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级》郑荥

38、失恃2 今

　　今晚是周末，不需要管理晚自修，小夫妻俩吃厌了学校大食堂的菜，又不想去外面吃浪费钱，春寒依然料峭，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一顿火锅更合适的了。他们那个没有厨房的宿舍，吃火锅倒是没问题，于是两人一起去旁边的商场超市买了一大堆火锅食材，回到那温馨的小屋后就涮开了。
　　居老师疼老婆从来都是实实在在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给姚安涮她爱吃的东西。姚老师也不甘居人后，礼尚往来地给居思危夹他爱吃的。恩爱晒给彼此真的比晒给别人实惠多了，朋友圈里的赞，有几个是耐着性子看完内容后真心实意地被点出来的，绝大部分人不过是做了礼节性的自动点赞机罢了。自己的生活都管不过来，哪有那么多时间去看别人过得怎么样。
　　就在小夫妻两个窝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恩恩爱爱地吃着火锅时，居思危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正是下午才刚来过学校的陈沂爸爸，心里纳闷：这怎么才刚交流过就又有事了？手机一接通，才几秒钟的功夫，居老师的脸就变了：
　　“什么？怎么会这样？这……那你们现在在哪里？”
　　……
　　“我马上过来，你……你节哀。”
　　听到“节哀”两个字，姚安的筷子都惊得掉在了地上，看到居思危挂了电话，她慌忙问道：“谁？出什么事了？”
　　居思危表情复杂地看着姚安：“陈沂的妈妈刚过世了。”
　　“什么？！这……这下午还好好地来学校？怎么就……天啊……这……”姚安简直语无伦次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具体的电话里也不清楚，他们现在人在医院，我要赶紧去一趟。”
　　“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也无心收拾桌子，拔掉了火锅的电源，披上外套就一起匆匆地出了门。
　　来到医院后，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只好在急诊大厅拨了陈沂爸爸的电话。
　　陈爸爸在电话里让他们在大厅等，五分钟后，这个下午还收拾得齐齐整整的中年男人，红着眼，头发蓬乱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才几个小时，眼前的人就好像老了十几岁，高大的身躯被压垮似的佝偻着，可是哪怕这样，他的第一句话还是：“麻烦老师们了，这么晚了还赶过来，谢 谢……”继而就一下子坐在了急诊室的椅子上，捂着眼睛，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居思危和姚安此时除了一句无力的“节哀”，实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良久，陈沂的爸爸深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颤着声说：“出了学校后，我们看着天气不错，想着反正店也关了，索性关半天去外面逛逛，这一天到晚发愁也不是办法。他妈妈一直想去那条仿古街，平时要顾着店里的生意，一直都没好好逛过。我们租了自行车，在那里逛了一下午，他妈妈特别开心。回家后，我们也没急着去店里，想着等陈沂回来吃好晚饭好好谈谈，他妈妈闲着没事就洗了个头，没想到洗好头在吹头发的时候就出事了。我就听到吹风机掉地上的声音，等我跑过去，人已经躺在卫生间了，我赶紧打120，然后给她做人工呼吸，可还是没能把她救回来，医生说是什么……什么猝死，我也不懂，前一刻还好好的人，怎么就……怎么就……没了……”
　　居思危心情沉重地拍了拍陈爸爸的背：“人死不能复生，这个家还有两个孩子，以后要靠你一个人撑着，你不能垮啊，陈沂他现在怎么样？
　　“他在太平间外守着，我让他和我一起下来，他不肯，我的几个老乡在陪着他。”
　　“那我们去看看他吧。”
　　“使不得，那地方，怎么好让老师去。”
　　“我们不忌讳这些，让我们去看看他吧。”姚安赶忙道。
　　陈爸爸推脱了几次，见实在拗不过两人，一边嘴上说着感谢的话，一边把他们领了过去。
　　太平间的门外站着一群人，应该就是陈爸爸说的他们的那些老乡。这些人大都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一般都是一起出来打工的，平时大家都忙于生计，未必都能互相照应，可一旦谁家出了什么事，他们就会立刻抱团来相帮，给予自己的老乡自己力所能及的关怀。
　　陈沂也许是随了他那娇小的妈妈，哪怕到了九年级还是个子不高，此时在一帮大人面前就显得格外瘦小。之前撕心裂肺的哭喊已经让他没有了一点力气，此时他靠墙坐在地上，脸埋在耸起的两膝之间，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显然还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噩梦中无法自拔。
　　“陈沂，老师来看你了。”陈爸爸上前两步碰了一下自家儿子的头。
　　男孩子缓缓地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看了看居思危和姚安，嘴巴蠕动了一下，终究发不出什么声音，又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自打被老乡告知他妈妈的死讯，又被带来了这里之后，陈沂就一直浑浑噩噩的，脑海里只有他妈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乖一点，听话。”他记得自己当时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妈妈，等他再一次见到妈妈时，已是阴阳两隔。
　　以前他是那么讨厌他妈妈的啰嗦啊，可是现在……那个整天就知道啰嗦的人，怎么就躺在那里，一个字都不对他说了呢？
　　面对小小年纪就要承受丧母之痛的学生，居思危知道，此时任何安慰都是无力的。他慢慢走到陈沂身边，蹲下身，伸手在这男孩子的头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姚安在一旁忍不住红了眼圈。
　　“居老师，家里出了这事，陈沂要请几天假。”陈爸爸在一旁说道。
　　居思危点了点头，站起身问：“陈沂妈妈的后事你们打算怎么办？通知他姐姐了吗？”
　　“我们要回老家办，那里才是我们的根，我一个老乡已经在帮我联系车子了。他姐姐那边我 怕她受不了还没说，等明天早上再打电话，到时我让我弟弟去接她直接回老家那边去。”
　　“你们放心去吧，陈沂的假没问题，他现在这状态，就先不说学习了，等他回来，功课我们会帮忙补的，反正现在大部分的学科都已经要开始复习了，新知识不多，学校这方面的事你就放心吧。”
　　“谢谢老师，谢谢。”
　　“出了这样的事，其它的忙我们也帮不上，谢就不用了，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好……好。”陈爸爸抹了一把脸，“时间也不早了，老师们回去吧，我送送你们。”
　　居思危和姚安互看了一眼，这里也的确没有他们能帮忙的地方，婉拒了陈爸爸的相送，两人离开了这个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地方，相携走出了医院的大楼。
　　早春晚上的风依然刺骨的凉，姚安不禁打了个哆嗦，居思危赶紧把她搂进了怀里，关切地问道：“冷吗？要不你在里面等我，我去把车子开过来。”
　　姚安摇了摇头：“没事，一起走走就不冷了。”
　　居思危于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好，一起走。”
　　人生的路上，有爱人的相伴，哪怕再冷的风也让人无所畏惧。
　　愿我们能一直像现在这样，走到子孙满堂，白发苍苍。

　　周一的晨会上，居思危就向全班说明了陈沂请假的原因，一时间，整个班级鸦雀无声。
　　这些少年们由父母两个字所能联想到的，不外乎压迫，关爱，永远都无法停止的啰嗦，衣食住行的来源……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死亡”这两个字，这离他们太遥远了。爸爸妈妈是如此的强大，强大到再怎么奋力地挣扎都无法摆脱他们的掌控，这样的一种存在，怎么会和死亡扯上关系？可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了他们同学的身上，这让他们首先感到的是不寒而栗，继而才是对陈沂深深的同情。
　　这天晚上，有些九1班的家长发现，自家的孩子今晚特别听话，可是，还没等他们欣慰娃终于长大了，早晨那雷打不动的赖床事实告诉他们，昨晚不是这熊孩子吃错药了，就是他们自己眼花了。
　　长大了？懂事了？见鬼去吧。
　　陈沂是在半个月后回的学校，班里的同学提前一天就从班主任那里知道了消息，他们对于同学的回归很是高兴了一阵，可是高兴过后又犯了难，特别是那几个平时和陈沂玩得好的男生，对于如何欢迎自己的哥们重回班级大家庭，众人商议了半天都商量不出个结果。
　　笑脸相迎？那显然不合适。哭丧着脸？那是欢迎吗？讨论了半天，众人决定：就像平时那样——自然，就好像他没离开过这半个月的样子，可是要怎么样才叫自然呢？这可叫人怎么演？
　　陈沂心里也在打鼓，他离开了那么久，同学们肯定都知道了他的事，再相见，小伙伴们会怎么待他？同情，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情况，可是，现在的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这半个月来，他已经被这样的眼神看得快要发疯了。
　　一大早，众人都带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学校。陈沂到教室的时候，班里差不多一半的人已经来了。他一进教室，刚才还乱哄哄的同学们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他低着头走到了自己的座位，默默地拿出书本。
　　“嘿，说好的自然呢哥们？”赵强拿手捅了捅身边的一个男生，悄声说。
　　“我……我挺自然的啊，你们怎么回事？”
　　众人发现，他们把自然变成了最不自然，可见演技这个东西是真的有，而他们显然还不具备这项技能。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数学课代表的一声“快交数学作业”就如同一句巫师的咒语，瞬间解开了好似被凝固住的时间。
　　陈沂站起来收作业，他是他们组的数学组长。
　　“哎呀，慢点慢点，那个题目再借我参考一下。”
　　“稍等稍等，我的数学作业呢？怎么找不到了？昨天明明放进书包了呀。”
　　“那道题我实在做不出来，我打了个问号，等一下不会被居老师打死吧？”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什么自然不自然的都被所有人抛在了脑后，九1班晨间早读前的场景依然是那个兵荒马乱的原样，陈沂在这熟悉的氛围里甚至感觉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组长，接着！”远处飞来一不明飞行物，正正地朝着他的脑袋砸来，做组长的多少都会点隔空接物的本事，接住归接住，这人还是要骂的：
　　“找死啊！”陈沂毫不客气。
　　“嘿嘿，好身手。”对方回敬道。
　　少年人之间是没工夫容得下隔膜和生疏的，第一节课还没上，陈沂就已经和那群好哥们打成了一团。
　　老师们利用几天的午休时间帮陈沂补了这段时间的功课，又交待了现任的学习委员林喆从旁辅导。学校快节奏的生活让陈沂没有了更多伤心的时间，忙碌的生活大概是这世上最有效的心灵创伤治愈剂。
　　九年级的学生这几天已迎来了一个忙碌的小高潮，因为第一场中考——体育中考，就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