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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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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裁缝老何今日领来一个孩子,说送他来学昆曲,我这不好拒绝,你说,收吗?”撒家班吹笛子的演员小许牵着一个男孩,对面撒班主正坐在藤椅上叼着烟斗看报。
撒文凡抬头,看了一眼小许,又看了一眼那孩子,盯了一会儿。
撒家班演出的戏服基本上都是老何一手缝制的,那伙计手活儿好,人也朴实,一针一线缝地一丝不苟。
老何有个情人死了,大家都知道。死时,也不过十九岁。那女的长得俊俏,只是从小患有精神病,少言寡语,病因也不为人知。
民国四年,老何去材料店买布,那年他十八岁。穿过当时京城比较繁华的胡同石头胡同时,老何听着前面人群吵吵嚷嚷,挤成一团,小孩们挤在外围相互跨在肩上往里瞧。
“打死她!”
“疯子!”
“我呸!没娘养的。”
呼声此起彼伏。老何挤上前去,看到一个年轻姑娘捂着脸在人群中央被推搡,周围人指着她的鼻子骂。
他啥也没想,弯着身子涌进去,费尽力气抱起姑娘就跑。老何从小吃苦,伸手矫健,一路跑到桥头,躲在桥洞里,捂着姑娘的嘴怕她出声。
等人群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老何这才正经看这姑娘。
一双灵动的眼睛,眼神里满是惊恐。他很少接触女人,更是第一次见这么俊的,不觉脸红。
老何掰开那个姑娘一直紧紧攥着的右手,想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是一枚银戒指。姑娘不敢作声。
老何问她:“偷的?”姑娘点头。
“你姓什么?”姑娘摇头。
“你有家么?”姑娘不懂,瞪着他。
老何无奈:“这样,我给你在这用茅草铺张床,你睡这儿,我每天给你带点饭,教你针线活儿,等你以后能帮我了,就来我爹店里。”
看着姑娘空洞的眼神,老何叹了口气,想了一会儿说:“我叫你小月,你以后就叫小月。
“小月。”
“……”
“小月。”
“……”
“小月。”
“唔……”
“小月。”
“嗯。”
小月很聪明,学得很快。老何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在家里排老二,哥哥在外参军,妹妹才六岁。他知道,爹娘冒着风险要这个妹妹,就是因为她二哥笨,针线活不好,希望她将来帮助爹娘。
一天晚上,老何带小月去花田看月色。风清月朗,小月无声得望着月亮,老何无声地望着小月,心想,是真的很漂亮啊……
那晚过后没几天的一个下午,老何照常教小月针线活。
突然,小月双手抽搐,手中的线掉在地上,她惊慌地忙去拾针,却眼花到看不清,难受地捂着肚子。
老何一下就急了,他哪懂女人呀!娘倒是懂些,可他该怎么解释……
但看着小月这么痛苦,老何没有犹豫,就用布遮住她的脸,绕着人群密集的小巷,跑远路直奔到家。
一冲进家门,娘正在教何小妹识字。看着老何抱着一个人,何夫人吓坏了。
“娘!先不解释!帮我看看她怎么了!”
何夫人迟疑了一下,又想人命关天,便叫老何将小月放在里屋的床上,给她把脉。老何在一旁急得焦头烂额。
何小妹看看天,又看看哥哥,用稚嫩的声音道:“哥哥,太阳下去了,你不去喂狗吗?”老何一听就在妹妹屁股上打了两巴掌;“不许说她是狗!”妹妹委屈地嚎啕大哭。
过了一会儿,何夫人突然大吃一惊,瞪着老何。老何不解:“娘,怎的?她怎么样?”
何夫人没理会:“她是谁?”
“在买布回来的路上碰到的,看她很难受,就问问您。”
“别想骗你娘。”
“没骗您呀,真的。”
“她怀孕了。”
“啊?”
“怀了。错不了。”
是小月坚持生下这个孩子。孩子刚断奶,小月就跳河了。在她一直住的那个桥洞下的河。
人死了,大家也都不好说什么了。此后,那桥有了名,叫女终桥。
撒文凡盯了一会儿男孩儿,撅了一下嘴。又抬头问小许:“叫什么名儿?”
“何二月。老何说,若您收了这个孩子,方可改名。”
“罢了。”撒文凡一挥手,“就唤这名儿了。我跟这孩子单独聊。”小许便去后台了。
何二月默不作声,就这么看着撒文凡。
“几岁了?”
“十二。”
模样不随爹,应该像母亲,撒文凡想。大眼睛,柳叶眉,不错的底子。
“对昆曲了解吗?”
“不。”
“想学吗?”
“不知道。”
好小子,撒文凡微微一笑,抿一口茶。他上下打量了这个说话不拖泥带水的孩子,身高一米六出头,精瘦,却瘦得匀称。
撒文凡算是一代名角儿,才十八岁便一手撑起撒家班,在京城风生水起。
撒文凡这个名儿,是撒老班主想了三天三夜取的,文质彬彬,气宇不凡。
戏班上的演员现在共九人,最出色的曲目便是汤显祖的《牡丹亭》,尤其是《游园惊梦》,堪称一绝。
只是撒文凡的搭档,唱杜丽娘的陈桦,淋雨后发了一场高烧,嗓子被烧坏了。《牡丹亭》便先被搁下,《玉簪记·琴挑》成了招牌。
撒家班每日演出的时间在傍晚六点。现已四点半,撒文凡要去后台化妆了,他让何二月跟着自己去后台。
何二月刚抬脚进去,便被这场景震撼了:木架上挂满唱戏穿的戏服,花影重叠。木桌上摆满胭脂,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撒文凡伸手在何二月的额头上弹一下,虽没用力,何二月还是不由得后退一步,用手揉揉眉心。
“喜欢这儿吗?”撒文凡问小徒弟。
“说不上,倒是挺吸引人的。”二月不知怎的,现在说话细声细气。
撒文凡让他坐在一旁看着自己化妆,渴了自己倒水喝。
上妆了。撒文凡头部一动不动,只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哪里画得不太标准,就要擦了重画。
小许擦着笛子,让班主快些;“反正台下不会看太仔细的,没事啦。噢不,咱班主长得这么俊朗,这京城的姑娘基本上都被您迷倒了,可不死劲盯嘛。”说完,又贼笑般看撒文凡。
撒文凡不太敢张嘴,只轻轻说了声“胡闹”,小许笑得更开心了。
小许透过撒文凡的鼻梁,看见何二月也盯班主盯得出神。
小许小心翼翼地收齐笛子,悄悄跑到二月旁边的椅子坐下,叫他一声:“哎!”吓得何二月立马回过神来,他眼神四处飘荡,最终落在小许脸上。小许凑到二月的耳旁,假装用手捂住嘴小声说话,实则故意让撒文凡听见地问二月:“你怎的,也跟姑娘们一样迷上咱们班主啦!”看二月慌得直摆手,小许仰天长笑。
撒文凡也停下手上的动作:“许如笛!他还是孩子!”小许晓得直咳:“好啦,美男子生气了,不闹了。”
钟楼一声钟响,六点了。这夏不止燥热,白天也格外长,酉时依旧到处亮堂。
小许安排何二月坐在前排的一个角落,既不影响观看,也不影响其他客人。
台下已坐满了人。一个少年敲了一下锣,小许便开始吹笛了。撒文凡咿咿呀呀地出场,身穿蓝袍,脸上挂着浓妆,台下一阵掌声。
何二月看到,有几个姑娘用手帕捂住嘴在笑。班主唱得认真,卖力,二月听得出神。这就是昆曲的魅力啊,十二岁的少年想。
“明月云淡露华浓,
倚枕愁听四壁蛩。
伤秋宋玉赋西风。
落叶惊残梦,
闲步芳尘数落红。”
撒文凡和搭档一唱一和,眼神里都是戏。
唱完最后一句,撒文凡鞠了一躬,便挥袖离场。
一个军阀模样的男人站起身鼓掌,口中不断重复“好!好极了!”看客都看向他,何二月也不解地看向他。
可那人好像整个台下只有他一个人,径直向后台走去。小许在收拾板凳,看都没看他,也没拦。其他演员也都跟他不存在似的,自顾自的收拾。
那个敲锣的男孩又敲了一下锣,客人们也便散场了,有说有笑的,没把那人放心上。
何二月自己坐在板凳上不知所措,现在台上台下只剩他一个人。小许又慌忙地出来,牵起二月的手,压低嗓子跟他说;“我现在领你去看卧室,你跟着我就好,不必说话。”何二月本想问些什么,听后,也只好闭口不语。
去房间的路不经过后台。
小许将他带进第一个门内的房间,突然弯腰看着二月澄澈透明的眼睛,深色的瞳孔中映着小许的脸庞。
小许轻轻说:“你爹叫你以后在这住下,是因为他希望你能更好地受到昆曲的熏陶,听见没?”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能说这种白眼狼的话,他半个月来看你一次,也可能是一个星期,没有不要你。而且你爹缝好新的戏服也要来送啊,可以顺道看你嘛。”是撒文凡让小许这么说的,小许懂,没多问。
见二月不说话,小许继续说:“这梨园一共两间屋,本班主一间我一间,现在你可以选和谁一间。”
少年一下红了脸;“我……”
小许见状,嘿嘿一笑,给他一个台阶下:“那你跟你师父睡吧,我经常打呼噜,怕影响你休息。”
二月的脸这下红了。小许看着他,心情彻底放晴了。
七点,戏班的演员都回家了,梨园只剩三人。
小许在炊事房做饭。
何二月不想和撒文凡独处,要看小许烧菜,却被班主一手揽住按到院子的板凳上坐下。
“以后离有烟的地方远些。”撒文凡又拿起中午的报纸。
“那你又为什么抽烟?”
“谁告诉你我抽烟。”
“我刚来的时候你就在抽烟。”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抽烟么?”
“不知道。”
“我喜欢。”
“那我也喜欢,为什么我要离远些?”
“对嗓子不好。”
“抽烟也对嗓子不好。”
“别顶嘴。”
“就是不好。”
撒文凡合上报纸,盯着前面这个一脸正气的男孩儿,嘴角往上一撇,又随即压住了。
他放下报,双手交叉,一声喝下:“站!”何二月吓得一愣。“我让你站起来!”何二月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
“首先,我是你师父,你要尊敬我。以后跟我说话,要用‘师父’和‘您’。然后,要听我的,我让你站,你就站,让你坐,你才能坐。听懂了么?”
“听懂了 。”少年还在赌气。
“你说什么?”
“师父,您说的我都听懂了。”
撒文凡看他气鼓鼓的,没忍住笑了出来。二月没意识到班主笑的是他,一脸不解地问;“师父,您笑什么?”撒文凡强忍住笑,咳嗽了一下,用故作严厉的嗓音道一声:“坐。”何二月这才坐下,依然困惑地看着他。
小许端着一盘菜向餐桌走来。看着师徒俩干瞪眼,他叹了一口气:“你就不能对你新徒弟温柔点啊。”撒文凡撇他一眼:“哪有对徒弟温柔的道理。”又起身去盛干饭。小许见他走远了,悄悄跟何二月说:”你这师父呀,刀子嘴豆腐心,别跟他一般见识咯。看见今天这条大鱼没,平常班主可舍不得我俩这样吃大鱼大肉,你第一天来,他就让我烧了。你说,是为啥呀。”二月这才看这条鱼,又大又肥,心里百般滋味。
三碗白干饭热气腾腾的。撒文凡将一碗只盛了半碗的放在自己跟前,一碗满的递给小许,还剩一碗盛得多到冒尖的,他放在桌边,就坐下了。
何二月傻了眼。
小许撇了撒文凡一下,看他面无表情地去夹鱼肉,就把那碗饭推到何二月面前。二月求救似的看向小许,小许朝他眨眨眼睛,用口型说了个“吃吧”。见撒文凡仍闷头扒饭,自己也动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