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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暂别 多年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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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邑言披银袍、执帅印,面对着阵列帐前任其驱驰的名将豪侠,却倏然想起了姜衡受伤后自己忙前忙后操持上下的那段时光。
山中的一日三餐此前都是由姜衡打理,邑言只是偶尔帮忙。姜衡做的饭,用邑言的话来说,只能用两个词评价——“熟了”和“无毒”,但只要邑言一抱怨,稽陵子便开始念叨虞舜种田傅说筑墙,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云云,以免两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耽于口腹之欲把他吃得更穷。
姜衡倒下后,邑言自是挑起了厨房的大梁,力改稽陵山的“吃不死就行”的伙食标准,纨绔时代顺手掌握的各种烹饪小妙招全都用上,比如煮鸡用米汤、蒸鱼加陈皮等等,稽陵子终于承认,即使预算是有限的,提升生活质量的空间仍然是存在的。
为了加速姜衡手伤恢复,邑言每天一大清早便去后山打猎,晚餐必有一道鹿蹄,或猪手,或凤爪,专门准备给姜衡。稽陵子一再痛心疾首地告诉好歹也是一年级医学生的邑言,“以形补形”的做法是幼稚的、荒谬的,缺乏理论和实践依据的,邑言仍然给姜衡照补不误,直到姜衡无意中说起再这么吃下去自己的轻功怕是要重练,邑言才仔细打量了一下姜衡这些天已有些丰润起来的下巴……和腰身,又重新改回素食。结果某天晚上,邑言路过厨房看见姜衡偷吃鸡腿,偷笑得快要抽筋。想来师兄的清心寡欲、怡然飘逸,都是师父拿青菜豆腐喂养出来的,但只要让他一脚踏上肉食这条路,这谪仙一般的人儿也回不了头了。
邑言在取得掌管厨房的大权后,又给稽陵子戴了一顶“只有精致风雅的生活才配得上的世外高人”的高帽,终于升级了一下他觉得糙得看不下去的家居环境。稽陵山的四时山景、飞鸟浮云是天然可借的景致,后山可就地取材,邑言一身功夫也正好用于装修。今天倒拔湘妃竹种在屋前,明天徒手开明渠引来活水又堆出假山。经他一折腾,小小的庭院在深秋缭绕的半山云雾中竟经有了点仙家居所的意思。
过了半个月,姜衡的手要开始针灸治疗。稽陵子早对邑言申明,“不管你要不要加入乌斥,你在山上一天,便要学医一天,你师兄的针灸你来。”邑言生怕把姜衡扎残了,前所未有地认真研读医书、和师父讨论,在自己身上试针,确保万无一失了才敢动手。谁知道一针下去姜衡便嘴唇发白,第二针竟出了一头虚汗昏过去了。邑言飞奔出去把稽陵子拽来,经诊断,姜衡晕针。
“师兄原来你这么怕疼的吗哈哈哈哈哈……”
“不是的……”
“师兄你怕刺猬吗?蜜蜂呢?蝎子呢?”
“……不怕。”
“师兄那你还敢给别人针灸吗,你扎别人不会晕吗?”
“……小言你够了。”
总之姜衡受伤后,邑言前所未有地忙。姜衡自从被稽陵子带上山,经过十年来循循善诱谆谆教诲,已然被成功地洗脑成了一只深信劳动快乐劳动光荣,鄙视一切坐享其成行为的勤劳小蜜蜂。在他度过了一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时光后,尽管心中时有不安,也不得不偷偷感慨有事师弟服其劳的生活确实不坏,那天两人一起算了一下账,他又惊奇地发现开销还真是没增加多少。
“师兄我跟你讲了多少遍了”,邑言得意得不行,“精致和奢侈不一定有关系,有钱可能没品,没钱也不一定就要过得糙……”
姜衡看着桌子上的红枫插瓶,脑袋里突然冒出一句“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可是邑言偶尔觉得奇怪得很,为何自己忙碌成这样,又总是觉得无聊,无聊到时不时地留意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今天的云比昨天淡了,天上又有一行雁向南去了,溪涧旁的最后一片枫叶落了。姜衡吊着胳膊在房中看书,邑言一个人连剑都不爱练了,甩着木剑轻轻抽打着脚下的草叶,原来没有师兄和自己同进出的时候,山间岁月竟如此漫长。
稽陵山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吃过晚饭,邑言照例给姜衡备好了水让他擦洗身子,出来后回到房里转念一想,今天格外地冷,水怕是凉得快,又给他弄了个炭盆,想也没想便推门进去了。
房间里灯光昏暗,水气蒸腾。邑言模模糊糊地看到姜衡正背身站在桶里,头发高高扎起在头顶,左手从桶里舀着热水往背上泼。他一下想到姜衡是赤着膊的,竟不敢仔细抬眼看了。
“都是男人你怕什么?”那天邑言表示可以给师兄擦背,姜衡拒绝后,邑言嘲笑他,“小时候还睡过一张床呢,你忘啦?”
原来自己才是怕的那个。不敢看,却又愈发想看,想得心头酥酥麻麻地痒。
“小言吗?何事?”姜衡知道是他,也没有回头。
邑言定了定神,“怕你冷,给你拿了个炭盆。”
“哦,其实不用了。我已经洗好了。”姜衡嘴里说着,用手巾擦了擦身上背上的水,左手撑着桶沿要迈出来。邑言怕他右手吃力,忙上去扶了他一把。
他身上的热气扑到了他身上,他的呼吸拂过他的脸,他发梢上的水滴顺着脖颈锁骨流到胸前,一滴滴看得清清楚楚。
姜衡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扭脸扫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就吸在了一起。
原来离得那么近,唇齿间都不超过三寸的距离。
好像能听到房里那点灯火在空气中窜动的声音。
他没有躲我,身体没躲,眼神也没躲。邑言心头一阵窃喜。
“我不知道何为喜欢……都是一样的。”突然又想起他说过的这句话。
姜衡还在看着他,眼神一如既往地明净。邑言读不懂,也不敢读了。
是邑言自己先挪开了眼睛。
雪还在下,一地霜花一地银。沉沉广院,只能听到细细碎碎的雪珠沙沙打在竹叶上的声音。
原来山间的寒冷是清脆的,一下就劈到了天灵盖上。邑言立于庭中,深吸了一口气。
该醒了,他想着。他还有国仇、有家恨,实在不该任由自己沉湎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里。
可我有一辈子分给国仇家恨,今晚,就这一晚,就让我再想一想这个近在咫尺却无论如何也参不透的人。
其实不是不懂,这是相思。
第二天,邑言拜别师父师兄,带着那枚乌斥的铜符,下了稽陵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