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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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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远端着饭菜跑进房间。看见二月,他高兴极了。把碟子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后,他咧着嘴笑着把二月扶起来,嘴上不停念叨着:“你发烧了我很难过!你从上午一直睡到现在,我一直挂着你。但是今晚我们可以畅聊了,我们可以聊两个钟头以上,我太开心了!肯定会成为一个非常美好的夜晚,你说呢,二月?”
何二月虽然仍有些虚弱,但喝过药后也好多了。他冲师兄笑了笑说:“是呀,我也好开心。”
阿远还要喂二月吃饭,被二月拒绝了。本来发烧没什么食欲的何二月,一吃到小许做的格外可口的饭菜,便狼吞虎咽起来。
阿远用手指拂去蜡烛燃烧殆尽剩下的灰,又擦着火柴,点燃一柱新蜡。火光的影子在白花花的墙上跳动,两个少年的脸被照得红红的。
待两人都爬上床盘腿坐好后,何二月先开了口。他压低嗓子说:“师兄,师父今晚干嘛去了呀?”
阿远怔了一下,思考了一会儿要不要回答,该怎么回答。最后他还是开口了:“你还记得昨晚那个参谋么?”
“站起身鼓掌那个?”
“对,师兄弟们都传跟他有关。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毕竟只是猜测而已。还是不要乱说,传到师父耳朵里就完了。”
“那他们……”
“停止这个话题好吗。”阿远神色严肃,像一座冰山一样,后悔回答了这个问题。二月见状,便也不说话了。
空气凝结十秒后,阿远又重绽笑颜:“我给你介绍一下这里吧。”
“好啊。”二月见他阴转晴悄悄松了一口气。
“你还不知道师父叫什么吧!他姓撒,名叫文凡,这个名儿在京城的大部分人都是知道的。他的父亲一手把撒家班铸成梨园头牌,昆曲儿也登上顶峰。我六岁时就来了,当时撒班主还不是我师父,我的入门师父是撒老班主。可世事难料,我入门五年时,撒老班主病逝了。至今不知道病的发源在哪儿。他待我们很好,他咽气的时候,我们一个个哭得天昏地暗。
当时撒家班的院子比现在大,我们有住的地方,都是在这儿睡的。撒老班主死后,许兄的父亲——也是吹笛子的,接手梨园。因为少了撒老班主这一红角儿,梨园经营不济,许老先生没法子,只得先把我们睡觉的地方卖了。我们便都回家吃晚饭,睡觉,一早就来,跟以前没多大区别。可能是心怀愧疚吧,中午的伙食比以前好些。许老先生也是顶着很大压力。
当时的少班主,也就是你我的师父,才十六岁就当上班主。说是撒老班主儿时失足掉河里,是许老先生把他救上来的,他们便成了过命的交情。许兄和师父也便是竹马之交,从小一起长大。许家……家境不太好,收入微薄,也不是唱戏的命,但又救过撒家的命。师父便像撒老班主留着许老先生一样,让许兄陪在他身边,吹吹笛子,帮他打理生活。
师父上台的第一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台下只坐了五个人。所有的师兄弟,包括我都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台下竟坐了半席,第三天就全满了。师父干净的容貌吸引了不少小姐,甚至是富家小姐。这是非常荒唐的,唱戏的无论多出名,地位是摆在那儿的。但也是好事,撒家班又兴了起来。师父说,再有一年,应该就能把那片地买回来了。”
“那我为什么要睡在这里?”
“哎?你有父母吗?”
“我父亲还在。”
“啊……我冒昧了……”看着二月逐渐黯淡的眼神,阿远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即将话题一转:“我给你介绍一下旦角吧。昆曲一共三个行当,生角,旦角,净丑角。旦角,就是唱女性角色的。”看二月瞪圆了眼睛,阿远笑了,“很少有女性唱戏,所以就男扮女。你我的嗓音都很细,适合唱旦。而且,你长得分外秀气,有几分女孩的娇羞——对就像你现在这样,我觉得你就是为旦角而生的。”二月的脸上添了一道火光之外的红。
两个少年一直谈到九点半。阿远给二月讲了许多师兄弟和师父之间“勾心斗角”的故事,逗得二月咯咯笑。小许从外面轻轻推门而入,端着一碗药走来,递给何二月,二月有礼貌地谢了他。见师兄弟俩这么高兴,小许笑着问阿远:“远儿,说你师父坏话呢?”阿远慌得直摆手,惹得小许哈哈大笑。何二月笑着把药一口气喝光,他觉得自己再睡一觉就痊愈了。
看着师兄弟俩躺好后,小许吹灭了蜡烛,走了。阿远在黑暗中拉拉何二月的手,说:“师父跟我说,明儿你跟着唱生的师兄们练。你可小心点,他们特别累,师父一向注重他们的身体素质。”
何二月捏了捏阿远的手,“嗯”了一声,随即进入梦乡。
被禁锢在这梨园,已经一个月了啊。何二月双眼迷离,他不再坐在他第一天来时小许安排的那个角落,而是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听台上人唱戏。师兄们都是在这儿看的。
一个月了,何二月仍忘不了那个清晨。
他发烧那天过后的第二天,阿远早上五点便把他叫起来。去院子里练习。因为离得近,当时徒弟们只到了他们两个。阿远知道,其他徒弟可能还在路上的某个卖驴打滚的摊前伸着脖子等着,因为他以前也是这样的。
师兄弟俩猛然发现,撒文凡摊在院子的藤椅上,双手交叉,脑袋垂着,一声不响。二月和阿远对视了一下,阿远做出一个“嘘”的手势,悄悄走上前去,把右手伸到师父眼皮下挥了挥,没反应。他又伸出两根手指在师父鼻子下停留了一会儿,长舒一口气,扭头对二月做“睡着了”的口型,二月狂点头,表示自己懂了。
他们决定让师父多休息会儿。正当师兄弟俩想回屋坐着时,阿远朝炊事房看了一眼,立刻发现了不对劲:这烟囱,怎么没烟?以往这个点,小许应该正在给要来的徒弟们做早饭。他随即拉住二月的胳膊,拽着他向炊事房走去。何二月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跟着他走了。
到了门前,阿远把脸凑到玻璃窗上往里一瞧,慌慌张张地在二月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坏了,许兄不在里面。”
二月仅用了一秒就懂了,这次换他拽着阿远去小许的房间。果然,小许也不在房间里。
没等俩人讨论怎么回事,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阿远判断,不是师兄们,若是他们应该非常吵,而且不会跑。他眼珠子一转,拉着二月躲在水缸后,捏着他的手。二月比他更慌张,因为她不知道为何要躲。
跑步声近到不能再近后,梨园大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人一路小跑到撒文凡身边,可能是怕惊醒房间里的俩徒弟,压低嗓子说;“班主,醒醒,药来了。”
是小许的声音,错不了。阿远和二月瞪着眼对视一下,又都侧着耳朵仔细听。
“这是治外伤的,擦上就行。”依然是小许,“这个……是止疼的……”他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忸怩。
“我懂,辛苦你了。”是撒文凡的声音。
“你说说你,何必呢……”
“他对我有恩,对你也是,对这么多徒弟也是。”
“唉,这事儿要是传……”
“闭嘴。”
停顿了一秒,像是纸包被打开的声音在这微亮的天色中显得格外刺耳。小许又说:“我去叫他俩起床吧,还要准备早上饭呢。”
本还在专心偷听的师兄弟俩惊恐地对视了一次。
这是他们今早第三次对视了。
阿远对二月做了一个“跟着我”的手势,然后弓着腰迈着碎步向院子的墙角踱过去。
令俩人庆幸的是,师父正在低头抹药,没发现。眼尖的二月还注意到,师父抹的是胸脯附近的部位。
到墙角后,阿远边在裤腰摸索着边悄悄跟二月说:“我尿不出来,靠你了。”二月立刻懂了,解开了裤带。
可能是太紧张,也可能是药喝太多,二月一下子“滋”了出来。
阿远在他耳边低语:“幸好我为了让你适应得更快,早叫你半个小时。”
与此同时,小许骂骂咧咧地从房间里出来:“这两个小兔崽子呢?”
阿远面对着长满青苔的墙,头也不回地应着:“哎!许兄!我俩在这儿撒尿呢!”
“又滋润小草去了?今夏的杂草你俩除!”小许边往炊事房走边说。
院子外,一大群孩子的吵闹声愈来愈近。
那天的事儿,阿远和二月都没跟任何人说。
令何二月不安的是,从那之后直到现在,师父再没笑过。
而且,这一个月,父亲一次也没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