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当医生的刺客不是好师弟》姚阿袖

5、乌斥

　　邑言劈下那一木剑时求胜心切力道刚猛，而姜衡去拦那铜符时完全没顾邑言劈下来的那一剑，结果就是邑言敲劈了姜衡右臂桡骨。稽陵子徒手把姜衡裂骨处复位扶正时，姜衡终于没忍住呻吟出声。邑言呆立在一旁，看着师兄紧蹙的眉头，不觉自己咬破了下唇。等到稽陵子包扎好了出去，邑言看着姜衡完全肿起来的右手，终于颤颤地说，“师兄你右手手指能动吗，动一动试试好吗？”

　　姜衡微微屈伸了一下右手五指，并未觉得疼痛有所增加，只是因为肿胀不太灵活，知道自己应该没什么大事了，扭头看着五官扭曲的邑言，“小言，你看上去比我还疼啊。”

　　邑言挣扎了半天也没把“抱歉”二字说出口，只是喃喃地说，“要是你没替我去拦那铜符就不会这样了。”

　　姜衡真的闭上眼想了想，但他根本想象不出来自己看着那铜符飞来却无动于衷的情景。

　　阴阳术数中说寰宇中的星体是因彼此牵引才形成轨道，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师弟便是他在荒芜天幕中的唯一牵引，何况他棱角分明的面容、活泼飞扬的神情，以及山间清苦岁月仍未能掩去的通身贵气，本来就是那么灿烂耀眼，从他上山的那天起，自己的轨道就已经无可选择地被改变了。

　　每次陪他挨罚后他都会格外卖力地做顿晚饭，今天应该又有口福了，姜衡想着，竟然笑了。

　　稽陵子也终于如实和两个徒弟说出了那聂某的身份。周王室自迁都洛邑日渐衰微，至十年前景王在位时甚至入不敷出，而各国诸侯实力益强，甚至在天子面前都不掩傲慢。景王日日深感内忧外患，于是培养了一队只听命于自己，负责刺探暗杀的死士，称为“乌斥”。景王死后，他的几个儿子之间又上演了一出兄弟阋墙的大戏。而当朝天子刚刚从都城里赶走其兄结束夺位大战，更加深感“乌斥”这个组织存在的必要。乌斥死士们暗藏于江湖山林，层层向上听命，总头目便是这位聂某——天子身边的禁军统领聂澶。

　　“言儿，那枚铜符便是乌斥的标识。聂澶已经看好你了。”稽陵子看着邑言阴晴不定的表情，“不过聂澶无权决定我的徒弟的去向，去与不去，选择权在你。但为师要提醒你，一旦成为一名乌斥死士，便要忘却你来自哪、曾是谁，你没有故旧，也没有宿敌，你无权质疑更不可以违背任何命令，要你执行的任务，你不仅不能少做一分，连多做一分也不行。”

　　“那么师父您究竟是不是乌斥死士？”邑言问。

　　“我已不再过问和参与乌斥的任何事情。”

　　“那么师父，您教导我们医术又是为何？”邑言没想到姜衡问出了这个问题。

　　稽陵子思忖良久，最终说道，“曾经我想救世，后来我想救人。”

　　夜深露重，又是三人都无法成眠的一夜。姜衡只是因为胳膊疼，邑言则看着那枚铜符琢磨着“乌斥”这个组织。稽陵子却再次回想起了十几年前，他以布衣之身拜见天子，献言成立“乌斥”。

　　当年的稽陵子还不叫稽陵子。那时他正当而立，饱览群书、剑术卓绝又久历江湖，已有不小的名望。景王采纳了他的建议，“乌斥”总领由当年的禁军统领袁钊担任。他与袁钊都深信重振王室纲纪方为救世之道，二人意气相投，他便协助袁钊亲自挑选、培养乌斥死士，也执行了不少死士任务，更常常与袁钊彻夜煮酒论天下，夙兴夜寐却意气风发。然而不到两年，袁钊却被卷入逆案，他还没来得及去查明真相，袁钊便惨死狱中。他收回袁钊的遗骸，葬于稽陵山下，自己也遁于稽陵山中。几年后他捡到了姜衡，等姜衡懂得了“师父”也有名字这件事，他便随口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个稽陵子。

　　他再也无法得知袁钊所涉逆案的真相，但他不会忘记袁钊尸首被抬出大牢那天天幕阴沉，大雪纷飞，仍有鲜血从袁钊的尸身上滴下，顷刻便被大雪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