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已开》木逑鱼

32、亲人相见

　　车队走了两个月，马上就要到卫家驻守的鄞州。这一路有阿五在一旁时不时监督着，卫承琬倒是没有生病。

　　卫承琬在马车里坐立难安，书也看不下去，睡也睡不着，从早上就开始不停地喝水，双手无意识地扣着衣服上的珠子。

　　“你说要是爹娘还有哥哥生气怎么办？”

　　其实从昨天晚上开始卫承琬就处在焦虑之中，刚开始阿大和阿五还安慰几句，到后来便随她去了。毕竟心病还需心药医，她们说再多也没什么用。所以这会儿阿大没有理她，当初她特地让皇帝在圣旨上只写昭和公主，不要提自己的名字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现在反倒怂了。

　　卫承琬喝了口水，叹了口气又道：“爹娘会不会因为这个不喜欢我？毕竟我从没有在他们跟前长大，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太过自作主张了？”

　　阿大再也看不下去了，这一上午卫承琬都喝了六壶水了，可她本身对于亲人一事也是淡漠，只能拼命给阿五使眼色。

　　阿五无奈叹了口气道：“属下听说卫帅夫妇对手下的士兵极好，常常从自己的俸禄里拿出一些补贴给家境不富裕的将士。他们对于普通士兵都这样好，更何况主子您。”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我还是害怕，我怕他们会失望，怕我达不到他们对我的期望，怕他们不喜欢我。”

　　“主子您再怎么害怕最后还是要面对的，总不能躲在马车里一辈子不出来吧。与其这么患得患失，不如把自己收拾好，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们。”

　　“你说的对。阿大你快帮我看看，我的头发怎么样，衣服还行吗？也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颜色的，端庄稳重些还是可爱俏皮些？”

　　“主子，您忘了，您不只是卫承琬，还是昭和公主。”

　　“不，我现在只能是昭和公主。”卫承琬一瞬间便恢复了端庄模样，脸上得体的笑容，一举一动都合乎礼制，只是看得阿大心中很不舒服。

　　阿五也有些不适应，这段时间跟卫承琬相处下来，卫承琬一直很随和，很好说话，也没有大小姐脾气。乍然间这样端起来，身上上位者的气场竟压得自己想要臣服，不愧是下一任右相。

　　接下来，卫承琬都很安静，一句话都没有说，若不是露在外面的手死死攥着衣袖，一点都看不出来她的紧张。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卫羲、元菁和卫承影带着一帮人跪下来道：“臣等拜见公主，问殿下安。”

　　“不必多礼，快起来。”

　　众人纷纷站起来，只有卫承影听到那声音紧紧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马车。先出来的是阿五，卫承影松了一口气，不是卫承琬身边的阿大。既然人有相似，那声音相似也没什么。

　　可是还没高兴多久，卫承琬的脸就出现在卫承影面前。卫承影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转身离开了。

　　卫承琬看着哥哥的背影，眼神一暗，很快恢复如常。她慢慢走下马车，一直走到卫羲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卫羲和元菁有些被吓到，连忙将卫承琬扶起来道：“公主快起来，这使不得啊。”

　　卫承琬不为所动，抬起头看着他们道：“爹、娘，我是承琬。”

　　卫羲和元菁待在原地，双眼微红，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子。

　　“你……真的是……”元菁不确定地问。

　　“我姓卫名承琬，奶奶是乐阳大长公主，爹爹是戍边元帅卫羲，娘亲是副帅元菁，哥哥是车骑将军卫承影。”

　　“你就是昭和公主？”卫羲先反应过来，问道。

　　“是，女儿就是昭和。”

　　就在卫羲和元菁愣在原地的时候，卫承琬站起来行了个礼道：“我先去找一下哥哥，女儿告退。”

　　说完，卫承琬便向着卫承影离开的方向小跑过去，阿大向卫羲和元菁点头示意后也跟上去，阿五默默地把行礼搬下来。

　　卫承影站在湖边，颀长的身影定定站着，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也没回头便道：“来了。”

　　“哥哥，我错了。”卫承琬走上前，拉着哥哥的衣袖甩了甩，认错认得干脆利落。

　　见卫承影还是不理自己，卫承琬委委屈屈的声音传来：“哥哥，我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你当真不理我吗？”

　　卫承影终究还是心软了，叹了口气道：“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我气自己没用，竟然要你如此委屈求全。”

　　“哥哥，我也姓卫，以前是你们庇护我长大，现在我也有保护你们的责任不是吗？”

　　“可是你知不知道北魏人最恨的就是姓卫的，你这一去不是给他们欺负吗？”

　　“我是质子，他们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明面上他们不会做得太过的。至于私下里，我有分寸的。”

　　“罢了，圣旨已下，无力改变，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哥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时候不早了，回去带你见过外公一家，然后一起吃个饭，早些休息。”

　　“哥哥，我累。”

　　卫承影笑着蹲下来，卫承琬像以前一样趴在他背上，卫承影护住妹妹之后站起来，慢慢地向卫府走去。

　　“明天我会送你一直到魏俞交界处，你不要怕。”

　　“其实我是骗你的，之前一直赶路，省下了四五天的时间可以待在鄞州。说好了，你可不能生气，刚刚我要是不说明日就启程你这会儿肯定还是不理我。”

　　“就你有理，说话还一套一套的，我怎么舍得怪你呢。”

　　“你给我的信我都收得好好的，你说鄞州的民风是多么的淳朴，风光是多么的壮阔，这下我可以好好看看了。”

　　“好，明天我就带你四处逛逛。”

　　“你不忙吗？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是啊我的妹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再过三年就及笄了，都要离开哥哥嫁人了。”

　　“哥哥，我这样的身体嫁给谁都是负累，还不如不去祸害别人了。”

　　“瞎说，我的妹妹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什么男子配不上？等你出嫁的那一天，哥哥还像现在这样背着你上花轿，让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哥哥，我不想离开你，我好想你，每天都想……”环着卫承影的双手不自觉收紧，声音哽咽。

　　卫承影感觉背上有些湿，忍住泪意，笑着说：“外公一家人都很好，有两个舅舅，大舅舅有两个儿子，元芒和元寒。二舅舅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元正和元慧，他们都比你大些。”

　　“是芒寒色正的意思吗？”

　　“琬儿真聪明。对了，你身边带着的那名婢女看着眼生，是新收的吗？”

　　“哥哥是说阿五吗？她确实是新来的，我看她会些医术，想着在北魏总能用上。你不是教过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吗？”

　　“既是如此我也能放心些。”

　　卫承影慢慢地走着，一直走到一个不是很大的院子门口停下来，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卫府”两个大字。

　　卫承琬扭了一下道：“我要下来。”

　　“这会儿知道害羞啦？也不知道是谁刚刚撒娇来着。”

　　见卫承影还想往里走，卫承琬立刻在哥哥耳边道：“哥哥，快放我下来。”

　　卫承影不再逗她，慢慢蹲下来，把卫承琬放下来。又伸出手，笑着看着卫承琬整理衣服。

　　卫承琬笑着将手放在卫承影手上，由着哥哥牵着自己进了大门。

　　天知道卫承琬多开心，哥哥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暖，包着自己的小手，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了。

　　府里早就聚集了一大批人，卫羲和元菁反应过来立刻去元府将事情说了一遍，元家一大家子听到后都跟着两人跑到了卫府，就想见见这个一直养在上京的女孩子。

　　不知怎么的，元家就是女孩儿少，也就老二生了一个，上一代也只得了元菁一个宝贝女儿，所以这一家对女孩儿特别稀罕。对于卫承琬，他们也是有愧疚的，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每每看到京中来信说到孩子又病了，所有的人都会难过好一阵子。

　　所有人都有些忐忑，害怕这个在上京娇生惯养、锦衣玉食长大的孩子会觉得他们是武将，太过粗糙，不适应。也是没有办法，在大俞，一向重文轻武，但凡肚子里有点墨水的都不太看得起习武的，他们也不想想，能够这样高枕无忧地侃侃而谈不就是像自己这样的武将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吗？

　　卫承琬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三十几岁的卫羲局促地搓着手，不知道怎么跟这个女儿相处。女儿跟慧儿那孩子不一样，娇娇小小的，好像风一吹就飞走了，说话大声些都怕惊到她。

　　卫承琬经过哥哥的介绍，又环顾了一圈，大概每个人都能对号入座，便一一向他们行礼。

　　元慧性格活泼，立刻走过去拉着卫承琬道：“表妹，你是怎么分清我们所有人的啊？”

　　卫承琬笑着向她招招手，元慧一脸期待得将耳朵凑过去。卫承琬故作神秘地说：“我之前遇到一位奇人，跟他学过占卜之术，自然能未卜先知。”

　　卫承影看到自己妹妹那神情就知道她要使坏，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妹，好整以暇地看戏。

　　元慧本来一脸崇拜地看着卫承琬，拉着她的手道：“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奇遇？你能教我吗，占卜之术？”

　　在场的人瞬间爆笑，卫承影满含笑意地点了一下妹妹的头。元慧反应过来，作势要去打卫承琬，卫承琬跑到哥哥身后对着元慧直讨饶。大家看着这三人笑闹，暂时也忘记了烦恼，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卫承琬躲在哥哥身后，笑着说：“好姐姐，我错了，饶了我这回吧。其实哥哥刚刚跟我介绍了一下你们，我大概有了了解，这才能认出大家的。”

　　元慧双手叉腰，哼了一声道：“我要是饶了你，以后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好姐姐，我错了。我保证今日这事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外传。”

　　“这次就先放过你。”元慧闹得累了，坐在一旁边喝水边道。

　　一时间，屋子里的紧张感和陌生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有说有笑的，一起吃了饭后元家人才离开。

　　晚上，卫承琬早早就熄灯休息了，卫承影在她的院外站了很久，月华如霜，照着一地清冷。最后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元菁辗转难眠，翻来覆去，不停地叹气。卫羲忍不住开口道：“还在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魏国人对姓卫的有多恨之入骨，承琬一直待在上京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吗？一想到承琬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呢，我有怎能安心睡觉？”

　　“夫人，承琬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这些年母亲把她教得很好，我们要相信她才是。”

　　“是啊，进退得体，大家风范，母亲真的在承琬身上花了很多心思。可我总希望我们的孩子不用那么辛苦，不用什么都知道，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就好。”

　　“承琬生在上京，那里都是暗箭伤人的多，若是没有点心眼怎么活得下去？”

　　“说到底还是我没用，连自己的该子都护不住，还要靠承琬的保护。”

　　“承琬已经长大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支持她。”

　　“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可是我怎能不担心？不行，我明天去庙里一趟才能安心。”

　　“你去寺庙做什么？”

　　“求个平安符，再供几盏灯祈福。”

　　“好，都依你。要不要为夫陪你去？”

　　“我自己去就行。”

　　“那你小心一些，明日我派些人保护你。”

　　“我一个人就行，谁还敢在鄞州动我不成？我听说承琬明日倒是要出去游玩，还是派几个靠谱的人保护她才对。”

　　“你说的是，我看女儿身边的那两个婢女都不像会武的样子。”

　　“要不要让承琬带几个会武的去魏国？这样也好保护她。”

　　“这事还是明日跟承琬商量商量吧，毕竟是要贴身照顾她的人。”

　　“你说的是，我明日就去问问。”

　　“好啦，事情都解决了，夫人是不是可以休息了？”

　　“好吧，那就先睡吧。”

　　卫羲静静地躺着，直到听到自家夫人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才慢慢闭上眼睛陷入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