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清晨六点,何二月被人在额头上弹了一下,醒了。睡眼惺忪中,他看见师父站在床边俯视着自己,背着双手,缓缓开口:“起床。”

      昨晚,师徒俩因为怎么睡犹豫了一会儿,屋里只有一张床,月自己提出睡地铺,被撒文凡冷冷地拒绝了。
      “我在咱俩中间隔一个枕头,就先一张床睡吧。”班主没看二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干净的豆枕,放在床的正中央。
      一向在班主面前很硬气的何二月什么也说不出来。撒文凡这才看着何二月,又扭头说:“你睡里面。”
      见二月不动,撒文凡命令他 脱鞋上床。他照做了。撒文凡又扔了一件背心和一条裤衩给他,说是他爹给他带的,说罢自己脱了鞋吹灭了蜡烛爬进被窝。何二月这才在黑暗中换了衣服,窸窸窣窣的。
      为了干净,俩人手脚同向睡。只是,安静得很,谁也没听见谁的呼吸声。
      突然,撒文凡开了口:“别想心事,早点入睡,明早六点起来有事。”何二月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他看不到,便说:“知道了,师父。”撒文凡没再说话。
      俩人开始呼吸。
      明明二月头朝内侧,班主头朝外侧,但二月总觉得他的呼吸好近,近在咫尺……

      何二月清醒了一会儿,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盯着师父说:“师父,我要换衣服……”撒班主先是愣了一下,又急忙转过身去,觉得尴尬又打开了扇子扇着。
      被子上有一身棉质的衣服。这不是我的衣服啊,二月心想,但还是换上了。
      “穿好了吗?”
      “还有裤子……”二月猛吸一口气。
      “好了。”
      撒文凡却没转过身来:“跟着我走。”说罢便迈开步子。
      何二月提上鞋跟着撒文凡,鼓起勇气问他:“师父,这身衣服是哪来的呀?”
      “我赠你的,以后,你就穿这身跟我学唱戏。你昨日穿的,不结实,容易烂。”
      “谢师父。”
      出了屋,进了院儿,何二月惊了:估摸三十个少年排成方阵站着,每个人腰身上都系着一根麻绳,跟身后挺直的木棍绑在一起。这些男孩穿着和何二月一样的衣服,小的跟何二月差不多大,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
      他们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圆,对师父和徒弟的到来视而不见。
      撒文凡折起手中的扇子,背着双手,在徒弟们中间走来走去。见谁气息不稳,气神不足,就在背后猛抽一扇子。个儿最高的那个,被连打了五六次,眼一次瞪得比一次圆。
      何二月站在外面,不觉倒吸一口凉气。
      撒文凡仔仔细细地把每个人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才慢慢踱步到前面,看着所有的徒弟,大喝一声;“动!”徒弟们立即炸锅了,把绑在腰上的绳子解了下来,一个个唉声叹气,还时不时地撇师父一眼。
      撒文凡紧绷着脸,闭口不语,看着徒弟们怎么跟自己斗。
      一分钟后,撒文凡又命令他们站着不动,一个小的用最后一秒大喊一声“唉!”其他徒弟都笑了,见师父脸色不对,又立刻收住站得笔直。撒文凡没理会,朝何二月看去,盯着他不动。
      何二月心里直发毛。他不知道是不是师父叫他过去,不过看样子直错不了。
      他硬着头皮,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向师父踱过去。他不敢看师兄们是怎么看他的,只低着头。二月站在师父身边,撒文凡用扇子打了一下他的腰,力道一点儿也不小,把何二月打得立即昂首挺胸。他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敢想。
      “打今儿起,你们有了一个新的小师弟,叫他二月便可。师兄弟之间要多照顾,照顾的意思是相互监督,不是相互打照应偷懒!”何二月看到,有几个师兄笑了一下。
      “现在,个练个的,散开。”师父一声令下,大家“嗖”的一下散去。撒文凡说罢也走开了。
      就在何二月迷茫的时候,昨晚那个敲锣少年向他走来,没说话,拽起他的手腕牵走了。敲锣少年大约一米六五,力气比二月大得多,捏得二月有些疼。
      哎!这是要把我领去哪儿啊?二月心里念叨着,满心疑惑,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敲锣少年把他领到一口大缸前。二月看到,那一片一地的水,在艳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一排一共六口大缸,有四口大缸前站着四个师兄,他们两手扶着大缸的边,把头埋进水里,过一会儿又起身大口呼吸,溅起一些水花。
      敲锣少年正经地看着二月说:“我叫阿远,走之旁里元稹的元那个远。你若肯好好学唱戏,而且唱得入师父心的话,将来会成为旦角儿。我也是,他们三个也是。”
      阿远看着二月不解的眼神,他舔舔嘴唇,又继续说:“师父把你托付给我。等晚上,再慢慢解答你的疑惑。唱旦的,反正你就想着,想唱好戏,气儿要长。你试试,一次能在水下待多久?”
      何二月先是想,这个师兄嗓音好细,又对这深水产生了恐惧。自他记事起,不知为何,父亲就不让他靠近小河,小溪等地儿。连洗澡,都要在父亲的凝视下。这不仅使二月对深水产生了排斥感,另一方面产生了一种好奇感。他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又看看阿远,阿远教他似的深吸一口气,又吐掉了。
      “乖乖听话,便可活命。”这是老何在敲梨园大门前对二月说的最后一句话。
      想起这句话,何二月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他盯着缸底,大吸一口气,“噗呲”一下扎进去。大概是在太阳底下晒久了,水是温的,何二月在水下可以睁开眼睛。阿远揪着二月的衣领,使他的衣领保持在水面以上。
      他的嘴里一直在念叨,在给二月计时。
      何二月盯着缸底有些漆脱落的痕迹,想到了家里锈迹斑驳的大门,心里咯噔一下,同时又憋到极限,“唰”的一下冲出水面。他闭着眼看向太阳,听水滴落地的声音,大口呼吸着。耳边还萦绕着师兄们扎猛子发出的碰击声。
      “五十秒,还不错。”阿远对着何二月有些潮湿的后脑勺说,“不过,距离两分钟还远着呢。”
      “两分钟?”何二月猛地回头看他,阿远点点头。
      阿远拍拍他的肩膀:“我也要开始练了。万事开头难,讨师父的欢心,可没那么容易。”说罢一头扎进缸里。

      撒文凡在院子里转,哪个徒弟不认真,就用扇子打背或者手心。他在唱生的徒弟们中停留得尤其久。撒老班主就是生角儿,武生唱得最出名。
      撒文凡继承了父亲一半的嗓音,他唱的小生。
      这些徒弟入门时,撒文凡都会仔仔细细地端详他们的相貌,聆听他们的声音,来判定他们适合哪一行当。不过,也有学唱戏的过程中发现有不适合原来的行当的,撒文凡会立即做调整。
      “学戏的路上,每一步都要走精准。”他是这样教诲徒弟的。
      到旦行时,阿远和其他三个徒弟最后一次出水后看到师父便没再动。阿远戳戳还在憋气的二月。何二月一起身看见师父背着手站着立刻不动了。
      撒文凡走到何二月身边说:“一个一个来,从你开始。我倒数完立即下去。”不等何二月反应,撒文凡就数完了三二一。还来不及长吸一口气,二月就把头伸进水下了。
      大概是练的时间有些长,他感觉有些缺氧,恶心,意识有点不清晰。
      何二月不记得自己憋了多久,就双眼一黑,断了片。

      “身体素质有些差。”何二月不知自己在哪,感觉头上有些凉,身体在往下坠,睁不开眼。听声音,刚才像是师父在说话,二月想。他努力将眼皮往上抬,勉强能看到一条缝。
      撒文凡坐在床沿。何二月的脚已经离开床了,他的腿被撒文凡死死挡着。
      看到这儿,何二月有点不好意思。原来师父让自己睡里面是怕自己有翻身的习惯掉下去。没仔细想,他接着看到,小许站在床边听师父说话,一脸焦虑。
      何二月动动脑袋,想告诉小许他醒了。小许一下就看到了,指着二月说不出话来。本来还在说话的撒文凡立即扭过头来,神情凝重,也一时语塞。
      撒文凡跟小许交换了一下眼神,就起身走了。看班主将门关上后,小许看着何二月,皱着眉说:“你发烧了。可能是水有些凉,天又热,身体适应不了。你在缸边大吐一场,然后神志不清。远儿急了,想抱你抱不起来,后来是你师父把你背来的。”何二月点点头,心里有点愧疚。小许继续说:“你的师兄们已经打扫干净了。今晚班主有事出去,远儿来照顾你,我会一直在隔壁,他知道搞不定找我。班主派人去药店抓了药,我已经给你泡好了,现在喝了吧。”
      小许把二月扶起来,把盛药的碗递给他,二月咕咚咕咚全喝了。把碗放下后,他问小许:“师父今晚干嘛去啊?”
      “没什么事儿,这你不用管。”小许回答地有些含糊。
      “哦……”二月没再追问。
      “还有些头疼吧,你躺下好好歇着。现在已经六时了,你师父吃过饭就走,我要去烧菜了。”说罢,小许又扶二月躺下,这才匆匆离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