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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楚荆 “亡妻,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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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这次直接进驻了国教道院,毕竟原本应该两人同行,华月修为又不足三世。这也是温容为华月的安全考虑后决定的。
华月另外,还有一件事。
“莫兰姑娘。”
莫兰看看厅中的女子,似曾相识,但……
“您是?”
华月笑笑,“一个客人而已,我想,再定一枚簪子。”
莫兰瞧着华月音容笑貌,倒与之前来过的一位公子相似。只是她既然没提,自己也不便再问。
“姑娘要哪种簪子?”
“是送我朋友的。”华月道,“女子出嫁所用红檀木簪,流云篆刻字。”
莫兰点点头,“不知其夫家姓氏是?”
华月略低了下头。
莫兰见状道,“若是还未许夫家,也可预制无字木簪,到时再来即可。”
华月摇摇头,“许了的。”
心之所许。
“何字?”
“风。风月无边之风。”
莫兰依言记下,正要搁笔。
“我……再要一枚吧。”
莫兰提起笔,“姑娘请说。”
以国教人员的身份,二人日常也就与碧落宫的作息差不多,只是要时时到各道院巡查。
温容果然隔几天就会消失一段时间,短则三五天,长则半月。
没事的时候华月多是练剑,毕竟素许剑以自己的修为并不能随心所欲。
巫马为她改的匕首她也带着了,改小了许多,不知为何她握着大小正合适,如同量身定做。
整个冬天华月都没出过国教道院。
她素来喜温不喜冷,上次僚国之行若非因为是见习,她是万万不会冬日出门的。
然而东风夜放花千束后,华月在屋里就呆不住了。
毕竟自己生辰也就是这几天,就算给自己过生辰吧,也得找个地方好好逛逛。
对于选择困难症的人来说,最好的决定方式是——抽签。
她将自己想好的几个去处写在纸上团成团,随便捏了一个打开。
“江夏——春橙。”
华月撇撇嘴,天意么?
选了最远的一个,幸而自己上次回碧落宫修了缩地术。
江夏,如今的梁楚交界,自古的兵家必争之地。
古称江夏虽沿用至今,但被长江一分南北,如今属梁的北半称北荆,属楚的南半称南荆,又称楚荆。
只是南荆与北荆都称自己是荆州,一直争论不休。
暮春三月,长江两岸正是最好的风景。
漫山遍野映山红,岸边樱花如落风吹雪,硕大的木兰花爆满枝头,桃艳杏雪自不必说——果是万紫千红。
微凉的春风伴着煦暖日光,让人多穿一件觉得臃肿,少穿一件觉得清冷,实在是个恼人的季节。
怨不得诗人又是伤春又是惜春又是恼春。
华月也有些恼自己。放着大京好好的琼花诗会不去,跑这么远到人生地不熟的江夏做什么呢?
正恼着,却忽然闻到了一股酒香。
“新酒乌程!敬请品尝!开窖第一香!”
江畔一家酒肆,店主正吆喝着。
华月闻着这味道确实不错,过去坐下,“店家,来一壶。”
“好嘞!”
那店家挟了一壶酒,还送了三碟小菜——一碟盐酥花米,一碟醋渍香椿芽,一碟小葱豆花。
简单又开口,华月不觉又点了两个菜,这店家实在会做生意。
华月见桌子上没有酒杯,索性直接拿着酒壶喝了。
入口甘柔,虽然没有陈酿的香醇,但是却多了一分新酒才有的清冽甘甜,带了一点谷物的原香和发酵的醪香。是非常适合春日饮的酒。
华月喝着乌程,半起抬头赏着酒肆旁的一株青绿玉兰花。常见的玉兰多是白色和桃红,青绿色的倒不常见。
“店家,此玉兰何名?”
那店家笑笑,“姑娘,这种玉兰花只有我们这儿才有,叫武玉兰。”他指指那玉兰花,“您瞧那花瓣,普通的玉兰花花瓣最多九片,武玉兰的花瓣有十几片呢。”
华月抬头看看,果然如此。
“店家,哪里的春橙好吃?现在开花的那种。”
“哟,您还是行家呢。”店家指指江口的渡船,“您上船,到巴巫渡下,那儿的春橙好吃。这个季节仅此一种,错不了的。”
华月谢过,又带了几壶乌程,上了渡船。
江水两岸没有太高的山,轻舟春水,只觉得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巴巫渡。
走在丘陵上的橙树间,树上一半是花一半是果,清甜的橙花香气与巫马身上的殊无二致。华月嘴角莫名噙了一抹笑意。
有少女和妇人背着竹筐从树上往下摘橙子,华月问身边一个少女,“小妹妹,橙子怎么卖?”
“三文钱一个,很好吃的,先送你一个。”少女说着拿出一把小刀,熟练的剥了皮递给她。
华月接过来,咬了一口。
果香混合着花香,橙香入口原来是一种类似茉莉花的味道,九分甜一分酸,洁新香馥。
“确实好吃,给我来二十个吧。”
少女高兴地应了,拿草兜给她装橙子,“姐姐来得巧,这半个月最好吃。”
华月心道,赶着来的能不巧吗。
啃着橙子,华月坐在树下跟少女闲聊。少女说这边橙子一年卖四季,橙花几乎经年不败。
“春夏秋冬?”华月问道。
“不是那个四季,”少女笑道,“是冬至、年关、元宵、清明。”
居然正好对应四个节。
“今年水暖,”少女道,“要不得清明后七八天才能摘呢。”
那少女又道,“姐姐是外乡人吧?清明后三天是楚人的鬼采节,姐姐无事不要去江上。”
“鬼采节?”华月倒是第一次听说。
“楚人的节日,本与我们无关。但是鬼采节的三天,他们会在江上放鬼船来接江水里的孤魂,有些晦气。”
华月倒未觉得晦气,反而觉得颇有人情味儿。之前只听说楚地多鬼祀,所以受冥界庇护。也不知道这样一个国度为何却育出了阳氏那样骄横的宗族。
华月找了无人处将橙子丢进了锦囊,想到自己身上还有个冥司封印,有些后悔没有跟先生问问清楚。
没有印信无法进入冥界,但是阴月十五冥界会短暂开启凡间的入口,不知道清明后的鬼采节,是不是也类似?
华月握了握河宗九给的狐族印信。先生说我若有事他会知道,那就冒险一次试试吧。
细雨纷纷,烟笼江水。阴沉的天空让人想象不到昨日是那般阳光明媚。
清明的雨有时会迟,但从未不至。
华月撑了一只油纸伞,带了拜祭用的东西,随着行人走向山间一片陌生的墓地。
据说凌晨时,鬼采节的渡船,会经过山下的江岸。
“姑娘面生,不是这里人吧?”一位年逾四十妇人问道。
一个姑娘家,清明时节,怎么会在外地祭祀?
华月也不好不答,“途径此地,想起朋友的母亲身故于此,故来拜祭。”
妇人尤似不信,“此处是十三族公墓,却不知姑娘朋友的母家姓氏是?”
华月在心中先默念了一声得罪,“巫氏。”
妇人点点头,“那确实是这里,”她指向一条小路,“巫氏多古墓,年久路深,姑娘拜祭完早些下山吧。”
华月谢过,那妇人沿另一条山路走了。
华月看看那小路,离江边倒是更近,便走了过去。
小路进去,先是一些新墓,许多的墓土颜色都尚未变过来,墓前的水果、贡粮、酒水也都完好无损。再往前,许多墓碑都已风化残缺,也不知道在此几世了,有一些墓碑甚至已经遗失,可能这一家已经没有子孙存世。
这之中却有一座并非墓碑的石碑,上面的字迹还依稀可见:
春来花木长势佳,装车集市去卖花。
山路百里水路复,离集十里已日暮。
阴风阵阵鸦嘶叫,夜路难行需停靠。
妇家亲戚在近郊,未曾谋面心虑焦。
空山枯木老藤凋,两股战战汗湿梢。
无人问询不知路,忽有村落入眼幕。
渐进村中声鼎沸,喧哗嬉闹灯火耀。
心下稍安出林深,入村借问妇家姓。
乡人见我甚惊异,言有多年无生人。
我言乃是妇家夫,露深寒重求留宿。
问我妇姓与妇名,言罢为我指路处。
乡人谓其爱花木,赠其芍药谢引路。
沿途观其村落间,老弱病残无壮年。
婴孩甚多各嬉闹,并无父母来看照。
想是山深路偏僻,青壮出外谋生计。
幼童爱我车上花,怜其孤苦各赠花。
人手一只秋海棠,欢声笑语围身旁。
行至妇姓亲戚家,高楼雕梁似大户。
自述婚后疏拜见,踌躇不安求留宿。
亲戚惊喜溢满目,热情唤我速速入。
言说本亦不得见,疏于问候非我故。
未问缘由已入宴,杯盘碟盏甚齐全。
美酒醇香热满怀,肉食粗糙如糠柴。
许是高龄重养生,青淡素食为佳宴。
仆人成群为添酒,丫鬟数十为伴舞。
再三谢过亲戚家,亲戚反谢我相顾。
数十年间自孤苦,无亲无故形影单。
美酒终于得共饮,言罢已是泪水涟。
我亦感其情谊深,同席劝酒相谈欢。
一日乏累伴酒意,一夜好睡到三竿。
未醒已觉身湿冷,醒来心跳停三拍。
触目槐盛柳枝长,荒坟连连冢相接。
疑心前日误入梦,供桌壶中酒已干。
身侧高坟妇家墓,杯盘碟盏泥所塑。
鸡鸭生祭枯作骨,想是多年无人顾。
小冢如丘接林边,秋海棠花落其间。
风过枯坟如泣诉,吹皱芍药接晨露。
逝去多年人烟散,上次人来是何年?
形消影淡作古旧,相忆不论在何处。
三揖拜愿逝者安,花木伴君良辰天。
原来是卖花人来此处借宿,遇到了妻子族人……的鬼魂。
再看看许多墓上生出了合抱粗的柳树和槐树,一眼望去鬼气森森,华月不禁打了个寒战。
这边祭祀的人烟稀少,看来是个比较古老的姓氏了。
这许多的古墓中,却有一座墓前打扫的十分干净,墓前摆放的酒水器具也是新的,看样子是刚刚有人拜祭过。
华月走到近前,却见墓前还有一束橙花。
原来此地祭祀还放橙花吗?
“亡妻,巫景氏之墓。”华月默念道。
没有落款,也没有年份。好生奇怪。
既然有人祭祀,应该是有子嗣。既然是夫君为妻子立的墓,为什么百年之后子女没有将两人合葬呢?
华月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这个墓前不似其他几处森然可怖,便取出自己带的东西,认真拜祭了一下。
“这位前辈,华月路过此地,无心冒犯。只是借您身前空地待一会儿,凌晨就走,万望不要介意。”
她又拿出了几个橙子也摆上,“也不知道您爱不爱吃,万一您今日也从冥界过来看望家人,就不要同我打招呼了。”华月拜了几拜,“华月胆子小,先行谢过。”
一阵风过,吹来橙花悠然香气。
华月打开一壶乌程,祭了一下墓主后,自己喝了起来。
想想自己这样待着说不定也会吓到旁人,华月便隐了身形,静心打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