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今夜绝不放过小龙虾

87、第 87 章 杀死自己的

　　神迹救不了愚民。
　　他们只会为了自己的野心，做出更多愚蠢的事。

　　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在村子里展开。
　　分裂的人们在祭祀这一天神奇的团结在了一起，他们迫不及待地杀掉那个死而复生的女人。
　　五十年前还是小念，现在已经变作了念婆婆。

　　关于要她活祭一事，由族长告诉了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就当是为了你的子孙后代。”
　　“你这一辈子也算是享福了，哪有从前没有河流时活得那么辛苦。”
　　“你就放心去吧，全村人都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她没有选择，便答应了。
　　只是要把这事对家中的孩子全部瞒下。
　　可是外孙女回家时，眼眶红红的，已经哭过好几回的模样。
　　“怎么了？”
　　“他们说，阿婆你要被投河了。”
　　她抱住小霁，“没有的事，阿婆年纪大了，只是要回到天上去了。”
　　“天上？”
　　“嗯。”她笑着安慰她：“好人死后，都会去天上的。”

　　祭祀开始的那天，风雨如晦，狂风大作，仿佛神在狂怒，想要他们停止愚蠢的行径。
　　愚民却认为是上天听到了他们的祈祷，正在回应他们。

　　先是牛羊被扔进了河中。
　　牲口的求生本能让它们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麻木的人类继续把同类投入河中。
　　以此来换取希望。

　　河神看着这一切，愠怒至极。
　　五十年前救过的小女孩，又一次来到了她的怀中。依然是死于她的同类之手呢。
　　即便已经到了五十，对河神而言，依然是个小女孩呢。

　　可惜她这样苍老不堪的身躯，卷中河中，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丧命了。
　　在她的魂魄弥留之际。
　　河神解开了她的封印，让她记起了前尘往事。

　　女孩记起了一切，怔怔说：“原来那传说是真的，我是受了河神大人的恩惠，死而复生。”
　　绰影再次在她面前现了身，她那桃花般的裙摆已经变成了浑黄色，“我可以再复活你一次。”
　　“为什么？”
　　“还记得五十年前的那瓢水吗？我是为你而留下来的。”

　　女孩呆住，声音颤栗，“原来是您。”
　　“我可以拿我的命，换别的吗？”

　　绰影问她：“有什么比你的命重要吗？”
　　“您可以变回最初的模样吗？”

　　绰影愣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就算她变回最初的模样，那贪婪的人心依旧会让事情变得糟糕。她在人间听过这么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生短短几十年，为了几分薄利，坏事干尽，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他们杀了你，来换取自己的平安，你竟然还想帮助他们实现心愿。”

　　女孩摇了摇头，“我只是希望我的孩子们平安。”

　　“我不能答应你。”绰影告诉她，“今日过后，若河患平息，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可怜的女子要被投入河中。”
　　人祭若是有效，死的人更多。

　　女孩看不透神心，她祈求她：“您能像从前一样庇佑我们吗？”

　　绰影告诉她：“我一直都在庇佑你们，否则这里不会从天而降一条河流。”
　　“是利欲熏心的人，毁了一切。”

　　“去往生吧。”绰影告诉她，“我会护你最后一程。”

　　女孩往生前跪谢了她，“受您大恩，却遗忘半世，实在不该。即便死在这条河中，在我心中，您是世间最仁慈的神明。”

　　送走女孩后，绰影本想用滔天洪流惩罚那群愚昧的人类。
　　但最后还是放过了他们。

　　这条河流的带来的灾祸，就是利欲熏心结出的恶果。
　　她就像人心的照影。
　　她只需要静静看着，等着他们自食恶果。

　　没过几天，绰影见到了那个和女孩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她的外孙女，叫小霁。

　　小霁蹲在河边，哭哭啼啼，对着河面，问：“外婆，你还好吗？我看见你摔进了河中，你疼不疼？”

　　外婆被投河时，她被母亲捂住了眼睛，但是透过指尖的缝隙，她还是看见她的外婆被扔进河中。

　　“外婆，他们没有找到你的尸体，如果你还活着，可以回家吗？”
　　“小霁很想你。”

　　女孩并不知道，汹涌的河面下，有位神女大人正仰着头，静静看着她的脸，听她说话。

　　“河患并没有停止，外婆，他们都错了。”
　　女孩越说越伤心，手背摸着泪，啜泣着说：“为何大人从不承认自己的错误呢？”

　　她在河边默默哭了一会儿，天上开始砸下豆大的雨滴，她知道，她要回家了。“外婆，我会再来看你的。”
　　说罢，她正要转身离开，未曾想脚下的泥坡整块断裂，她和土块一起滑入了河中。
　　原来这条汹涌壮阔的河流是这样的冰凉。土腥的河水灌入了她的耳鼻口中。
　　人连呼吸困难时，就代表着死亡正在靠近了。

　　恍惚之中，她看见了一袭黄裙。
　　虽看不清容貌，但就算人影朦胧，也是仙人模样。
　　“这就是你想去看外婆的方法?”
　　“化为亡魂同去冥河?”

　　“你是谁?”
　　小霁发现自己在河下能呼吸了。不仅如此，她还能说话了。“你可以叫我绰影。”
　　“你是河神大人!”
　　小霁是个聪慧的女孩，她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村子里的传闻是真的吗？是您救了我外祖母。”
　　关于外祖母溺死在河中，又死而复生的传闻几乎人人皆知。

　　绰影点了点头。

　　“您已经救了她一次，为何不再救她一次?”童言无忌，她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贪婪。

　　“我要救她，但她不许。”
　　绰影是位脾气极好的神明，她喜欢善良的孩童，从不会和她们计较。

　　“为什么?难道外婆怨我们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她生气，不想回家了。”

　　“她不怨你们，她已经往生了。”
　　她只是个孩子，绰影并未与她解释前因后果。

　　“那我死了吗?”小霁喃喃自语，“原来人死了，才能见到河神大人。”

　　绰影忍俊不禁,“胡乱猜测什么?是因为我想见你，你才能见到我。”

　　“河神大人为何想见我呢?”

　　“你和你外婆长得一模一样。”

　　绰影决定把当年的故事讲给她听，施水之善，让她决定卧河于此，丰裕这片贫瘠的土地。

　　小霁听罢，张大了嘴巴，原来神明是这样施展法力的，

　　“回去了，带着你的父母立刻搬走，永远不要再回来。”

　　一切因人之善而起，又因人之欲走向了毁灭。

　　“那就再也见不到您了。”

　　“再过十日，这里会有一场百年大涝，它会吞噬所有的生命，你得走。”绰影警告她。

　　“我能救其他人吗?”

　　绰影摇了摇头。
　　小霁很是纠结，她竟说:“河神大人既然爱我，为何不能爱所有人呢?”

　　绰影:“他们不配。”

　　-

　　小霁被送回了岸上，这一次，没有人看见她死而复生的场景。她回家后，把自己摔进河中，被河神复活一事告诉了阿娘，阿娘吓得关进门窗，生怕别人听见，万一下一次把她的女儿投河祭祀了怎么办?

　　“阿娘，河神大人说，十日后会有一场百年大涝，让我们速速搬走。”
　　“阿娘，我们要告诉旁人吗?”

　　这片土地上居住了上千户村民，不仅如此，就连上游也住满了人。
　　若是不说，岂不是要浮尸千里。
　　善良的阿娘将此事告诉了族长，她并未透露河神救了女儿一事，而是说，她死去的母亲托梦给了她，或许是河神显灵了。

　　其实，一切都早有预示。这几日开始，大雨连绵，不仅是这条河流，就连附近的五湖中都溢满了水，巨大的洪灾正在潜伏，不用河神提示，如果能觉察到这些异事，就会早早作出防洪之法。

　　世人长了眼睛，不用其观察世间变化的事物，却信奉着那看不见的神明。

　　族长想着刚举行了活人祭，河神的指引总该是没错的，于是带着村民躲过了此劫。
　　劫后余生，他们锣鼓喧天地庆祝，并决定，继续举行活人祭，每五十年一次。

　　小霁的娘想要全家搬走，这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们一家的女眷，被封为巫女，负责与河神沟通，也承担着活祭的角色。

　　然而还没等到五十年，下一场河患发生时，村里的人便迫不及待地要举行活人祭，这时与上一次，不过一年之隔。

　　小霁知道他们又要把她的娘亲扔进河中，像当初扔她外婆一样，大哭大闹一场，后来跑到了宗祠，告诉了族长，是河神大人复活了自己，并且告诉了她洪灾将至的消息。

　　“求求你们，不要扔我娘亲!”
　　“要扔就扔我罢!”
　　她太过年幼，并不知道，那不是“扔”，而是愚昧至极的谋杀!

　　第二场盛大的活人祭开始了。
　　小霁被五花大绑，除了一双会流泪的眼眸，哪里都动弹不得。
　　就这么，小霁被扔进了河中。
　　她太过年幼，连骨头都没长好，从十五丈的高台上扔下去，在碰到河面的瞬间，就如同砸在硬地上一样。

　　她救的女孩从天上掉下来，砸中了她。她被泪痕淹没的脸颊，眼神中满是惊恐。
　　绰影每次与她相见，都是在她的死亡时刻。

　　愚昧的人类，再次为了自己的私欲，谋杀了一个善良无辜的人。

　　假若从此时开始，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什么都不做。
　　那么等下一次，下下次河患再犯，那群愚民就该相信，世上没有什么河神，也不会再用人活祭了。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算什么神明。

　　她乃是世间掌控永恒的河神，只要她想，她可以使她复生无数次。
　　她再次给予了那个女孩一次重生的机会。时间回到了第一次她被复活的时候。洪灾来临前夕。
　　这一次女孩没有告诉阿娘，只是缠着她们离开此地，然而那群人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最后还是把她五花大绑，投进了河中。

　　绰影虽心性善良，但她可是拥有至高无上权柄的神明。愚人的所作所为，早已激怒了她。

　　这一日，她留下了躯壳，化作了人形，提剑上岸，准备杀了本该在洪涝中死去的村民。

　　然而一进村，她才发现，那些人，疯了一样信奉着河神，入魔了般。
　　他们宁愿省吃俭用，也要把河神庙的神像镀金。

　　绰影望着那金碧辉煌的神像，脸上露出了讥讽的笑容。“原来如此。”
　　这个村子被魔气入侵，那人最终的目标，并不是这群人类。无论是小念，还是小霁，还是迷信的愚人，都只是拿来对付她的棋子罢了。

　　“是谁?想要我堕入魔道，然后趁机吞了我的永恒之力。”从头到尾，她的敌人都没现身过。如此阴险狡诈。

　　可惜，她也有自己的破局之法。
　　这群人对河神的执念越强大，供奉给她的力量就越强大。她越强大，愚蠢的人类就会想出更多的祭祀之法。
　　只要他们不相信世间有河神存在，再也不会有活人被投入江中了。

　　村民瞧她见神不跪，不悦极了，纷纷上前来指责她，驱赶她。一阵强将围住她的人震开。
　　黄衣翩然而过，只见剑出鞘，一剑斩河神。那河神金像被一斩为二，失去支撑的一半掉落在地上。

　　“世间没有河神。”
　　“若想免于水患，必须人定胜天。”
　　她用法术“缚真言”，将这两句话种在每个人的心中，让他们深信不疑。

　　-

　　“咦，你居然把破局之法告诉了这群蠢人?”
　　这声音来自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那位觊觎她永恒之力的魔。
　　听这声音，是位魔女。

　　“可是这样做，你也会死啊。”
　　“宁愿自己死去，也不想无辜的生灵被献祭，真是好伟大啊。”

　　那人声音虽甜，但说话阴阳怪气，极其挑衅。

　　“你是谁?”绰影怒视着四周，寻找着这位魔女。

　　“喜欢活祭这个点子吗？”那人说到此处，颇为骄傲，“不过，我只是放大了他心中的卑劣而已。可以说，我与他们，一拍即合。”

　　绰影眉头一沉，果然是这人蛊惑的那群村民。

　　“先别急，等我吞掉你那日到来时，你就会知道我是谁了。”她依然没有现身。

　　“可惜，我不打算等到那日。”
　　大河剑发出了滚滚浪涛声，剑气层层荡开，绰影背后的灵盘亮起，三十一年轮，上神九阶。

　　“哇塞。”那女子继续阴阳道:“上神九阶的神明为了渡愚人，居然要杀掉自己。”
　　“我好感动啊。”
　　“但你是疯子吗?”

　　她说：“区区千人的性命如何与你相比，修炼之路本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你太让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