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级》郑荥

40、出国 何

　　何田田对着眼前的意向书已经瞪了快五分钟了，她完全没想到她家姑姑的办事效率会这么高，这才没多久，就给她联系上了一所美国的初中。现在，只要学校给写个推荐信，她接下去就可以去美国念书了。
　　当初，关于是否出国读高中，家里人的讨论是很激烈的。
　　支持的一方——何爸爸的理由是：她现在的成绩考重高很勉强，即便考上了，也不过是去垫个底，以后的高考，除非她小宇宙大爆发或撞大运，985、211之类的，基本没戏，与其在国内混个二流大学，不如去国外混个二流，说不定运气好点，还能去国外混个一流的。倒也不是说国外的大学那么好混，但是从他那位现居美国的姐姐反馈来说，就他们家田田的数理化水平，到他们那里基本是可以横着走的，当然，这里可能会有点“自家的娃儿就是最棒的”心理作祟，但是，田田做起美国表姐的数学题来毫无压力，的确是个不争的事实，这也更坚定了何爸爸要送女儿出国的决心。
　　反对一方——何妈妈的理由也很充分：女儿还那么小，怎么舍得她离开身边去那么远的地方，虽然那边有姑姑在，但姑姑自己都忙得顾不上自家的小孩，哪里还有空管侄女。再说了，女儿这一去，那和白养了有什么区别？二流大学就二流大学，她从来不指望自家女儿能怎么出人头地，安安稳稳地读个书，找个工作有什么不好，他们家难道还缺那点钱吗？女儿就算不工作，她也养得起她一辈子。再看看你们老何家那个去了国外才一年的田田堂姐，之前多文文静静的一个小姑娘啊，现在可好，满嘴的自由解放，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这外国，就是去不得。
　　祭出了那个田田堂姐的大招，何爸爸一时也有点无语，那姑娘的思想似乎是有点冒进了，可是，自家孩子怎么能一样呢，他们家田田绝不会抽风的，何爸爸对自家女儿有着绝对的自信。
　　双方的观点都有理有据，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夫妻两个决定：让女儿自己拿主意。
　　何田田其实对出国并不是那么的热衷，当然也不反感，这个年纪的少年人，对于外面的世界还是有那么点好奇心的，再加上那时接连着几次考试都考得不满意，她就告诉了爸妈她的决定：先试试，能去了再说。
　　这可把她爸爸乐坏了，他们准备了，去不了，那是命该如此，也怨不上谁，去得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女儿这样讲，也不过就是不好当面反驳她妈妈，安慰安慰自家老婆罢了，这一局，不管怎么说，自己都是赢家。
　　之后的各种事情，什么找学校啊，申请啊，基本上就是钱的事了，而这点钱，对于能在石城最高档的小区买下一幢排屋的何家来说，还真不是什么问题。当初，他们一开始也是送田田去念的私立学校，可是一个学期下来，那边学生之间的攀比风气实在让他们不敢恭维，倒不是说他们家的财力比不过人家，但何爸爸颇有点以儒商自居的架势，对那些暴发户实在看不上眼，就转回了自家学区的公立学校弘毅中学。钱开道，再加上他家还有个持有美国绿卡的亲戚，事情办起来比想象的容易得多。
　　现在，意向书有了，可是何田田却犹豫了，一想到如果顺利的话，一个月后她就要去异国他乡，说心理一点都不害怕那是骗人的。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离开过父母身边，虽说那边有姑姑，但那个至今也就见过三次面的姑姑实在给不了她太多的安全感，她甚至一下子都想不起来她家姑姑长什么样。可是另一方面，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渴望就像那探出头的小兽，嗅到了一点外面的空气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何爸爸似乎也看出了女儿的心思，平心静气地说：“爸爸让你去国外，并不是一定要让你出人头地什么的，我只是想着，我们家现在既然有这个条件，为什么不好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我从来不认为女孩子就必须留在爸妈的身边，当然，如果你在外面走了一圈，还是觉得国内好，完全可以再回来，我也并不是说就让你像你姑姑那样，直接去定居了。我们也可以选择等你再长大点去留学，可是，我咨询过很多人，如果在这边念好高中再去考那边的大学的话难度会非常大，反正要出去，又何必等那三四年呢。当然，爸爸的话也是给你个参考，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说。”
　　“对，田田你自己拿主意吧，如果真不想去，也没人逼你的。”何妈妈依然不放弃她的反对。
　　何田田现在对出国依然没有什么概念，可是爸爸的这番话对她还是有所触动的，看了看爸爸那期待的眼神，再看看一旁妈妈那担忧的样子，说到底，她骨子里还是遗传自她爸爸的那种冲劲占了上风，深吸了一口气，她点头道：“我想去。”
　　“好！好！明天爸爸就去找你们居老师让他写推荐信，写好推荐信，你也不必去学校了，我去给你找个外教，在家里补补英语。”何爸爸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女儿他也是舍不得的，可是他看过那篇叫做《触龙说赵太后》的古文，那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让他印象尤为深刻，嘴上说并不指望女儿出人头地，可哪个父母没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妻子那种平平安安在身边养一辈子的想法他不敢苟同，如果他骨子里也是这种性格的话，生意也做不到今天这种地步。
　　“我明天自己去找居老师，我也想听听他的意见，你不用去学校了。”何田田做了决定后，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似的，她觉得找老师这种事如果还要爸爸出面的话，那她还是别想着出国什么的了，从现在开始，能自己做的事就应该自己来。
　　何爸爸现在的心情很愉悦，他平时就觉得田田在和外人交往方面还是过于腼腆，没想到这次她能说这样的话，看来这出国的决定真的是非常正确。
　　“只是……这么快就不去学校吗？这……没必要吧。”说到要离开朝夕相处的同学，她心里还是有点黯然。
　　“爸爸知道你舍不得你那几个好朋友，不过，就算你不去美国，你们能在一起的时间也不过就这两三个月了，再说，现在通讯这么发达，完全可以天涯若比邻嘛。”在何爸爸看来，这些根本就不是问题，他本来想说的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可是一转念，还是觉得应该说点积极乐观的。
　　事到如今，何妈妈也不好再说什么，收起了那份不舍，她赶忙道：“那我和你姑姑联系一下，看看要给你准备些什么。”
　　“急什么，又不是明天就走，再说了，田田是去美国，又不是去原始森林，钱带够了，那里什么没有，现在是什么时间，那边半夜，你也好意思打扰人家睡觉。”何爸爸不以为然道。
　　“你就是没心没肺。”何妈妈到底意难平，扔下一句赌气的话后，到底还是没有马上打美国那边的电话。

　　结束了体育中考后，九年级全体师生的重心毫无疑问都集中到了五门文化课上。一个星期五天，正好一天一门模拟考，没几天后，马上就是市里统一组织的一模，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弦。
　　何田田前一天还是中考大军中的一员，跟着大部队的节奏，虽忙碌却也是有条不紊地往前赶着，可是，随着昨天那个出国的决定，她仿佛是一下子失去了某种惯性，今天一到教室，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田田，你怎么啦，一大早的就心不在焉，我是数学组长，你把语文作业交给我干嘛。”坐在何田田前面的死党马雨彤转过身来不满道。
　　何田田犹豫再三，俯身向前，趴在马雨彤的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什么！你要……”马雨彤惊得差点大喊出声，何田田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
　　“事情还没定呢，你别嚷嚷。”
　　“什么还没定，这都要老师写推荐信了，你……你怎么到现在才说，你还把不把我当朋友了？”马雨彤虽然压低了声音，却还是用了喊话的气势。
　　“这不是告诉你了嘛。”
　　“你们两干嘛呢，一大早嘀嘀咕咕的。”班长孟小雨突然跳过来。
　　何田田倒也不是有心瞒着孟小雨，可是班长的声势太大，一嗓子就吸引了好多人的注意，现在事情未定，她还不想弄得全班皆知，只好故作神秘道：“秘密，以后告诉你。”然后瞟了眼马雨彤。
　　马雨彤心领神会，立刻在嘴边做了个封条的动作。
　　孟小雨倒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女生嘛，谁还没几个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的秘密，便故作生气道：“哼，不说是吧，憋死你们。”然后笑着走开了。
　　何田田知道孟小雨并没生气，和马雨彤对望了一眼，这事就此打住。只是找班主任写推荐信这事还真不是那么容易，下课那十分钟肯定是不行的，别说时间不够，办公室人来人往的，这和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也没什么两样了。午自修时间倒是充裕，可是，一来也不知道会有哪个老师突然就去了教室讲题目，二来，无缘无故地不在教室，班里的同学肯定会问，这也不是个好时机，想来想去，一时之间还真把何田田给难倒了。
　　“今天不是有节体育课吗？反正大家都是自由活动，谁也不会关注你在不在。”还是死党马雨彤给她出了个好主意。
　　“哎呀，彤彤，你真好，以后没有你的日子，可让我怎么活呀。”何田田撒娇道。
　　“得了吧，你都要去美帝享受人生了，到时候还记得有个我吗。”马雨彤幽怨地看着她小声嘀咕，一副怨妇的模样。
　　“放心，等你有机会来美国，我请你吃遍那里的肯德基。”
　　“你可真大方啊，我谢谢你了。”马雨彤说着翻了个白眼
　　两人小声地眉来眼去说笑了一回，没一会儿就是早读了。
　　今天是英语早读，对于何田田来说，今天的英语读起来格外的不一样，以前纯粹就是为了应付考试，现在，这可是她将来赖以生存的工具了。由此，她又想到了语文，“母语”这个词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
　　其实和英语比起来，她是更喜欢语文的，尤其是古诗词，那种韵味真的是可以让人“口齿噙香”，然而再过不多久，她就要在一段很长的时间里脱离这个母语的环境，现在再平常不过的对话，将来会成为一种奢侈的体验，一想到这，她心里真的难过了起来：去美国的时候，我一定要带几本唐诗宋词去。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今天的体育课在上午的第三节，自从体育中考结束后，体育柯老师就采取了放羊式的教育，爱干嘛干嘛，由此体育课也成了九年级学生的心头好。准备活动结束后，学生们就奔向了他们各自的最爱。男生们大部分涌向了篮球场，女生们大部分去打羽毛球，也有什么都不玩纯粹散散步的，更有一些干脆回教室写作业的。
　　何田田先回了趟教室，去拿和推荐信有关的资料，有些看见的同学以为她是去办公室问问题，这段时间，办公室问问题的同学比以往多了很多，所以也没什么人在意。
　　办公室里，五个老师都在埋头工作，何田田的一声“报告”因为紧张，喊得声音有点劈了，这倒是吸引了所有老师的注意，纷纷抬起头看着她，这让她的脸瞬间红了。
　　“进来，这节什么课？何田田，有什么事吗？”九年级那经常更改的课表让班主任有时候也会有点迷糊，居思危问完后就转头看了眼贴在墙上的课表，“哦，是体育课啊。”
　　何田田点了点头，走到了居老师的办公桌旁，把相关的资料放在了办公桌上，开口道：“居老师，我……我要出国了，这是美国那边的学校让这边写的推荐信的资料，麻烦居老师帮我写一下，谢谢老师。”
　　“什么？！”居思危还没反应过来，其余的四位女老师齐刷刷把注意力转了过来。
　　“怎么现在出国？这离中考也就只有不到两个月了，以你的实力，还是可以冲一下重高的啊，考好了再出国不行吗？”张老师第一个忍不住发问，何田田的语文在班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那你还参加中考吗？”居思危问道。
　　“来不及了，最多一个月，我就要去那边报到了。”何田田说出这话，对眼前的这几位老师心里也是充满了抱歉。她知道，三年来，这几位老师在她身上也是花了很多心血的，现在，就这么走了，他们的失望，她完全能理解，不禁低下了头。
　　“那这三年的努力不是白费了？”宋老师也表达了可惜。
　　何田田听了这话，头低得更低了。
　　“这是好事啊，有机会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恭喜你，何田田同学。”姚安走到了这个女孩子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
　　“姚老师说的没错，虽然我也觉得有点可惜，不过这是件好事，毕竟，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机会，可以在你这样的年纪就出去看世界的，你要好好珍惜，推荐信有什么要求吗？什么时候要？我马上给你写。”居思危惊讶过后，倒也觉得这是件好事，虽然他们班会因此又少了个重高的名额，不过，和学生自身的发展比起来，这点名额实在是微不足道的，居老师这点心胸自认还是有的。
　　“居老师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在周末之前帮我写好？”今天是星期三，周末之前的话就是只有三天的时间，何田田想到这个，问得有点小心翼翼。
　　“这些资料我今天好好看看，争取明天就给你写好。”
　　“谢谢居老师。”何田田向自己的班主任深深地鞠了个躬。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其它的手续要在学校办吗？”
　　“其它的事情，我爸爸说他会来学校处理的。”
　　居思危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就看到已经走到何田田身边的张老师搂着女孩子的肩膀不舍道：“唉，张老师真是舍不得你啊，我刚还在批你的作文，我还给了你个满分呢，两个班级好久都没出过满分作文了。”
　　“张老师，对不起。”何田田小声地道歉。
　　“哎呀，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没做错什么，居老师说得对，有机会出去看看是好事，只是张老师希望，你将来无论走到哪里，走多远，都不要忘了我们美丽的汉语啊。”
　　“一定不会忘，如果有机会，我会让更多的外国人了解我们的语言，喜欢我们的语言。”何田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孩子。”张老师慈爱地看着自己这个得意门生。
　　“你什么时候结束这里的学习？”居老师问道。
　　何田田迟疑了一下，按照她爸爸的计划，这个星期结束后她就不来了，要在家里全身心地准备出国的事，可是，就在刚才，她突然下了决心：“我想在这里念到出去前的一个星期。”
　　“出国前，你应该有很多事要准备吧，这样你应付得过来吗？如果你留在学校的话，上课、作业这些就还是要和平时一样，我们不会对你搞特殊，因为这样的话会影响到整个班级的复习节奏，这点我想你也应该能理解吧。”居思危把事实摊开了和她讲。
　　“我明白，我会和以前一样的，如果到时实在应付不过来，我会提前和老师说，我……我舍不得这么早离开。”何田田说着，眼睛有点湿润。
　　“想留就留嘛，哪有那么多说的，小姑娘都要哭了。”程薇笑着打岔。
　　“没有……”何田田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
　　“那就这样吧，对了，班里的同学知道你这事吗？”居思危问道。
　　“我只和马雨彤说过，我还不想这么早让同学知道，我也关照了她不要说出去。”
　　“行，这事你自己把握吧，倒也没什么不可以说的。”
　　“嗯。”女孩子点了点头，“居老师，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教室了。”
　　“好。”
　　这天晚上回到家里，何田田告诉了她爸爸，她还想继续留在学校学习的决定。何爸爸虽然心里并不是很赞成，但是当他看到女儿坚定的眼神时，还是决定不再多说什么。女儿长大了，能自己做一些决定是一件好事，他也要从以前的决策者，慢慢地转变成为她的参谋，毕竟，将来的路是要靠她自己去走的。
　　一个星期后，何田田的姑姑就发来了那边学校的正式通知，再有一个月，这个女孩子就要飞赴异国他乡，开始她不同于一般人的求学生涯，海的那边，将有一个怎样的世界在等待着她呢？她此时的心里有对未知的迷茫，对家人朋友的不舍，更有对挑战未来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