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恃宠而强》聿若

33、鬼船 妹妹是今日

　　丑时。
　　江上传来船蒿入水的声音。
　　华月睁开眼睛。
　　几条燃着荧荧幽火的小船自对岸驶来。
　　华月起身跃至江边，小船越来越多，竟似是沿着整个长江南岸铺了过来，一时间整个江面都倒映着荧绿鬼火。
　　这么大的阵势确实怪慎人的。
　　这些小船行至江心后就不再向前，而是浮在了原地。
　　船上全都空无一人。
　　这就是在等水中的孤魂了吧。华月心想。
　　她念了避水诀潜入了江水，向江心的小船靠去。
　　领头的几艘船忽然吃水重了些，华月停下来，屏息等待。
　　“排号排了七八年了，可算轮到我了。”一女子声音道。
　　华月一愣，这么多孤魂吗？这江上这么多船，居然不够用的？
　　“你是排号来的啊？我是买来的。”另一女声说道。
　　嗯？不是孤魂吗？哪来的钱？跟谁买？
　　却听一声又一声的出水声，江上的小船一个接一个的摇晃起来。
　　华月身上一寒。
　　怕鬼这件事，不管她修没修成仙，都是怕的。
　　不知道仙界许多人畏惧冥界，是不是也是从做人的时候就落下的心理阴影。
　　华月有些想退回去了。然而却被一只手捞了上去，“新鬼？这么沉。”
　　这次说话的却是个男子。
　　华月还不是仙身，分不出眼前的是人是鬼，但是人好像不会说这种话吧？
　　捞她上来的男子看起来颇年轻，也就比她略大几岁，穿了一身修身的箭袖服，不知道是不是被荧火照耀的缘故，脸色有些发青，幸而面容清秀，并不可怖。
　　旁边围过来几个女子，“咦，面生得很。”
　　旁边另一女子道，“妹妹是今日投江的吗？”
　　这妥妥地是鬼了。
　　想来是自己修道已久，身上没了烟火气。
　　“看来是新鬼，你看她吓得话都不敢说。”
　　那捞她上来的男子上下打量她一番，“姑娘，念你是新鬼不知道规矩，就先允你在船上。但是每个船都是有名额的，你在船上，就只能……”
　　他话未说完，就有一女子抢道，“夷亥，你捞上来的，你负责啊。”
　　一瞬间，周围的女子都跃向四周，每个人占了一艘船。
　　华月放眼望去，竟然没有一艘船空着。
　　“唯女子与小人……唉！”
　　男子叹口气，凑到华月身边，却换了一副神情，他目光炯炯，“你不是鬼，为何来此。”
　　见已被识破，华月也不欲狡辩，如实道，“我想去冥界。”
　　“做甚？”名叫夷亥的男子微微偏了偏头，似疑惑不解。
　　“有疑。”华月不想详说。
　　夷亥笑了笑，“只听说人想不开会寻死，没听说为了想开什么寻死的。姑娘，你这代价太大了点吧？”
　　华月摇摇头，“我会再想方设法回来，不是寻死。”
　　夷亥似有了几分兴趣，“奥？”他指指江上，“你可知这是什么船？”
　　“听说是接孤魂的。”
　　夷亥低低笑了一声，“孤魂……你可知船上的女子都是什么人？”
　　华月看向周围船上的女子，年龄大的与自己差不多，年龄小的也就十一二岁，“什么人？”
　　“这些都是不想投胎再世为人，一心只想做鬼的。哪怕无人祭奠、无人祭祀，他们也情愿等这一年一次的机会从冥府出来，飘荡在这世间。就算是孤魂，也是她们自己选的做孤魂。”
　　“不想投胎……这么多？”
　　原来这些船不是接孤魂，而是送孤魂的。
　　“为何无人祭祀？”华月已然忘了对面的男子是自己完全不认识的……鬼。
　　“只因她们都是被……人，溺死的。死于父母、死于兄长、死于丈夫、死于族人……”他指着不远处几个只有十岁左右的女孩，“这些都是被作为童女祭奠河神而淹死的生祭。她们宁愿在这世间等着自己一点点消散，也不愿再投生了。”
　　华月心中一痛，这么多……竟全都是死于……
　　但是……
　　“为何？转世后就没有之前的记忆了，为何不要新生？”
　　夷亥看着她，“修行总有一天也会灰飞烟灭，你又为何不愿入轮回？”
　　华月一愣，原来他看出来了。
　　为何呢？
　　虽然这条路、这个身份都不是自己选的，但自己很快就欣然接受了。
　　为何呢？
　　对自己来说，修仙能长久地保持着自己的记忆，能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见自己想见的人，不必纠结于时光的短暂易逝。
　　因为这样，能做自己。
　　再世为人，就不再是我了。
　　哪怕最后会消散，在那之前，至少我一直是我。
　　而修道，能让这段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
　　这执念才是最深的动力吧。
　　“做鬼确实也没什么不好。”华月想到此，轻声道。
　　都是有执念罢了。
　　夷亥忽然森然一笑，“那不如我杀了你，你陪我做鬼吧。”
　　华月一惊，右手已经准备出剑。身前男子却只是看着她，并未有什么行动。
　　“你怎么不出剑？”夷亥饶有兴趣地盯着华月的右手臂，“你袖中有剑吧？应该是臂箍之类的。我都说要杀你了，你怎么还不动手？”
　　华月防备着，但仍未动，“你并未出手。”
　　夷亥笑了一声，“难道只有别人伤害过你了你才还手？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先下手为强？”
　　“你与我又无仇怨……”华月忽停住了，况阳又与自己有仇怨吗？那个男人又与自己有仇怨吗？
　　夷亥在船头坐下，“我给你指条明路吧。楚国的皇室手中，是有往来冥界的印信的。这一代的王廷共有三枚印信。一是玉琀，二是玉蝉，三是玉珠。拿着任意一枚印信都能往来冥界。”
　　华月摇摇头，“我并不认识楚国皇室中人。”仙阶中也是有人手持印信的，但是那些高级仙阶都不是华月能接触得到的。
　　“那就只能看你机缘了。”夷亥道，“消息不是白告诉你的，我有事问你。”
　　“你问。”
　　这个男人，华月感觉不到危险，他并不像，坏人。
　　夷亥的问题却让华月吃了一惊，她没想到岚山山的隐秘会被一个陌生的鬼问起。
　　“你认识一个，身上多了一魄的女子吗？”
　　华月沉默了。
　　她该怎么答。
　　夷亥已经先告诉了自己需要的信息，自己本该如实回答他的问题。
　　但回答了，就等于变相出卖了岚山山的一部分隐秘。
　　夷亥却笑了一下，“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华月咬咬嘴唇。
　　怪不得书上说不要同鬼怪做交易，原来就算无心也会出卖一些东西。
　　自己以后遇到岚山山，该如何同她解释，如何请她原谅。
　　华月终于觉得眼前的鬼不是普通的鬼差。
　　“你是谁？”
　　“冥司手下一只鬼而已。”夷亥笑笑，“你放心，我对她不仅无害，说不定还会有所助益。”
　　华月心中一动，“你知道她在哪？”
　　“她自然是被你们藏了起来。”
　　“我们？”
　　“我寻她已寻了许久了，从前有协议在，她又受狐族庇护，没想到离开了狐族又被你们藏着了。”
　　华月心道，只怕这人因为自己认识岚山山，而以为岚山山的失踪与自己有关系。
　　“你寻她做什么？”
　　夷亥摇摇头，“我寻得不是你说的她，而是她身上多的那一魄。”
　　夷亥看着华月，“那一魄，本是我妹妹的。”
　　华月愣了半晌，“你，既然疑心她失踪与我们有关，为什么又告诉我？”
　　夷亥眉头一皱，“你跟他们又不是一伙，当然可以告诉你。”
　　华月越听越迷糊了，“你说的人是谁？”
　　“岚山山。”这倒是对。
　　“你妹妹是谁？”
　　“夷则。”
　　华月大惊，“谁？！”
　　夷亥笑笑，“不然我怎么轻易认出你，我去看她的时候，见过你。”

　　那一日温都乐谷开谷，听说是他们少谷主出关后第一次外出，身边还带了岚青与岚山山。
　　夷亥一直远远跟着，却不想他们的目的地竟然是碧落宫，幸好，他手里是有碧落宫的印信的，毕竟夷则在那里。
　　看他们的行装是打算在碧落宫待许久，夷亥决定先去看看夷则。
　　若是在河宗九身后跟的久了，就算是没有实体的鬼，也难保不被发觉。
　　夷则与自己不同，她的父亲是凡人，所以夷亥很快就找到了她的气息，在子午道。
　　远远看到了夷则，还未近前，就听到几人在议论她。
　　夷亥越听越气。
　　什么阴月阴日生人？你们懂不懂这是多么千年难得一遇的生辰？
　　你们知不知道，正是因为她生辰如此，半人半鬼又修道，所以才能通天地人间，通仙凡鬼神？
　　你们知不知道，正是因为她的生辰太过逆天，所以一出生就被抽走了一魄，以防遭受天谴？
　　而他正是为这一魄而来。
　　父亲说这一魄借出去了，有一天会还回来，让他无需心急。
　　但是他怎么能不急？
　　她那么刻苦努力，但因为少了那一魄，修为如同流水过涧，快三世了身上修为还不足百年。
　　他要找到那个借走她一魄的人，问清楚到底什么时候能还回来。
　　他悄悄地找了许多许多年，终于找到了那一魄的气息，却无法接近那女子。
　　因为那女子是温都乐谷少谷主的近侍，不仅如此，还是他的青梅竹马。河宗九闭关，岚山山再未出谷。
　　直到今天。
　　夷亥看着那群叽叽喳喳舌如鸟雀的女子，正在想要不要暗中收拾她们一顿。却见一清秀女子走到了夷则身边，同她寒暄。
　　华月。
　　夷亥记住了这个名字。
　　夷则转身走了，他本打算跟上，却感知到了那一魄正在接近，而周围并没有河宗九的气息。
　　岚山山竟然是自己一个人？！
　　不欲放过这大好机会，夷亥等在了那里。
　　那名叫华月的女子居然上了岚山山的云驾，夷亥一直跟到十一天，看到华月下了云驾。而岚山山的方向却并不是她口中说的温都乐谷，而是第九天。
　　第九天，夷亥进不去。
　　夷亥打算等岚山山出来，然而他再次探知到岚山山的气息，竟然是数月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