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已开》木逑鱼

28、送别

　　一个半月后，圣旨终于下来了，卫承影前往边关的事就这样定下来了。卫府里也开始准备卫承影远行的事。

　　出征前一天白天，卫承琬就像牛皮糖一样寸步不离地跟着卫承影。

　　卫承影没有办法，回头看着卫承琬想让她去做自己的事情，可一见到她泪眼汪汪一脸不舍地看着自己，话就说不出口了，只能叹了口气随她去了。

　　卫承琬倒是很开心，从小到大自己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哥哥，虽说这一切都是自己促成的，但真到了分别的时候还是万般不舍，现实往往跟理想还是有些差别的。

　　卫承影蹲下来，摸摸她的头道：“我们琬琬最坚强了，可不能哭，脸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我不哭，哥哥，我不会哭的。你上战场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是好事，我才不会哭呢。”

　　“那也不要跟着哥哥好不好？这里人来人往的收拾东西，万一个不注意撞到你怎么办？”

　　“好吧。”卫承琬不再坚持，乖乖地回道自己的院子，一步三回头，一脸的不舍，垂头丧气的样子惹人怜爱。

　　“回来。”

　　一听到这话，卫承琬双眼放光，快速地跑回来，一脸期待地看着卫承影。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明天就不要去送我了，早上冷，小心着凉。”卫承影看着她的样子，笑着说。

　　“好吧，我知道了。”卫承琬深深地叹了口气，失落地往前走着。

　　卫承影笑着摇摇头，到底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让人怎么能不疼爱？

　　晚上，老夫人将卫承影叫到书房道：“你这一去多半跟你爹娘一般就驻守在那里了，我有几句话嘱咐你。虽说上场杀敌死伤在所难免，但你要好好保护自己，万事三思而后行，不可急功近利。我和你妹妹在上京你也不用太担心，我这把老骨头还有些能力，总能护住承琬。你此去可以替你妹妹好好孝敬你爹娘，代我向你外公家问好。”

　　“奶奶放心，我一定铭记在心。”

　　“这护身符还是当年我给你爷爷求的，只可惜他还没有收到便离我而去了。现在我交给你，希望它能够保佑你在战场上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老夫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护身符，怀念地看着手中的物什，眼神中满是温柔，声音有些哽咽。

　　“那我先收下，等我回来再还给您。”

　　“既然送给你了你就一直戴着，这护身符在我身上也没什么用，我希望它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我年纪大了，腿脚也不方便，明天就不去送你了，我的话你定要记在心中。”

　　“是。奶奶，多保重。孙儿不孝，不能再侍奉前后，承欢膝下，望奶奶身体康健，长命百岁。”卫承影直接掀开长袍，跪在地上，叩首道。

　　“好孩子，快起来吧。”老夫人站起来，连忙将人扶起来，“去吧，早些休息。”

　　老夫人看着卫承影离开，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这样一位老人，为了丈夫，儿子，孙子，一个人苦苦支撑着整个卫氏家族。每天每夜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却从未抱怨一句，内心强大得让人心疼，也令人敬佩。

　　卫承琬倒是没有去打扰卫承影，今晚卫承影肯定要好好准备，睡个好觉，明日才好出发。只是卫承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也不再挣扎，叫阿大点了灯，随手拿了本书看了起来。烛火昏黄，照亮一室，映着卫承琬的侧脸，显得分外柔和。

　　卫承影就站在门外许久，看着卫承琬屋子里点点灯光，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好像该说的话都说过了，再过去也只是徒增伤感。左右这个不老实的明天肯定不会听话地待在家里。

　　第二天，卫承影身着戎装骑着马直接到了城门外，那里等待着的便是此次出征的大军。

　　卫承影站在高台之上道：“诸位，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就是你们报效国家的时候了。北魏一直侵扰我们，百姓苦不堪言，现在也是时候让他们看看我们大俞男儿的血性，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必胜！”

　　“必胜！”

　　“必胜！”

　　回应他的是震天的呼喊声，是大俞将士必胜的决心，是保卫家园、驱除外敌的豪情壮志。

　　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前走着，每个人脸上都是庄严肃穆，为国而死，死而无憾。

　　卫承琬就站在郊外的长亭，不停地向外张望着，等待着大军的到来。卫承影一眼就看到她，骑着马跑过去，翻身下来，动作流畅利落，十分漂亮。

　　卫承影笑着走过去道：“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想送你，但若是提前让你知道了，你定是不肯。”

　　“你这先斩后奏的本事倒是愈发熟练了。”

　　“我舍不得你，虽说该说的我都说了，总想着再见你一面，再送你一程。等你凯旋，我还在这儿迎接你，有始就应该有终。”

　　“放心，哥哥不会让你等太久的。”卫承影摸摸她的头道。

　　“我会想你的，每天都会想你的。你专心战事，每天只能想我一点点，不忙的时候给我写信好不好？”卫承琬扑进卫承影怀里，声音闷闷的，眼睛被雾气笼罩。

　　“不是答应过我不哭的吗？你这个小哭包。”

　　“我没哭，你快走吧，别让大军久等了。”卫承琬抹抹眼睛，反驳道。

　　卫承影宠溺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点放在妹妹手中道：“还是你最喜欢的芙蓉糕。就知道你不听话肯定会来，这是我今天一大早求那店家现做的，一直揣在怀里，这会儿还是热的呢。”

　　卫承琬将糕点抱在怀里，强忍住泪水，看着卫承影翻身上马，带着大军向着边关出发，笑着向他挥手。

　　卫承影向她点点头，向前走去，只是没有再回头。怕这一回头便再也舍不下，舍不下这自小生活的上京，舍不下京中尚年幼的妹妹，舍不下已经年迈的奶奶。

　　卫承琬拿出腰间的玉笛，一曲《折杨柳》缓缓传出，传到卫承影耳中，传到每一个离家的将士耳中。所有人都眼睛微红，惦念着各自心中的牵挂。上了战场，生死未卜，生离变成死别的比比皆是，蹉跎了多少大好年华的姑娘。

　　卫承琬一直站着，看向远方，看着渐去渐远的大军，看着尘土飞扬的大路渐渐恢复平静，看着只剩下车辙印的道路……

　　一曲终了，卫承琬感觉脸上一丝凉意，用手一抹，满脸的泪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泪如雨下。

　　阿大静静地站在卫承琬身后，看着她哭得不能自已，陪着她宣泄心中的不舍。

　　阿大没有亲人，曾经也是有的，但当他们为了生计将自己卖入勾栏那天开始便没有了。怨吗？也许是有的，只是后来慢慢地、慢慢地都记不起他们的样子，到现在因为有卫承琬在，好像连恨都变淡了。

　　对阿大来说，现在已经很好了。比起在勾栏院里被打得不成人样，每天食不果腹，任人欺凌的日子，现在真的好太多了。被人关心着，被人在乎着，有个人会为自己打抱不平，会为自己心疼落泪，这种感觉真好。

　　或许只有卫承琬这样的人，从小被人爱着长大，自己就像太阳一样，温暖着像自己这样深处寒冬、苦苦挣扎的人。她的笑容就是自己的救赎，为了守护住那样灿烂的笑容，阿大愿意付出一切，甚至是生命。

　　卫承琬双眼通红地看着阿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不想哭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忍不住 ，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阿大从马车上拿出帷帽递给她，卫承琬接过来，戴在头上，一边打结一边说：“还是你想得周到，不愧是我的阿大。”

　　阿大有些羞赧，避过脸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进山呢，右相还在等着您呢。”

　　“对对对，只顾着那些离愁别绪了，连正事都忘了。”

　　说完，卫承琬直接登上马车，催促阿大赶快走。

　　山上的枫叶都红了，落在地上，红色黄色铺满了一路，车轮压在上面发出的声音也颇有意趣。

　　山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办法打破这样的宁静。就这样超然世外，静静地守护着大俞万里江山。

　　沐霜正在烹茶，她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无一不透露着优雅，那是一种从骨子散发出来的端庄，却又奇异地夹杂着山野的气息，不至于太过死板，也不至于太过粗俗，恰到好处，让人赏心悦目。

　　“来了？”

　　“是。”

　　“我见你对于水利一事倒是颇感兴趣，这几日命人寻了几本，以后你可以多研究研究。江南一地多水患，这几年倒是好一些，便重视的少了，左右还是隐患，不得不防。”沐霜提了一句。

　　“师傅说的是，徒儿谨遵教诲。”

　　看着卫承琬走进书房，沐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太子一薨，局势便开始乱了，若是对于有野心的人来说倒不失一个好机会，但对于承琬，怕是以后会更难。只怕一切又会变成当年的样子，为了那个位置，兄弟阋墙，互相残杀，最后谁都不是赢家。

　　“若是她连这一关都过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做右相？”无衣冷不丁说了一句。

　　“我相信她。但经历了那些事情，我总想着不要让我们的后人再经历一次，因为太疼，也因为不忍心。”沐霜闭上眼睛道。

　　“若是什么都不让她经历，就像那些权贵养的娇花一般，有一点风雨便只能凋零，那还怎么活得下去。”

　　“你今日怎么了，怎么像个炮仗一样？”沐霜觉得新奇又好笑。

　　“没什么。”无衣不再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怨我的师傅，不想我成为师傅那样的人，到最后我连家人都保护不了。不过承琬跟我不一样，她比我坚强，又有乐阳大长公主的悉心教导，总不会成为我这样的人。”

　　“主子这样的人在我眼里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嗯，你说的都对。”沐霜轻轻一笑，笑声随着秋风传到远方，温馨又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