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宠而强》聿若

4、信与不信 四季、谎言

　　端月只挣扎了半秒。
　　“我的确是楼氏端月，”端月吸了一下鼻子缓缓说道，“只不过是，三百年后的另一个端月。”
　　她抬头看看巫马，巫马并无反应。
　　“殿下信吗？”
　　“你说你的，信不信是我的事情。”
　　此刻是上午辰时，窗外一片春光，映得窗纱也是一片绯色。
　　早就听说天界是一日四季，冬寒晨夜，春暖日光，夏炎正午，秋凉夕照。此时正是春季。
　　不知道是否是光线的缘故，巫马的神情也似和缓许多，端月想了想，还是让他信自己为好。
　　“其实很易验证。”端月微微抬起眸子，“我刚才问海市的事，并非是我想去，而是殿下想去。这件事除了殿下自己，本该无人知道。”
　　巫马不知道从何处取了一套茶盘，打开茶壶里面已有沸水。端月说到此处的时候巫马已用茶夹夹了几叶青梗放到了茶壶里。
　　“你继续。”
　　“殿下似乎对过往的某件事有执念，或者是殿下在意的某个人有此执念。总之殿下此去海市，是为了寻结幽草的。”
　　巫马兀自品茶，眼都没抬。
　　端月只好接着说。
　　“结幽草本不是什么奇珍异草，虽然长在冥界，但以殿下的势力财力，要几株结幽草不是什么难事。难就难在，结幽草的果实会随机结进去某一段时空，殿下所寻的，必定是特定的一段。寻常人拿结幽草，不过是去某段时空猎奇、寻个乐子。殿下要的，是某个固定的时间点吧？”
　　巫马终于看了她一眼，“这些事，也有可能是碧落与你说的。证明不了什么。”
　　端月微愣。
　　这些事碧落也知道？他们师叔侄关系这么好吗？
　　“还有，”端月努力从浩如烟海的仙史中搜刮着巫马的名字，史料倒是多，但许多她不敢说，“殿下左臂有伤，是天地大战的时候伤于一位魔君的长枪之下。殿下从未医治，以至于……”
　　“以至于什么？”
　　“以至于殿下十世天劫的时候……没渡过去。”端月额上一滴冷汗落了下来。
　　自己是疯了嘛！
　　哪壶不开提哪壶！
　　怎么说的事就没有一件能马上验证的！
　　这也不怪她，巫马在海市之后就沉寂了许多，仙史中再无什么特别的事迹。
　　“呵。”
　　端月被这一声冷笑激了一哆嗦。
　　巫马站了起来，走到端月面前，俯身瞧着她，“你果然是我师叔派过来的。”
　　什？什么？
　　端月眨眨眼，一脸无辜。
　　“师叔好大的手笔啊，为了让我信你也算不遗余力了。”巫马拍了拍端月的肩膀，“我就说那老头一向不爱管闲事，怎么宁可得罪楼氏也要收留你。看来与你父亲无关，他护的，是你母亲与你。”
　　端月直接接不上话了。
　　“一直有传闻说你母亲是魔族，不，你们自称是离族。”巫马在床榻旁走了几步，龙绡衣角在端月眼前飘来飘去，“难怪你天劫过不了，你本是离族血脉，当然无法突破届别。”
　　“不过你放心，”巫马又坐回床榻，拾起茶杯，“你既然与我师叔是一心，你的身份我自不会说出去。只是你也让他别想着让我治伤了——不治。”
　　端月将他这一大段话好好消化了一段时间，明白了三件事。
　　一，他们师叔侄感情确实很好。
　　二，巫马是个话唠。
　　三，也是她略有怀疑却并不愿意接受的现实，原来自己真的没渡过天劫。
　　不过端月对他最后一句话的疑问暂时压制了其他想法，脱口而出，“为何不治？”
　　而她的反应在巫马看来，等于默认了他的猜测。
　　“你走吧。”巫马收了茶盘挥挥手，“以后无事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巴不得呢。端月心道。
　　这个端月是和巫马去海市的时候死的，她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那端月就……”
　　“你小心些况一念。”巫马忽道，“她受你之累核考从第一变成了第三。只怕恨不得将你脱骨扒皮。”
　　况一念？大逄阳氏况家嫡女？那可是她读仙史的时候非常喜爱的一个人物。
　　巫马瞧着她一脸懵的表情戏谑道，“你不是三百年后的端月吗？不知道这件事吗？”
　　“仙史也不是什么都写。”端月答道。
　　巫马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池守因护持同窗——也就是你，被酌情加了十分。温容所驭文麒麟属于雷兽，借着天雷威力大增，最后时刻反超了况一念，与池守并列第一。”
　　端月瞪大了眼睛，仙史里没这段啊！
　　不是没写，有写的。海市之前最后一次核考，就是为了定下海市时各殿各宫随行人员的名单。那次核考的第一是况一念！

　　“小仙官，碧落宫怎么走啊？”
　　端月满怀心事的出了主殿，正不知往哪个方向，就瞧见一个小仙官。
　　小仙官抱着一卷红轴，头上着一顶青纱冠。一身青蓝云衣合身得体，步履如风却发丝不乱。
　　端月眼珠微转，咬了一下食指的指节，“你是……明攸。”
　　那仙官先点了点头才回过神来，“做甚？”
　　声音正是将自己救上坑那个愣头仙官。
　　端月围着明攸转了一圈，而后郑重地行了一礼，“端月谢明攸仙官相救之恩。”
　　端月对明攸的兴趣，比方才那位殿下要大的多。
　　明攸，虽然仙史上寥寥几笔，但是话本子里他的出场率还是很高的。
　　有一部是这么写的。
　　说巫马千百年来就不喜天界的仙子，偏爱凡间的风尘。凡间烟花女子将花前殿视为守护神，除了拜管公也拜巫马。历朝历代，巫马与无数的花魁相好，两殿诸事都撇给了明攸。巫马挂了以后，明攸顺理成章的接管了花前殿，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改巫马花天酒地的作风。
　　另一部是这么写的。
　　说巫马千百年来就不喜天界的仙子，偏有一次瞧上了曾经的端氏嫡女如今的落魄仙子端月。明攸作为巫马的贴身侍从，瞧出了巫马的心思，便用了种种手段设了重重计谋，让端月死心塌地要来花前殿。明攸又撺掇着巫马欲擒故纵，最后才装作勉为其难接受了端月。但其实明攸真正的大招在海神殿，当巫马对端月情根深种以后，明攸设计借魔族之手害死端月，巫马郁郁而终，明攸成了最后赢家。
　　还有一部是这么写的。
　　说巫马千百年来就不喜天界的仙子，是因为他曾爱过魔族的一位小魔君。两人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却不得不在天地大战时刀剑相向。后来二人再见，巫马早就厌烦了天界琐事，于是在明攸的帮助下金蝉脱壳，双双假死，携手归隐。明攸则挑起了花前殿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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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攸将身子一斜，并未受她这一礼。
　　“我不过听命行事，不必谢我。”
　　“要得要得，仙官为什么救是一回事，是不是救了我是另一回事，另外，”端月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纯真笑容，“碧落宫怎么走啊。”

　　“成何体统！”
　　一声暴喝中，端月差点没弹出去三尺远。
　　左看右看，她以为这声暴喝是冲着自己的，却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冲着一群学子吹胡子瞪眼。
　　端月抱着胳膊小碎步溜达了过去。
　　“老夫十世修为，教过的学生遍布五湖四海，做过三代帝师，乃六朝元老，当年坛上开讲，坛下听老夫讲学的学子多达三千……”
　　“姬老先生，”他面前身着天青色云衣的男子打断了他，“碧落宫主正是看中您的学识才请您过来讲学的，又怎会不尊重您呢？”
　　“尊重？”姬老先生的眉毛竖起，像极了白桦树上大白蛾子的两条触须，“老夫十世以来，从未见过男女同席的学堂！”
　　端月噗嗤一笑。
　　原来是个老腐儒。
　　也不知道这个姬老先生活没活到三世以后，那时候岂止男女同席呢……只怕他这样的老顽固会活活气死。
　　“谁？”
　　“谁？！”
　　第一声是单纯的疑问，发问的是那天青色云衣的男子。
　　第二声是已怒发冲冠的姬老先生，他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连眼睛都红了。
　　端月低下头隐在了众学子中间，心想这么多人谁知道是………
　　“我去，你们不是吧？”
　　端月眼睁睁地看着众学子以她为圆心各自退后一步，大度的将她彰显了出来。
　　端月咬咬牙，碧落宫的师兄弟姐妹原来这么不团结的吗？她的生存环境这么恶劣吗？
　　“我还当是谁，”姬老先生瞧见了端月，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原来是你这个连天劫都过不了的。”
　　这句话虽然让端月有点受伤，但最刺耳的却不是这句话，而是周围的人在听到这句话后的窃笑声。
　　罢了，端月努力平息了一下自己。若巫马说的是对的，只怕自己真是什么离族血脉，那这些人嘲笑她天劫过不了，正说明他们仍当她是个修为略低的普通修行者。
　　这可比异族身份要安全多了。
　　“风徴羽！”那老先生对着天青色云衣的男子道，“这样顽劣之人也配坐在我堂下听讲？”
　　“姬存宵！”端月电光火石间想到了这个姬老是谁，“你这样的乱臣贼子也配为人师表？！”
　　“你，你，咳咳咳，”姬老似被什么呛住，整张脸憋得通红，指着她的手都哆嗦了起来，“你说什么？”
　　端月正打算继续爆料，那云衣男子却将老先生哆嗦的手按了下去，“端月昨日才遭天劫，心智有损，必是无心的。姬老，我们这边谈。”
　　说着拉着老先生往一讲室去。
　　端月憋到内伤才没在他喊“姬老”的时候又噗嗤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