少年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到哪怕一点点心虚和内疚,可是没有,无悲无喜,无恐无惧,什么都没有。
“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少年摇头。
樊遥攥紧了拳头,刚要发火,就不期然看到他右手虎口上一个不慎清晰的伤疤,在他这个距离看过去,那赫然就是一个眼睛的形状,于是心一下坠到了冰点以下。
警局的审讯室里,肖战和王一博坐在江新楷对面,看着这个十七八的清瘦少年,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起来。
“说说吧,先从蒋梦瑶开始还是陈晓丹?”肖战平日温和的语调,不自觉的变冷,虽然这几年未成年人犯罪直线增长,可真碰上的时候还是觉得有点难以接受。
江新楷毫不慌乱,甚至比刚才看到樊遥的时候更加放松了。
“警察叔叔,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肖战:……果然是个高手。
“行吧,那就说说你手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江新楷用左手指腹轻轻摩擦着右手的伤疤,淡淡的回答:
“小时候跟小伙伴一起玩的时候,被她咬的。”
“几岁的时候?那个咬你的孩子是谁?现在还联系得到吗?”
“忘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把肖战想要继续问的话给怼回了肚子里。
“忘了就给我想,你这小子有恃无恐的,是觉得我们真拿你没办法?”
“警察叔叔,那么请问你还记得你五六岁时的事情吗?那个时候谁欺负了你,谁抢了你的糖,谁弄坏了你心爱的玩具。”
虽然大家都觉得肖战是个好好先生,可事实上他并不是,尤其是在这些跟他明目张胆耍滑头的嫌犯面前。
肖战放松的往椅背上一靠,点了一支烟。
“小朋友是不是有点小看我们了?现在的科技可是比你想象中要发达的多,如果你不记得是谁咬了你,给你留下了这个伤口,警察叔叔可以帮你,等会我会叫我们警局最好的法医过来,只要他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这个伤口究竟是几年前留下的,再用蒋梦瑶的口腔模具模拟,就可以知道真相了。”
江新楷白皙好看的手指一紧,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可以啊,随你们怎么折腾好了,反正我不过还是个孩子。”江新楷认定了他们拿自己没办法,警察的话真真假假,有几句是真的?大部分都是在吓唬人罢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王一博终于冷冷的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跟你哥一样,那么单纯好骗?”
原本还镇定自若的江新楷在听到他的话时,完美的从容终于开始崩塌,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不要拿他说事。”
王一博冷笑:“是啊,那么愚蠢又自以为是的人,不提也罢。”
江新楷愤怒的咆哮道:“不准你这么说他,不准!”
“你有什么资格不准?如果不是你,他会郁郁在牢里,忍受不了谴责和痛苦而自杀吗?不过现在想想,新民的死也算是替你恕罪吧?如果他当年能义正言辞的把你抓起来,陈晓丹也就不会死,一命偿一命。”
王一博故意用冷漠刻薄的话来刺激江新楷,江新楷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不是的,我哥不是你说的那样,他不该死的,都怪我,都怪我,呜~~~”
在隔壁监听的其他人看到问询室内的情况,全都紧紧抿着唇,尤其是樊遥,指甲都嵌进了掌心的肉里,苏子君心疼的将他的拳头掰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肖战看了一眼连脸部肌肉都快紧绷到抽搐的王一博,想安慰两句,却知道不是时候,只好强压了下来。
“你哥当年为了保护你,落得如今的下场,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和改过之心吗?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
江新楷泣不成声:“我没想杀陈晓丹,也不知道她死了,真的,我压根就没想过要伤害她,我只是,只是——”
肖战叹了口气:“只是什么?你对一个8岁的女孩子做了那种事,跟杀了她有什么区别?大好的年华用来干什么不好?为什么做这么荒唐的事?”
江新楷一改之前的嚎啕,而是状若疯狂的边哭边笑起来:
“你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就只知道说我的不对,我变态,我确实很变态,可世界上变态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就只有我这么惨?”
王一博眸子一冷,下意识的抓起水杯就要丢过去,砸醒这个疯子,却被肖战眼疾手快的拦了下来。
“我从小就没有爸爸,跟那个女人像老鼠一样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过活,她总是梦想着要嫁给南街的有钱人,过上好日子,所以每天只给我一个冷硬的面包,把我关在出租屋里,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门一整天,就这样我过了六年!后来我爸真的死了,哥哥就像一道光,把我从那个恶心又恐怖的地方救了出来,那个女人如愿的嫁到了南街,但是好景不长,男人很快就厌弃了她这个人老珠黄的女人,她再次被赶回了北街那个肮脏又简陋的出租屋,没有生活来源,又没有男人肯要,她就把主意打到了哥哥身上,就像一个丑陋的血蛭,紧紧叮在我们身上,哥哥工作忙,她就以照顾我为由从哥哥那里拿钱,可是背地里却是对我又打又骂,哥哥死后她更是将你们给我的生活费都塞进了自己的腰包,每天只给我吃残羹剩饭,自己沉迷打麻将赌博,赢了就让我上桌子吃顿热乎饭菜,输了就是无休止的谩骂和痛打,有多少次半夜醒来,我都想杀了她!可是一想到哥哥的叮嘱,我就只好继续忍受,你们看到的,只是我做了不该做的事,可为什么别人对我做了什么,却没人阻止和理解呢?”
江新楷的血泪控诉听到王一博耳朵里,不但没有一点点同情,反倒是越发生气:“所以,你觉得你经历的这一切,就是你杀人的正当理由?”
“不是的,那时候我不是故意的,我并没有想杀人,可是那个女孩叫的太大声了,我害怕被别人听到,就一直捂着她的嘴,当时我太害怕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江新楷病态般的苍白肌肤,在问询室的冷色灯光下,没有一丝血色,看起来就像一具年轻的尸体。
“所以你手上的疤确实是蒋梦瑶留下的吗?”肖战拿起笔开始记录。
江新楷点点头:“是,我怕我的血和留在她体内的东西被警察查到,就用家里的84消毒液冲洗了一下,然后装到编织袋子里骑着单车丢到东山去了。”
江新楷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颓然的趴在了桌上,只有不断起伏的瘦削肩膀,才能看得出来这人还有一口生气。
王一博闭着眼睛,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缓过神来。
“你哥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事发后没几天,有一次我以为他值夜班,在家里看光碟,被他发现了。”江新楷没有抬头,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声音却是恢复了之前的清冷。
“以新民的性子,我不相信他会如此放纵你,当时你们说了什么?”
江新楷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要我去自首,可我真的不想坐牢,我害怕那种不见天日的生活,我的整个儿人生都好像见不了光明似的,我哭着求他,最后他还是心软了,告诉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都让我别再犯错,让我洗心革面。”
所以江新民故意去蒋梦瑶家附近流连,让监控录下了自己的脸,成了弟弟的替罪羊,善良的江新民不是不懂法,也不是藐视法,只是想给年幼冲动的弟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但是让他想不到的是,三年后,他还是亲手把自己送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
问询一直用了四个小时才结束,当王一博和肖战从问询室出来的时候,就感觉有座山压在胸口上,无论怎么深呼吸都有点不顺畅。
“原来陈晓丹画里的眼睛并不是发现有人在监视自己,而是江新楷故意接近她的时候,那个特别的伤疤。”
王一博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阵白雾。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童年记忆,足可以改变他的一生,幸好……”幸好他的童年有虽然邋遢但是秉性刚正的张震宇和温柔善良的孟老师,不然也不可能有今天的王一博,或许他也会因为扭曲的人生观而走上犯罪的道路,毕竟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启蒙的一切都太重要了。
现在想想,也很久没去看看孟老师和那个老头了,不知道他们过的好不好,张震宇退休后,就开始了天南海北的驴友生活,他说自己的前半生为广大人民鞠躬尽瘁,所以后半生一定要随心所欲的好好吃喝玩乐一番,所以想见他一面堪比接见国家领导人,除了偶尔打电话问候一声,他们已经快一年没见过了。
今年过年的时候,通电话,听说他在离安城两百多公里的星城,一个老年之家办了入住,之前跟肖战提的休年假,就是想去看看他,虽然他是个不太会表达的人,但是心里却一直挂念着这个算是一手将自己带大的老刑警。
“突然想吃咱家楼下的羊肉串了。”肖战贴过来,揽上他的肩膀。
王一博大力的将搭在自己肩膀的手拍落,就见其他组员已经等在了办公区入口。
“肖SIR,您看今天阴云密布的,可是个饮酒醉的良辰吉日?”蒋菲菲推了下鼻梁上的平光镜,冲他挤挤眼睛。
肖战看了眼强颜欢笑的樊遥,露出一个炫目的笑容:
“这段时间辛苦了,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请客。”
“肖SIR万岁!”蒋菲菲挎起樊遥的胳膊就向电梯冲去,樊遥无奈的冲苏子君笑了一下,就被她半拖半拽的拉进了电梯。
“小遥没事吧?”王一博有点担心的问苏子君。
“他这人你也不是不知道,有心事从来不说的,很多时候,菲菲比我懂得如何安慰他,真是有点心塞啊。”苏子君一边说,一边苦笑起来。
“也不一定,菲菲只能在精神上安慰,至于□□安慰,还得你上。”
一言不合就开车的王一博,让肖战和苏子君一阵无语,只有小白兔郭帆一脸懵懂,刚想开口询问,就被肖战捂住了耳朵。
“走走,哥哥给你买好吃的,非礼勿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