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 88 章 结契，她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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绰影的“缚真言”开始生效了。
村里的人不再相信世间有河神。
毁庙劈神，再无一人提起神明的功绩，他们只记得，从自己出生起，那座河就卧在那里。
本是条美丽的河流，以后也会是。
为治水患，四处奔走，请能人异士制定治理之法，上游还植于地，减少泥沙入河，中游广开渠道，分泄洪流，下游修建河渠，引河入海。①
这就是神之力与魔之力的斗法。
正确的神之力会引导世人走向积极正确的道路，而魔之力则使其堕落，不可自拔。
事情渐渐往好的方向发展，人力越强，信奉河神力量正在快速削减，很快，她就会成为第一个被人类杀死的神明。
但是那魔女又出手了。
一个法器出现在了村庄上方。
铜炉如春山，层层相拱。
三条雕刻精美的铜条将“山”分成了三层，铜条上分别刻了字，笔走龙蛇，由下至上分别是介丘，峭崿，黛巘。
倘若祖夷在此，定能认出，那是本属于上一任掌管六道轮回之神的法器——轮回香炉。
香炉中插着三支香，绿叶松香静静燃烧着，法器的生死二眼全开，这村里的人都逃不脱。
轮回香炉乃是控魂的法器，这些可是活生生的人。
琴声再起。
那魔女法力高强，竟然能控水从河床而出。
涛涛洪水笼罩在了村子上方，她要淹死所有人。
那时绰影失去信奉之力，已接近濒死的状态，她魂与壳分离，已经为死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了，留下躯壳，也就是没有灵魂的河，不会再有人死而复生的神迹出现，相信在人类的治理下，终有一天能战胜河患。
魔女施法调走河中所有河水，她神力接近于无，竟然无力阻拦。
最后洪水倾倒而下，吞噬了一切生命。
毁掉了正在变好的一切。
绰影用躯壳存着所有的村民的尸体，轮回香炉发动前，她把所有的魂魄也保存在其中，确保他们能正常转生。一个身体里挤了千千万万的魂魄，即便她是上神九阶，也因此魂魄大伤。
轮回香炉开始运转，所有人的魂魄都回到了献祭的那一天。
那名名叫小霁的女孩，一次又一次从祭台被扔进河中。
绰影想要保护她的魂魄，然而那魔女施了法术，捉走了小霁的亡魂。
绰影不懂，为何时间会停留在这一日。
还是那个魔女想要乱她心智，在她心意不坚时，趁机吞了她。
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想要拯救的善良的孩子，在她面前死了上千次。
但过了很久，她才发现真相。
小霁是最后一个信奉着她的虔诚信徒，自己身上仅剩下的河神之力，皆来自于她。
那魔女不只是在考验她，还在考验小霁的亡魂，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小霁接受了上千次考验——
-人类的女孩，你相信世间还有神明存在吗？
-相信。
-答错了，去死吧。
-人类的女孩，你还在等待那永远不会出现的神明吗？
-是的。
-答错了，去死吧。
-人类的女孩，你敬爱的河神大人已经被你的同类彻底杀死了。
-她那么强大，她不会死去的。
-答错了，去死吧。
-人类的女孩，你亲爱的河神大人永远不会来拯救你了。
-她会来的。
-答错了，去死吧。
……
就这样，被同样的方法杀死了成千上百次。
信奉神明的女孩，依然相信她的神明存在。
无论死去多少次，她都记得掉入黄河后，那位温柔与她说话的名叫“绰影”的姐姐。
那些叫嚣着“杀死她！杀死她！”的亡魂，是魔女疯狂的执念附体。
她可以使用计谋，让河神死于人类之手，却杀不掉一个人类女孩的信念，何其可笑。
后来，濒死的河神不见踪迹，莫名其妙地从轮回香炉中消失了。
能从这法器中救人的人，修为不在她之下。
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是哪个多管闲事的神明带走了河神。
毕竟天上的神，修为越高，越是冷血呢。
河神不见了，她依然觊觎着她的永恒之力。
她把女孩的亡魂带到冥河河底，在这里设法等待着河神前来。
只要她活着，她一定会来救她。
头先那个被小白花绫吞掉的法阵，就是为河神的魂魄所设，它不会杀掉她，会吞掉她，把她的力量为她所用。
如果一切按照她的预想发展，河神救不了这小女孩的魂魄，而法阵吞掉她消失后，女孩的魂魄会永远沉入河底。或许被河中的怪物分食了也不一定。
不知是命中注定还是阴差阳错，有一个名叫阿濛的小仙，误打误撞地来到了这里，手中还有天克她吞仙阵法的法器。
她救了那亡魂。
她和昔日的绰影一样善良，把自己的躯壳借给了那个魂魄，她的血即将唤醒她，还要送她往生。
阿濛知道了一切事情的原委，问河神大人道：“我能感觉到，她快苏醒了，接下来，如何劝她往生呢？”
绰影：“告诉她，世上没有河神。”
“是一个姑射山的小仙子送她去往生的，她等的神明，早就死了。”
小霁往生了，河神仅剩的魂魄也会跟着灰飞烟灭。
阿濛有些难过，她忽然想通一点，小霁不愿往生，是不是也发现了一切的真相，她是河神大人的最后一个信徒，她往生，河神大人也会彻底死去了。
阿濛的血唤醒了沉睡已久的亡魂。
绰影在她彻底苏醒前，把她从阿濛的躯壳中取了出来，否则阿濛也会受到重伤。
女孩醒来后，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问阿濛：“我在哪里？”
“还有，你是谁？”
“我是姑射山的一名小仙子，我来送你往生了。”阿濛按照河神大人的吩咐去说。
小霁忽然背过身去，“可是我在等一个人，她会来救我的。”
“她…她已经死了。”阿濛也不算撒谎，毕竟河神大人的肉身确实毁掉了。
“不！我不信！”
阿濛感受到了《晦明神卷》中，河神大人的魂魄又变强了一些，原来河神大人的力量，真的来自她信徒。因为小霁坚信她的神明存在，所以河神魂魄不散。
“小霁，放下执念，才能往生。”
小霁拼命摇着头，捂住耳朵，拒绝听她劝说。
阿濛完全理解她，她只是一个死在七岁的孩童。
“是河神大人死前，拜托我来送你去往生的。”
小霁泪眼朦胧，“真的？”
“嗯。”阿濛坐在她身体：“河神大人唯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
小霁哭出声来：“可是如果我往生了，没有了这一世的记忆，谁还记得世间存在过这么一位神明。”
“我不想世人忘记她。”
“她是那么好的一位神明。”
果然和阿濛猜测的一模一样，她知道自己是绰影仅剩的信徒了，她离开了，世上再无人记得绰影。
阿濛凑到她的耳边，悄悄对她说了几句话。
女孩听罢，忽然忘记了哭泣，她泪眼婆娑地望着阿濛，问：“真的吗？”
“嗯！”阿濛用力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想骗我去往生？”
阿濛摇摇头，“我说到做到。”
“那，我能不能在走之前，亲眼看见？”
“啊。”阿濛挠了挠头，“我还没和她商量呢，你等我一下。”
阿濛进到了《晦明神卷》中，畏手畏脚地来到了那条九曲尸河前，“河神大人，能跟您商量件事吗？”
河神没有回应。
“小霁答应去往生了，但是她想在出发前，见您一面。”
“你告诉她，我没有死？”这声音中潜藏着浅浅的愠怒。
“是的。”
一道黄衣骤然出现，手中还提着她的大河剑，气势汹汹。
“她若知道我还活着，定不会去往生的。”
阿濛在记忆中见过河神大人的模样，看见她就像看见了故人，面对她愤怒质问，阿濛语气淡然：“她会去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绰影不解。
阿濛脸上露出了一个害羞的笑容，“因为，我答应她，从此以后由我来做您的信徒。”
绰影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张了张唇，却因惊愕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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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女孩，在往生前夕，终于又见到了她信奉的神明。
绰影终于肯出现了。
“河神大人！”
小霁看见她，一把扑进了她的怀中。
“我终于又见到您了！”
绰影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因生祭而被摔了无数次的地方。她亲自用大河剑斩掉了她身上的绳索，将自由还给了她。
“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绰影跟她道歉。
小霁摇了摇头，“如果不是您，我早就淹死在河中了，是河神大人拯救了小霁。”
绰影很难过，“往生的路上记得别回头。”
小霁用力点点头，然后看向阿濛。
阿濛开口对绰影道：“河神大人，小霁走后，我就是您最忠实的信徒。”
她声调平平，听起来像假话似的。
除了年幼的人类女孩小霁，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相信她的话。
绰影也未戳穿这谎言，她只想送她曾庇护的子民去轮回往生。
送完小霁，她魂飞魄散也无妨。
只可惜没有机会，亲手祓除那个躲在背后的魔女。
“可是冥河出口已关，这里变成了一条死河，我们要如何送小霁去往生？”
阿濛问绰影。
这时冥河上空忽然出现了一个光点，然后越变越大，接着一阵悦耳的铃响，银铃声，声声入耳。
紫苑花指引着百万亡魂，强开了冥河入口。
阿濛抬头仰望着那紫色的裙摆，烟雨向下俯视，冷冷的眼神一眼锁定了小船之上的阿濛。
阿濛盯着烟雨的裙摆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跳起来，“我师姐也来救我了。”
原来这就是小霁等了十万年的执着，原来有人记挂着你的感觉是这样好。
“烟雨师姐！”
阿濛站在船上蹦跶两下，对着烟雨狂挥手。
烟雨看见阿濛生龙活虎，冷哼一声，早知道她生命力这么强悍，就依照人皇所说，等明年七月十五冥河河眼再开时进来顺便找她好了，费这么大力做什么。
“师姐，你来得正好。”阿濛对落在岸边的烟雨大喊道：“求您超度她吧。”
超度冤魂，送其往生，是烟雨与生俱来的能力。
烟雨看了那孩子一眼，就知道了她的故事。
本来还想训斥阿濛几句，也通过亡魂得知了她沉底相救的事情，算了，下次，她一起积攒着，下次一起骂她。
和春铃再次响起，小霁的怨气开始消散。
离别前，她再次抱住了绰影。
“神女大人，再见了。”
“小霁从不后悔认识了你。”
紫苑花在她的脚下含苞，她在往生前发出了轻快的笑声，笑声让紫苑花绽放。
绰影心事已了，在消散前，她放出了藏在躯壳中的上千亡魂，这些人，早已不相信她的存在了，但她依然愿意助他们往生。
“姑射神女，请你也送他们往生。”
她这一声“姑射神女”，让本想拒绝的烟雨，默默答应了她的请求。
那些肿胀的尸体听到了和春铃的声音，他们争先恐后爬向烟雨。往生前，他们并不知道，曾经以河水默默养育他们的神明，正站在他们的背后，默默地送他们最后一程。
阿濛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里默默地想，原来当神，要有这般大的气度。
等和春铃停止响动时，最后一个魂魄也已经顺利往生了。
绰影静静站在原地，等待着她的死亡。
然而，这一幕却没有发生。
“这，这怎么可能？”
阿濛问她：“河神大人，怎么了？”
绰影望着她，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我为何没有死？”
这问题很傻，但她就是不解，她最后一个信徒分明已经往生。
阿濛害羞地挠挠头，“我不是还活着吗？您的最后一位信徒没有死去。”
绰影的眼皮跳了跳，“我还以为你是骗小霁的。”
阿濛说：“没有啊，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一个三千岁的人，去骗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做什么呢？”
她这话，听上去还是十分不靠谱。
而绰影却说：“我相信你。”
倘若阿濛说的是假话，她已经魂飞魄散了。
她只是没像小霁那么样，表现得人人都能看出来。
但绰影并不认为，阿濛的信奉之力会比小霁的强，小霁不过是一个人类女孩，却能以一己之力，将她的魂魄供奉了十万年。世间不会有比她更强的念力了。
然而阿濛的信奉之力很快就传递到了她身上。
绰影弱小的魂魄开始迅速变强，失去了多年的法力，开始像河水一样朝她涌来。
阿濛不仅没说谎，还给了她远超出她想象中的力量。
“为什么？”
她不理解。她和阿濛的缘分，仅仅因为她顺手为她的师姐治愈过烧伤。
就因为这个，她信奉她。
阿濛有些羞涩，告诉她，“我第一次看见有神明为救世人，提剑劈开自己的神像。”
像绰影这样入凡尘渡劫的神明，受到愈多人类的信奉，就会愈强。
而河神大人为救人，却告诉他们，她不存在，以此来削减自己的力量，最后不惜以人类之手杀了自己。
阿濛知道，修为越高，越看重生死，包括她自己，比从前都更惜命了。
可是河神大人只是为了救凡人，牺牲了自己。
这样的魄力，阿濛看在眼中，记在心里。
她也想变成河神大人这样伟大无私的神女。
绰影望着阿濛，对她说：“我在卷中时一直默默看着你成长，阿濛，你比我想象中的更强大。”
她说——
“我愿助你修行。”
“看着你，一步一步成为比我更强大的神女。”
“你可愿意？”
呆在《晦明神卷》中的类闻言从秋千上蹦了起来，他喊了喊正在发呆的阿濛，“喂，呆子！醒醒！河神大人这是要和你结契的意思。”
“我知道！”阿濛回他，她只是不敢置信罢了。
小金蛾也催促她道：“好啊！好好好！快快吃下这嗟来之食！”
她和阿姊答应那鲛姬助阿濛修炼到霞天境，倘若与河神结契，这一目标指日可待，好好好！天助她也。
阿濛望着绰影，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绰影点点头。
两人都确定心意后，结契开始。
温柔的水波将二人层层包围。
或许是阿濛信奉绰影的缘故，这一次，并未让她选择结下哪种契约，而是直接为她选定了第二种——
她望着河神大人的眼眸，真诚地说：
“我愿为奴，以血供养您，为您种下一朵月漓花，子孙世代护花开不败。”
契约既成，河神大人与花同生，她能共享她的能力与神阶。
河神大人浑黄的衣裙渐渐退色，那昔日的肮脏污浊正在和她告别。
她目光温柔，对阿濛说：“唤吾之名。”
阿濛第一次说出故事里听到上百次的名字：“绰影大人。”
河水瞬间升起，瀑布水帘将她们二人围住，一瞬间，阿濛感受到了河水的孕育之力，有水的地方，就有生命的诞生，那蓬勃向上的力量涌向她们。
最后，阿濛的掌心出现了一朵矮小的红丝花，还是幼苗，离花开还早，这是她以后要照养很多年的月漓花。
“你怎么没提升？”小金蛾见阿濛的仙阶一级未升，比她本人还要着急，“是不是哪里出了错？结契失败了？不应该啊，共享神阶你应该到了上神九阶才对啊？”
阿濛摇了摇头，“没失败啊。”
她把那朵小小月漓花苗捧给小金蛾看，“我猜，应该是某个瞬间能短暂地得到河神大人的神阶和能力。”
小金蛾哭丧着脸，大喊了一句：“老娘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把你养到霞天境。”
然后跑开了。
剩下三人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收回目光。
“河神大人，以后请多关照了。”
绰影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对她说：“阿濛，你看。”
阿濛望向了她所指的方向，那里卧着的伏尸千里的河流，早已不复往日血腥的模样，焕然一新了。
阿濛看见这美丽的河流，惊喜不已，她跑到河边，仔细看它。
眼前的河流，每一段都是不同模样，有河段的藻荇交横，色彩斑斓的鲤鱼在丛中快乐畅游；有的河段春光乍现，蝴蝶流连泉上；有的河段金沙铺地，金光闪耀；有的河段落雪成冰，仿若海棠铺满了河床……
绰影没告诉阿濛，这是她的小孩子心性倒影所化。
她喜欢阿濛灿烂而纯净的心呢。
阿濛指了指那飘落着桃花的河段，“河神大人，这里不见桃树，从哪里飘来的桃花。”
绰影：“呃，你确定你要知道答案？”
这有什么不想知道的，阿濛点头，“好奇。”
绰影笑眯眯地说：“我这河流照应着你的心境呢，阿濛。”
“是你动了春心。”
“所以河中出现了桃花哟。”
阿濛脸色一白，“动春心。”
“我对谁动春心。”
她不能动春心，她可是要太上忘情的。
她与类对视一眼，类也被这话搞得晕头转向，“动春心？这不可能。她在我眼皮子底下修炼的，她有喜欢的人我会不知道？”
绰影掩唇而笑，“小孩就是小孩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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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濛在卷中结契后，忽然想起一件事，赶忙出了神卷。
果然对上一双严厉的双眸。
烟雨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船上，阿濛被她吓了一跳。
“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我就不带你来了。”
“师姐……”
“是不是没死过？为什么不知道害怕呢？”
烟雨越想越觉得不说不行，现在不管都这么大胆了，以后还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接下来，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之内。”烟雨想了想，“否则回去了罚你……”
她的目光落在了阿濛的手上，然后吐出了两个字：“练剑。”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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