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八 ...

  •   再来说那赵羽与白珊珊。
      两人出了柳府,一人持一把纸伞,在雨幕中一路寻至城门外。
      雨愈下愈大,风也吹得极烈,一时间竟刮断了一只伞骨。无论如何也行进不得,两人被迫停在城门洞内避风躲雨。赵羽心急得厉害,又担心公子一人遇上屠龙会等恶徒,越想越担忧,几番欲冲进雨幕里继续追寻。
      冲动的青年被珊珊几次拉住,劝说着既然是方河小少爷指路,应不至于有歹人相随,叫他宽心。况且如此大雨,想必天佑哥也会寻地方避雨才是,定不会再往远处走了。
      赵羽摇头苦笑。
      两人正在说着,赵羽却先瞥见那空无一人的雨地里,竟有一男子正撑着伞,沿着城墙根匆匆行走。定睛看去,竟有九分像那管家曹飞。
      “怎么又是他?”珊珊惊疑道,“难道也是来寻天佑哥的?方才他人不在厅里吧。”
      赵羽无心仔细去想曹管家之事,草草往那边看了眼,却见那管家曹飞正倾着身子,似乎在与人递什么东西。因为大伞遮挡,并看不清对面是何人。赵羽随口说,“应是将早时买的发簪送予人了。这雨看着小了些,听说去往永宁郡的方向只有这一条乡路,我这就往那边去,应不会与公子错过的。”
      说着也不等身边姑娘说话,提了伞转身而去。
      珊珊自知拦不住他,况且自己也是心急不已,便叹了口气由他去了。再转念一想,哪有大雨天专门给姑娘送发簪的,说不定曹管家也是奉章夫人之托前来寻人。想到此,珊珊便急忙去唤那曹管家。
      哗哗雨声中传来几声女子的呼唤,着实将毫无防备的曹飞吓了一跳。他撑着伞几步凑过来,却看见自家客人白姑娘正站在城门洞内,焦急地朝自己挥手。
      本以为这大雨天,路上不会有行人,却不料还是熟人。曹飞走上前来,还没来及开口问白姑娘因何在此,那满脸焦灼的姑娘便先询问道,“管家,可否有寻到天佑哥的消息?”
      这曹飞一片机灵心思,听这口气便知道是那楚公子之事,眼珠转了转,接着珊珊姑娘的话说还不曾找到,这就再去城外寻一寻。
      珊珊不疑有他,连声道谢,便目送着管家也出了城。

      这边赵羽在雨中疾行,刚刚走到山脚下,抬眼却见一人自山路而下,独行踽踽,不是自家公子还能是谁。
      青年心中一松,大喜过望,急忙高呼“公子”,又朝着那身影疾跑了几步。
      待完完全全看清了人,赵羽自己先钉在了原地。
      一向气定神闲的自家公子此时可谓狼狈。那一身翩然白衣被雨水打得湿透,身上溅着大大小小的泥点污痕,甚至连袖袍处都不知被什么草木枝叶刮破,露着极为突兀的口子。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也稍稍散了些,几缕凌乱的碎发湿漉漉滴淌着水珠。
      对着这面上血色尽失的公子,赵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又怕似惊扰了谁,小声再去唤他,“公子……”
      楚天佑看看那呆愣的人,再低头看看自己,抬手擦了擦面上的雨水,自嘲笑道,“这般模样也被你瞧见,怕是脏得连小羽也不认得了。”
      赵羽这才缓过神来。心中虽是料得公子定然不会躲雨,却也不曾想这人能将自己糟蹋成这副样子,又气又急又是心疼,急忙移了自己的伞至公子头顶,一连串恼火的埋怨便先出了口,“如此凄风冷雨,竟也不晓得躲避,手中明明带着,竟连伞也忘记打了,任自己在大雨中淋着,可真当是金刚不坏之身不成?公子得到任何消息,直接吩咐我来找便好,一句话不留,便孤身一人来此陌生偏远之地,若遇这山中险境当如何?若遭遇屠龙会余党又当如何?公子一人不爱惜身子便罢了,连这天下苍生黎民百姓可也不顾了?若是公子出了事,又叫臣如何背负这万死之罪!”
      楚天佑微微睁大了眼眸。
      记忆中的小羽,不曾一口气讲过如此多的话,更不曾以这般口吻对自己说过话。
      这边的赵羽已是高撑着伞嗵一声单膝跪地,在泥水中溅起一点水花,极为懊恼垂头道,“臣方才胆大妄为,口不择言,语出不逊顶撞国主,实则罪该万死,请国主治罪!”
      楚天佑这才从那一大段压抑火气的责备中缓回神来,再看那诚惶低头跪着的青年——胸口还带着些尚未平复的喘息起伏,身上已是大片大片的氤氲湿痕。
      唯恐这天底下,也只剩下小羽肯这般对自己说话,也只剩下小羽肯在这般大雨中执意追随。公子心中一时触动得无以复加,稍显疲惫的目光也柔得没了样子。
      “是我不对,你说得没错。快起来,起来。”天佑说着,一手去接小羽掌中的伞,一边弯身去搀扶他起来。
      指尖相触,赵羽惊觉公子那一双手竟冰得叫人心惊,站起身来便想也不想地,以温热手掌将那虚握伞柄的一片冰凉紧紧覆住。
      天佑因那突如其来的暖意顿了顿,就听得身边青年局促道,“臣……臣无意冒犯,只是……”
      这青年一片赤诚之心暖的不只是一双手,就连胸口也跟着温了起来。天佑面上稍稍有了轻笑,便也装作看不见那低眉垂眼的青年发红的耳根,轻言道,“晓得,那便罚你,给我暖着吧。”
      赵羽急忙应下,又将那双玉石般冰寒的手往自己手心中紧了紧,稍稍沉默片刻,试探般询问,“公子可否有寻到太后下落?”
      “天意使然,不曾如愿,”楚天佑又笑了笑,“无事,怪我心急了。回去吧。”
      公子又在笑了。赵羽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一般,想要出言安慰他,却听他有意避开了话题,面上也与平日里的言笑晏晏全然无别,知道此时不好开口,便将话语尽数吞回了肚子里。
      回程没走一段路,二人便遇到了焦急寻来的白珊珊。
      本想着小羽来找自己便也罢了,没料到连少女也在这大冷天冒雨跟了出来。楚天佑心中歉疚不已,又听得珊珊对自己这番模样一阵担忧,便宽慰了她半路,说下次定然不会再如此莽撞,叫她放宽心。
      赵羽在身后半步跟着,看公子打着精神说话的模样,暗自忧心。
      待回到柳府,雨已经基本停了。
      丁五味绕着这落汤鸡一般的徒弟转了几圈,极为嫌弃地拎了拎那几乎能拧出水来的袖袍,若不是旁边赵羽拦着,差点跳起来一巴掌呼到天佑的头顶上。
      “这徒弟还真是个傻的……”五味一边不满地念叨着,一边赶紧叫人端出三碗早准备上的驱寒药汤,不由分说看着三人灌下,方才罢休,这还不忘数落天佑几句,“我这汤药可是给珊珊准备的!要不是沾珊珊的光,一个药渣都没有你的份——”
      章夫人见此,急忙拉住了要来闹人的柳方河,吩咐下人准备热汤,请三位客人快些沐浴更衣去了。
      天佑三人谢了章夫人好意,各自回房休整不提。

      到了晚上,瞅着自家公子明明饿了一天,晚饭也没用几口便搁了筷子,赵羽心里愈发焦急。
      寻思着还是得吃些东西,在屋外徘徊一会儿的青年匆匆前去后厨,想做些养胃的米粥给公子用。好巧不巧,却刚好遇上在厨房里同小珠学做点心的二小姐柳方芳。
      面对着两个年轻女孩好奇的目光,赵羽心中大为窘迫,只得直言道,“我家公子今日没怎么进食,我便想简单做些吃食,给公子送去。”
      听得小珠直咂舌,心想着亏了小姐没这般要求自己,否则做下人的岂不要心累死。
      柳方芳却皱起了眉,眼前这青年气韵朗朗,倒也毫不像个仆役随从,来这府里四五日,却满心满眼只有那楚公子,也不知为何。想到此,二小姐终于问出了心中困惑多时的问题,“我见赵公子确是十分关心楚公子了,看您两位器宇不凡、谈吐不俗,也抱歉方芳心里好奇,却不知您与那楚公子是何来由,又是何关系?”
      手上忙着淘米的赵羽听此,倒也是笑得坦然,“谈不上来由,家里做些小生意,便养了些富贵闲人,游山玩水罢了。我与公子自小一起长大,多些关心也是自然的。”
      方芳点头称是,一面又偷眼看那青年麻利又熟练的背影,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心中愈发喜欢,默默叹着不知何时才能入了他的眼,为自己寻个这般出众的如意郎君。如此想着,便将自己刚做好的点心尽数送了他。
      好容易将米粥熬了出来,赵羽用小碗盛了,连同着方才二小姐送的点心,一齐给公子端去。
      敲门敲了许久,久到赵羽以为公子出了什么事,险些要一脚踹门时,房门才被打开。
      扑面而来的竟是极重的酒气。
      站在门口的楚天佑见是小羽,便笑道,“小羽怎知道我这里有酒?来得正是好。”说着就将呆愣的人往里拉了拉。
      赵羽一时语塞。
      这人自己闷着便也罢了,却不知到哪里寻得这么多酒!
      公子的样子倒是不曾喝醉,神态言语皆与平日无异,赵羽稍稍放下心来,又气他不肯吃东西,倒躲在房里喝酒,便急忙劝道,“公子,我这里端了米粥和点心,您先吃些垫垫肚子,这般喝酒是极伤身的。”
      楚天佑坐在桌前笑着应了,却仍是将手中杯盏一饮而尽,然后伸手去取那新酒杯,大有为来人再满上一杯之意。
      赵羽急忙去拦,这才极近地看清公子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眸中虽含着浅浅笑意,却已显了迷蒙,似笼了一层薄雾,浩渺一片。
      公子平日里不曾喜酒,也不曾喝多过,赵羽一时间竟也分不清这人究竟是醉还是没醉。只得顺着他的意在桌边坐了,柔声开口道,“公子今日一人上山,诸多不顺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天佑顿了手指,转头盯着他瞅了又瞅,直瞧到赵羽心跳得厉害,这才摇头笑道,“倒没什么不顺之事,只是慨叹这天意难违罢了。”
      “兴许是柳家小少爷看错了,他为人冒失惯了,公子也不必为太后现状所烦扰。若是太后知晓公子如此,定是心生感怀,无论如何也不会责怪您的。”赵羽继续劝说道,一边小心地将公子桌前的酒壶向外挪了挪。
      楚天佑垂了眸,似乎在思考这番话,静了好一会儿,神情中带上了疑惑,“可方河说他极为确认,所见人就是画中人呐。”
      十有八九是醉了,连说话反应都慢了几拍。赵羽心想,便带了些轻哄的意味解释道,“照小少爷所说,太后腿脚不便,又怎么走得了如此远的山路,定是错了。”
      天佑想了又想,点头道,“小羽说的是。”
      “那既然如此,公子便喝些米粥,早点歇息了吧,莫要再妄自揣测了。”青年见劝说有效,急忙趁热打铁道。
      这酒是天佑傍晚托府里下人买来的,质量不是甚好,后劲倒是极大。平日里不曾多沾酒的公子早早便是醉了,却意外地极为安静,端坐在桌前,也亏得赵羽对他的一言一行再熟络不过,否则简直难以察觉。此时的公子正依着小羽的意思,捧着碗安安静静喝着温热的粥,眉眼神情中竟显得几分乖顺。
      见米粥喝下了大半碗,公子也不再说要继续喝酒,赵羽稍稍松了口气,又伺候着公子拿淡茶水漱了口,这才扶着人安安稳稳在床上躺了。
      想着公子这般睡着定是不舒服,赵羽又取来毛巾拿温水浸了,轻轻为他擦拭沾染了酒气的面颊与额头。
      天佑便不声不响阖着眼睛,似是睡了。
      青年骤然顿住动作,凑身细看,竟见一滴清泪自那带了温柔弧度的眼角缓缓滑下,没入发鬓之中,只剩下一行干净的水渍。
      赵羽一时间心神大乱。
      小时的玉龙极爱哭,动不动就哭得嚎啕,却不知从何时起,就再也不曾在人前落过泪了。公子心胸向来大度宽广,亦不是自怨自艾悲切之人,因而在自己的认知中,公子是不会哭的。
      青年手足无措,颤声唤,“国主……”
      公子睁了眼,漆黑的眸中仍是不见清明,“小羽可否觉得,我是不孝之人?”
      “若是国主仍不孝,则天下无一孝子。”赵羽急忙答道。
      “可张贴了如此多张告示,母后仍不肯与我相认,躲我避我,便是在恨我了?”公子睁着眼,目光所触尽是一片虚空,“老天亦不肯作美,追寻了这么久仍无结果,阻我挠我,便是在惩我了?”
      还未等伏身在床前的青年作何回答,问话的人自己倒先苦笑了起来,“小羽不必寻语言劝我,道理我皆懂的,只是今日实在郁结便放纵了些。如今能说给你听,我倒好受些,却给你平白无故增添心烦。”
      赵羽何尝不晓得。
      小时初到无量谷,那粉雕玉琢的小少主几乎夜夜为噩梦所扰,每每哭喊着母后醒来,便缩在自己怀里哭得泣不成声。久而久之,这阴霾几乎成了少年的一块心病,触不得,摸不得。复国之后,终于有了太后尚活在人间的消息,便给了这肩扛大任的青年国君无限希冀。可说是希冀,也只怕是逼着他一遍遍去面对那血淋淋的旧伤痕罢了。
      赵羽拾着温毛巾小心地将那泪痕拭去,缓了神情道,“国主若是心里苦,自当随时与我说道,又何须委屈自己。今日之事亦然,臣不会阻国主脚步,只是求国主,日后无论真假虚实,定要带臣一起。”
      也不知这醉酒之人明日能将话记得几分,天佑只是转了眸子看过来,应了声好,良久又朝人笑道,“亏得有你。”
      这次公子倒真是闭了眼眸,昏昏沉沉间感觉身边人要起身,便强带着九分的困意道,“不要走。”
      朦胧间,那令人极为心安的身影轻轻答道,好。
      楚天佑沉沉睡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