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说书人》雨山封雪

7、木偶戏 江阴有树，

　　江阴有树，已生数年，木可通灵，制为偶，点睛即活。

　　皎皎是一个木偶，可她却有灵魂，有心跳。
　　她是被一个木偶师雕刻出来的，刻了五年才有了一副绝妙的好相貌。
　　眼角一颗朱砂痣，衬着斜飞的眼尾，还未点睛便已有媚态。
　　当木偶师的指尖掠过她的眉梢，皎皎便有了五感。
　　点睛之后，皎皎眨了眨眼，对着木偶师笑，朱砂痣仿若流通的血，艳光羞煞桃花。
　　木偶师看着她说：“你好，在下风霖。”

　　木偶师四处游走，以古方术御木偶成戏，以轻灵绝美更甚真人，名满天下。
　　木偶戏总共总三出，一出：太女遇险。
　　二出：恩情错付。
　　三出：太女登基。
　　三场戏，皎皎陪着风霖演了无数次，杨柳腰低垂，龙椅上垂眸，含笑谢恩公，都如同真人真景真事。
　　风霖看着她笑，问她想去哪里。
　　皎皎想去哪里，风霖便带她走到哪里。
　　其实皎皎已近乎真人，只是差了一点七情六欲，台上的情真意切终究不是她的，皎皎很苦恼。

　　直到她遇到了一个种桃花的人，他有一双淋漓尽致的凤眼，似乎看谁都是有情。
　　皎皎觉得，这种花人比花还要美。
　　她心动了，想了想，折了枝桃花，走向那个让人心跳加速的美人。
　　美人皱眉，不耐烦的说：“此处是私人地界，采花请去别处。”
　　皎皎眉梢扬起：“不采花，采你，可否？”
　　美人耳根子红了，猛地起身，看向这不知好歹的采花贼，似乎是起身太猛，没站稳，眼看就要摔，却是堪堪扶住了身旁的桃树。
　　皎皎松了口气，好险，美人差点毁容。
　　美人开口，声音缱绻悱恻：“骄骄……”
　　皎皎觉得这美人声音好听的自己的心都要化了，幸亏自己是块木头，不然骨头都得酥了。
　　皎皎笑的灿烂：“你怎得认识我？”
　　美人神色大恸：“天下，谁人不认得你？”
　　皎皎深以为然，自己三出戏红透半边天，要人不认得也难。

　　这美人却是实打实的要跟他私奔去。
　　皎皎心跳失控了，吓得。
　　虽然初次见面她却是轻薄了些，但是不至于做如此放肆大胆的事。
　　然后皎皎压了压内心的躁动，安抚的对美人说：“初次见面便采花是我不对，你莫要激动，虽说我生的很好，你生的也不错，但是私奔于你来说实在不是好事，这桃花无人照料实在可惜，若是你当真有意，我们可以处着试试看，我住在连江戏苑，你可以去那里找我。”
　　说完，皎皎看都不敢看美人的神色，便飞也是的逃了。

　　皎皎动情了。
　　刚回到戏苑，风霖就瞧见皎皎面色不对，便问她：“可是见了什么人？”
　　皎皎平复自己的心脏，随便敷衍：“我没见什么种花的，我饿了，有没有桃花糕。”
　　皎皎真的很不会撒谎。
　　她从来不吃桃花糕。
　　风霖懂了，皎皎刚刚见了个种桃花的。
　　事情发生的比他预期的要快。

　　那美人把桃花树一把火全烧了。
　　背着行囊便来寻皎皎。
　　戏苑的人惊骇：“你找一个人偶做什么？”
　　美人呆了，却仍是要见她。
　　皎皎看着眼前的美人，心跳的愈发快了。
　　皎皎痴问：“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美人捏着自己的小包袱一脸认真：“我来同你私奔。”
　　皎皎：“……”
　　美人悲愤的喊：“我为了你，又把好不容易种的桃花树全烧了，你，你不同意，我便无处可去了！”
　　皎皎呆着看向风霖：“你同意吗？”
　　风霖笑的温和：“随你。”

　　美人叫林子目，是个将军。
　　皎皎：“虽说将军是个好职位，但是子目，你不能随便诬陷将军。”
　　林子目委屈……
　　风霖说了句公道话：“皎皎，他真的是将军。”
　　皎皎看了看眼前美人艳光四射的脸，喃喃道：“还真是看脸的世道啊，将军都得那么好看了。”
　　林将军私奔了，但是只奔了他自个。

　　林子目当天晚上便看了一场皎皎的木偶戏。
　　当皎皎一副太女扮相在台上笑语的时候，林子目的手，把栏杆捏断了。

　　皎皎下台卸妆，林子目摸着皎皎柔软更甚真人的发丝，颤抖着问：“皎皎啊，这三场戏是谁排的啊？”
　　皎皎摸着林子目冰凉的小手笑：“是风霖排的，精不精彩？但是委实只有这三场，风霖说好戏不在多，我觉得极有道理。咦，子目，你的手怎么这样凉，我给你捂捂，好些了没？子目，你的手真好看，一点不像沙场握刀的手。”
　　林子目心神皆乱。
　　那个女子也是这般说的。
　　“子目，你的手真好看，一点不像沙场握刀的手。”

　　第二天，林子目带着皎皎玩了一整天。
　　花市打马看花，皎皎怕马，是被林子目按在马背上看的花，实则她什么也没看见，只记得林子目腹肌好生壮实。
　　悦江楼听歌看舞，皎皎只记得那里的果脯着实不错，悄悄顺了好些。
　　百岁湖泛舟喂鲤，万鲤朝天，震撼的皎皎差点栽到湖里，幸亏被林子目拉了一把，结果却砸到了他身上，皎皎只记得林子目这美人胸肌也很壮实，弹性不错，林子目看着怀里的姑娘眼角红了个通透，朱砂痣和在其中，竟是分不出哪个更红。
　　晚上，林子目带皎皎回去，却去了山上，皎皎走的疲累，死活不愿意继续爬山，无奈林子目背着她上了山。
　　皎皎趴在他背上睡着了，睡前还叽叽喳喳：“子目，我现在真的相信你是个将军了。”
　　未到山顶，皎皎便被一声声炸响惊醒。
　　迷蒙蒙的问：“风霖？下雨了？”
　　林子目揉了揉她的脸，附在她耳边说：“你抬头看。”

　　竟是烟火。
　　皎皎走到山顶，发现这烟火盖了一座城。
　　皎皎不可思议的看了好久，待到结束才转头看着林子目：“将军的俸禄，原来如此高的吗？”
　　林子目没有说话，看着眼前睡意初消的人，俯首吻上了眼角那颗朱砂痣。
　　皎皎想，这大概就是七情六欲了。

　　林子目送她回到戏苑，却发现风霖已经在门口等待。
　　皎皎有点心虚：“今儿，戏苑没开张，亏损我补。”
　　林子目却是转头笑：“我今天一早就给戏苑老板补过了，不妨事。”
　　皎皎松了口气。
　　回屋倒头就睡，睡前还笑的像个傻子。

　　风霖和林子目都没睡。
　　风霖对林子目说：“你应该知道，她只是木偶。”
　　林子目神色冷冷：“你不是也知道吗？”
　　风霖却笑：“所以我从来没把她当成姚骄，她的心，是骄骄复活的关键。”
　　林子目伸手便砸了风霖一拳：“骄骄的尸体是你偷的！”
　　风霖一边吐血一边笑：“那三场戏，只有我们两个知道那是真的，最先遇到她的人是我，你抢走了，没护住，我要她活过来，有什么不对？”
　　林子目的脚没有踩下去。

　　林子目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便把皎皎拉了出去，给她一个包裹，让她快逃，说风霖的仇家追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等到事情结束他们两个便去找她。
　　皎皎刚刚睡醒，迷迷糊糊听美人念叨，抬头便堵住了他的嘴。
　　林子目僵了僵，却没敢伸手抱她。
　　林子目把她塞进一个马车，告诉车夫走的越远越好。
　　林子目看着马车越来越远，觉得自己真的没用，没护住骄骄，而面对皎皎，除了让她逃，他竟是没有办法。

　　林子目决定杀了风霖。
　　他一路失魂落魄回到戏苑，却发现，风霖不见了。
　　只有一封信，上面没有写谁收，林子目却知道那是写给自己的。
　　“林子目，我说了，你护不住。”
　　林子目想起那个安静的车夫，纵马出城。

　　待到林子目找到皎皎，她的心口已经凉了很久。
　　朱砂痣颜色浅浅。
　　林子目发现其实自己已经忘了姚骄。
　　他的心里已经全部都是那个把他当成花来采的姑娘。
　　他没有找风霖，带着没了灵气的木偶，找了个地方继续种桃树。

　　风霖把心换给了姚骄。
　　却发现姚骄只记得那三场戏。
　　风霖一日又一日的对她说以前的事。
　　说她是前朝太女，说她与他初遇，他救了他，她却以为是朝里的将军救了她……
　　可姚骄还是什么都记不住，只记得那戏文。
　　日日在院子里唱……
　　风霖看着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错了。

　　林子目每天种一棵桃树，皎皎睁眼那一天，刚好种了两千三百七十一棵。
　　有美人眼角朱砂映桃红，折了枝花问他：“公子这花可采否？”
　　林子目觉得脸上有些湿，一低头方才发现竟全是泪。
　　颤抖启唇：“随你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