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流产1 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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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期末，石城这座江南小城迎来了一年中最难熬的冬天，阴雨湿冷无差别地魔法攻击着每一个人。教师办公室这种人员进出频繁的场所，空调基本就是个摆设，老师们这时倒宁愿去教室，那里，四十几只小火炉提供的热量还是很充足的。
程薇最近的脸色越来越差，虽然九年级的老师除了那两个有恋爱加持的气色不错外，大部分人都难以和“好”字沾边。即便如此，她那肉眼可见的憔悴还是被同事们好一阵念叨，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程薇觉得她现在这状况真的已经不能再糟糕了。
“什么？你老公去援疆了？”当办公室的几个人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是大吃了一惊。
“这……你们家现在这状况，你公公婆婆身体好像不是很好吧？上个月你妈妈不是还住院了吗？毕业班班主任一大堆的事，你这……”姚安已经语无伦次到不知该说什么了。
“小程啊，你家先生去多久啊？”张老师关切地问。
“去一年，他早就有这想法了，一直没有机会，这次终于轮到了，实在不想放弃，他也很为难……我是支持他的，家里是有很多困难，熬一熬也就过去了，至于工作，尽力吧。”程薇强撑笑脸说道。
其实，她此时心里还有一件谁都不知道的大事——她怀孕了，刚查出来，才一个多月，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她之前根本没有生二胎的打算，可是真怀上了，还是想把这孩子生下来的。本来这事可以和老公商量，可是想到家里这位刚去那边，身在千里之外，又肩负重任，她也实在不想让他分心。幸好已经期末了，再坚持几天，趁着寒假好好休息休息，等寒假结束，肚子里的孩子应该可以过危险期了，到时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下学期好好把学生带到毕业，然后就差不多可以待产了。
心里这么想着，程薇暗暗给自己打气：“坚持住，坚持住，就一个星期了。”
姚安还是一脸担忧：“真没事吗？你这脸色实在是太差了，还是去医院看看吧，班里有什么事我们几个可以帮你，家里的事，能帮的你也说。”
“没错，我和姚老师平时还是有时间的，程老师你千万别和我们客气。”居思危也忙在一旁说道。
“好——，我绝不会和‘你们’客气的。”众人说笑了一回，程薇感觉自己好多了。中午正好有点空，她想着趁这个空挡去医院看看，毕竟这几天身体的感觉真的很不好，今天早上尤其难受，对此，她心里有着不好的预感，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妇产科的医生仔细地鉴别着B超，最终遗憾地对程薇说：“孩子的胎心已经没了，你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下次来检查还是检测不到胎心的话，那就肯定没希望了。”
程薇躺在做检查的简易床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建议你这段时间好好休息，多来检查检查，你的身体状况实在不是很好。”
“谢谢医生，我会注意的。”
程薇拖着空壳子一样的身体离开了医院，走出这大门，眼泪就只能在心里流了，不管作为毕业班的班主任，还是一个挑起四个老人一个幼童的媳妇、女儿和妈妈，她都已经没有了流眼泪的资格。
踏进校园的大门，程薇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再撑三天，三天后就是期末考试了，到时再请假，对学生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去医院看得怎么样？”办公室的人一见到她，都围上来关切地询问。
“没事，就是累了，休息休息就好。”程薇强撑笑脸。
“那就好，我说小程啊，真有什么可别瞒着我们，现在宋老师家的儿子也保送了，大家家里暂时都没什么大事，有什么你就说，我们都可以搭把手的。”张老师察言观色，总觉得不对劲，还是不放心地补了一句，旁边的宋湘宜也不断点头。
“嗯，真没事，谢谢你们。”程薇这声感谢是发自内心的，办公室的同事们真的帮了她不少忙，她也唯有暗暗记在心里。
程薇知道，只要她一说自己怀孕的事，周围这些人肯定立刻让她请假，可是教师这工作一个萝卜一个坑，她请假了，那就必须有人来代班，九年级的工作量本就已经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再让别人来代课、代班主任，以她这种不愿麻烦别人的个性，实在做不出来，再加上之前生天天时，她也是一直工作到生产的前一周才请的假，当时也没有什么不适，实在没有想到六年之后自己的身体状况会变得这么糟糕，连自己的孩子都可能保不住。想到这里，她又是鼻子一酸，赶忙转过身，假装整理上课的资料。
此时上课的铃声响了，下午她还有两节课和一个会，再也挤不出伤心的时间了。
匆匆来到教室，程薇让学生拿出之前的试卷开始讲题，讲着讲着就感到小腹坠坠的疼，大冷的天，她额角却渐渐沁出了汗。实在撑不住了，她对学生抱歉道：“老师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接下去我坐着给大家上课吧。”
由于她身量娇小，坐着的话，讲台几乎把她大半个人挡去了，所以平时哪怕再累，她也从来没有坐着上过课。
底下的学生一阵窃窃私语：
“程老师怎么了？”
“她脸色好差啊，不会有什么事吧？”
“别吵了！安静！”
……
程薇咬着牙，终于撑过了两节课，之后还有一个备课组的会议，还好中间有一节课的休息时间，她捧了个热水袋，在办公室休息了一下，缓过了一口气，把那会也撑了下来。
回到办公室，程薇抬手一看表，到了接儿子的时间了，平时她都是先把孩子接到学校，然后再管理学生的体育训练，但今天的情况实在没办法坚持下去了，只好转身对姚安说：
“姚安，我今天身体不大舒服，等一下接了天天我就不过来了，我们班的体育晚训练，麻烦你帮我盯着点吧。”
姚安正在和一道英语题较劲，闻言立刻抬头接口道：“哦，好的好的，没问题，我之前就说过晚训练我来管，反正我晚上也没什么事。”
“那行，谢谢你啊。”程薇感谢道。
“说的什么话，你呀，就是太见外。”姚安假意不满道。
“好好，我错了，我错了，那我先走了。”
“走吧，走吧，晚上好好休息。”
“嗯，拜拜。”程薇拿起包强撑着离开了办公室，刚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想到这一路要经过她的班级，怕学生看到她离开后会不自觉，转身从另一边的楼梯绕了个远路，这才下了楼。
晚上九点，姚安和居思危刚结束了办公室的加班式约会，正打算关门离开，这时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是程薇打来的：
“喂，程薇吗？有什么事？”
“姚安，我这边出了点事，刚已经打了120，车子应该很快就会到了，天天没人照顾，你能来一下我家吗？”
“什……什么？120？你……你可别吓我！好，我马上来！”
“怎么啦？”居思危看到姚安语无伦次的惊恐模样问道。
“程薇的电话，说她打了120，肯定是身体出什么状况了，让我去她家照顾天天。”
“别慌，能自己打电话过来说明情况还没有很糟糕，走吧，一起去。”居思危镇定道。
两人迅速关了门跑下楼梯，还好之前姚安去过程薇家，这一路没走什么冤枉路，等他们赶到时，救护车正闪着那让人心慌的车灯停在程薇家楼下。
这小区半新不旧的，且由于只有六楼，所以当初没有造电梯，两人跑到二楼时，就已经听到从楼上传来的小孩哭声，于是赶紧加快脚步向上跑去，等他们推开半掩的大门，庆幸眼前没有看到什么太惨烈的景象。
程薇惨白着脸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天天靠在她身旁嚎啕大哭着，旁边是两名身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一见居思危和姚安，他们立刻道：
“这就是你要等的人吗？”
姚安慌忙跑上前：“这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见红了，怕之后情况会更严重，想着还是去医院吧，就是天天没人照顾，我妈最近身体不好，婆婆要照顾公公，这大晚上的，我怕吓着他们，就只好麻烦你了。”程薇虚弱地说道。
“见……见红？”可怜姚安一个未婚大龄女青年，妇科方面的知识有点匮乏，脑子一下子就转不过弯来了。
“以后再和你细说吧。”程薇有气无力道，转身对着自家儿子，“天天今晚跟着安安阿姨好吗？妈妈去看个病，明天就接你回家。”
“不要不要，妈妈，你流血了，妈妈是不是会死掉啊！呜呜……”天天哭地上气不接下气。
“天天乖，妈妈没事的，我们陪妈妈一起去医院看病好吗？我们男子汉最勇敢了。”居思危上前一把抱过小小的人儿安慰道。
大概是现场唯一熟悉的男性给了小家伙心灵上的安慰，他虽然依旧哽咽着，但到底慢慢止住了哭声。
程薇在医护人员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姚安本也想上前搭把手，被居思危一拉：
“拿一下包，看看里面有没有医保卡之类的，手机钥匙也带上，别慌，看那两个医生的表情，问题应该不是很严重。”
姚安被他这一说也终于冷静了下来，收拾好该带的东西关上大门，和居思危一起下了楼。
一行人来到医院，急诊科的医生看了程薇之前的病历皱起了眉头道：“孩子是肯定保不住了，你这再拖下去可真是要出大事了，时间还短，先做个药流试试吧，如果清得干净就没什么大问题，不行的话还是得清宫。”
姚安在一旁心惊肉跳地帮程薇办好了住院手续，这时天天已经趴在居思危的肩头睡着了。
程薇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对着姚安说：
“你们回去吧，我这里没什么事了。”
“你都这样了，还和我说没事。”
“真的是个小事，其实一般做人流的话，在门诊就可以了，都不用住院，我是因为太晚了，怕半夜里出什么事才打的120，时间不早了，你们俩也回去休息吧，今天晚上天天就要麻烦你们了，明天也要辛苦你们送他去幼儿园，晚上我会让我爸去接他的。”
姚安有一肚子的话想和她说：什么时候怀孕的，为什么不说，怎么就流产了……可是看着眼前躺在病床上的人，觉得此刻实在不是什么谈话的好时机，只好说道：
“真的不需要我留下来陪你吗？”
“真的不用，都到现在这地步了，我怎么还会和你客气？再说了，让居老师一个人带天天吗？他一个大男人，又没带过孩子。”
“我也没带过孩子。”姚安不禁小声嘀咕道。
“那我们就先带天天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居思危边说边拉着姚安出了病房。
看姚安还是一脸的不放心，居思危小声说：“我刚和住院护士沟通过了，也把程老师的情况和她讲了，她说程老师现在需要做药流，我们在这边她也不方便。这种情况，有人陪当然最好，实在没人的话，护士也可以帮忙，我也留了电话，万一有什么事的话，护士也会联系我们的，程老师的脾气你应该比我清楚，你留在这里，怕是她一晚上都不会安心。”
程薇看着两人走出病房，终于无力地靠在了病床上，想想现在自己这情况，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说不难过是假的。
这时，隔壁床的病友转头对她道：“你只有一个人吗？你家里人怎么放心啊？晚上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喊妈，让她帮你去叫护士。”
一旁的大妈腼腆地笑笑：“对的对的，有事喊我好了。”
“谢谢。”程薇被眼前人的善意感动着，幸好啊，周围还有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人。
回到宿舍，姚安伸手想接过居思危怀里的天天，打算带着他回自己的房间，没想到小家伙这时却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喊了声：“妈妈。”一看四周，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更没有熟悉的人，小嘴一扁，眼看着又要开哭。
居思危赶忙搂紧了他，小声道：“天天，天天，是我呀，居叔叔呀，这是姚阿姨呀，妈妈在医院看病，今晚暂时不能陪天天了，你和我们睡，好吗？”
天天实在是个乖巧的孩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虽然还在抽泣，还是点了点头。
姚安再次朝他伸出手：“来，和姚阿姨睡觉去吧。”
没想到天天却语出惊人：“不是和你们一起睡吗？”小手紧紧搂着居思危的脖子，死活不肯放，眼睛却是盯着姚安，那意思好像是“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睡”。
姚安瞪了居思危一眼，低声道：“瞧你说的什么话。”
居思危不好意思地轻咳了一声，小声对小家伙道：“安安阿姨是女的，居叔叔是男的，男的和女的是不能一起睡的。”
“那我也是男的，我也不能和安安阿姨睡呀。”天天说得理直气壮。
“那个，小孩子是可以，大人不可以。”
“那爸爸和妈妈都是大人，他们也一起睡的呀。”
居思危和姚安没想到会被个小孩子问到哑口无言，正在想着用怎么样的方式去说服这小家伙，就看他委委屈屈地把头埋在居思危的肩膀上，眼睛湿漉漉地对着姚安说：“我想和你们一起睡。”尾音甚至带上了哭腔。
两个大人二话不说，瞬间投降。
居思危一边拍着天天的背，一边哄道：“好好好，一起睡，一起睡。”眼睛无辜地看着姚安。
“先进屋吧。”姚安被这一大一小两双眼睛盯着，实在觉得头皮都快炸了，然而心却是软成了一池水。
两人进了居思危的房间，一番简单的洗漱后，脱掉小家伙的鞋子外套，把他放到了床上，又扯过一边的被子给他盖上，一番折腾，倒把他折腾得精神了，两眼炯炯地盯着眼前的两个大人，用一种宣布某件重要大事的口气，大声说：“一起睡。”
两人对视了一眼，终于以壮士断腕的心掀开了两边的被子，躺到了小家伙的身边。躺是躺了，那心可是咚咚咚跳得厉害，身体也是僵硬得和死人差不多。
天天似乎根本察觉不到身边的两个人有多尴尬，反而对这新奇的环境产生了莫名的兴奋，看看居思危，“嘻嘻”笑一声，又转身看看姚安，“嘻嘻”笑一声，直接把两个人笑得越发僵硬。
“好了，天天，睡吧。”姚安终于受不了他这左右开弓式的“嘻嘻”开口道。
“要拍拍。”小家伙继续理所当然地提要求。
两人僵着脖子对视一眼，一番无声的眼神交流后，这高难度的操作最终还是落在生为女性的姚安身上。
她艰难地侧了侧身，伸出一手搭在天天身上，轻轻地拍着，无奈道：“小祖宗，这下能睡了吗？”
“要关灯。”
“哦，对对，关灯关灯。”居思危伸手，由于实在慌乱，平时挺顺手的开关死活摸了半天才摸到。
“天天睡觉了。”小家伙终于闭上了眼。
天天在陌生的环境终究是不安的，他一会儿翻身摸摸姚安，一会儿又翻身碰碰居思危，过了好久才安静下来。
身边的两个大人也不好过，虽然隔着个小孩，但是对方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平时的一个轻轻的呼吸，此时都被无限放大，不过，疲惫和睡意到底是战胜了一切的尴尬，两人在这样诡异的温馨气氛下相继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流产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