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说书人》雨山封雪

6、丞相心尖上的傻夫人

　　“大消息啊！丞相大人娶妻啦！！！”
　　“什么？！”
　　“还是个傻子呢！”
　　“我去！”
　　“昨儿定亲，今天就成亲！”
　　“天啊！！！”
　　满京城的大家闺秀妙龄少女全都疯了！
　　那么优秀那么英俊那么温文尔雅的丞相大人，娶媳妇了！还是个傻子媳妇！
　　所有揣测丞相大人喜好的姑娘都魔怔了。狂野的温柔的英武的，甚至是同性的都想过了，谁能想到丞相大人好这口，喜欢傻子？！

　　可是，花轿进了门，连拜堂都省了，直接进了洞房。
　　没有宾客，没有长辈，只有满眼的大红。
　　当天夜里，电闪雷鸣，同房花烛，红色喜字被雨水冲刷后融汇雨水，像极了成河的鲜血。
　　屋内，新娘子干干净净的小手在裙摆下悄悄的剥花生剥桂圆，剥累了，吃饱了，就自顾自睡着了。
　　红盖头都没掀，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府里下人偷摸嗑瓜子聊天的时候都说，幸好丞相府里没有长辈，不然的话，这傻夫人可惨了。
　　其实丞相大人夜里来看过自己傻夫人一次，看她睡的正香，就去了书房。
　　消息传出来，所有闺秀们都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丞相大人还是不喜欢傻子的，她们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第二天早晨，看着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满脸红印子的小夫人，丞相大人笑了。还有九十九天，真好。丞相大人心想。
　　府里一干婢女看的眼珠子都要直了，丞相大人笑得也太好看了吧！
　　“知道喊我什么吗？”
　　“丞相大人？”
　　丞相摇头。
　　“丞相哥哥？”
　　丞相大人还是摇头。表示哥哥两个字很满意，可还是不对。
　　“……夫……夫君？”
　　看着自家小夫人通红的小脸蛋，丞相大人圆满了，笑得无比开怀。
　　从那以后，丞相府再也没人敢说新夫人的闲话了，丞相大人那么喜欢她，谁敢找死啊？

　　三天后，是新嫁娘该回门的日子了。
　　丞相大人牵着自家小媳妇的手，笑眯眯的问：
　　“娘子，今天出门给你买礼物好不好啊？”
　　“为什么买礼物？”
　　“庆祝我们成婚三天纪念日啊。”
　　“好啊好啊，可以自己挑吗？”
　　“当然了，想要什么都可以。”
　　“现在就走吗？”
　　“随时随地。”
　　丞相大人心情极佳的捏着自己媳妇嫰乎乎肉嘟嘟的小手，大手一挥，买买买！
　　丞相家的小夫人，极其贤良淑德，勤俭持家的把所有的胭脂水粉店铺全部绕了过去，买了十几种口味的糖炒栗子，二十多种口味的葵花籽，还有数不胜数的糖。
　　吃瓜群众伸长了脖子瞅了半天，只看到围的密不透风的小厮。
　　丞相和丞相夫人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等到小夫人吃饱喝足，擦擦小嘴，洗洗小手，太阳就要下山了。
　　“走，我们回家吧？”丞相心情极好的摸了摸小夫人的肚皮。
　　“好啊好啊，困了。”小夫人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吃瓜群众就这样看着撒狗粮撒累了的两人，一根头发都看不到的飘走了。

　　此时，旁边二层阁楼上的吃瓜群众低头看了一眼，刚好瞧见那丞相夫人上轿子前的一个侧脸。
　　吃瓜群众一号：“哎！快看快看，那丞相夫人看着好生眼熟啊！”
　　吃瓜群众二号：“切，你看漂亮姑娘都眼熟。”
　　吃瓜群众三号：“哎，不对，好像真挺眼熟的。好像，长的特别像……像贤王家的小郡主！”
　　“哦？是吗？本官怎么不知道。”
　　“哎呀，贤王一家一个活口都没有，你不知道也正常。”
　　等等？本官？！
　　吃瓜群众纷纷回头。
　　“你们继续说，本官的夫人还像谁？”
　　天啊，吃瓜群众感觉脖子冷气嗖嗖的，看热闹可以，看热闹嘴碎把小命搭上，可就不美了。
　　一个愣神，所有嘴碎的稀里哗啦跪了一地，瓜子不磕了，茶也不喝了。
　　“不，不像，谁，谁，谁都不像，丞相夫人天生丽质！独一无二！”
　　“对！对。”众人低头附和，冷汗涔涔。“谁都不像！”
　　“哦？”
　　“千，千真万确！”
　　“要是我听到还有人乱传谣言？”
　　“不会！绝对不会！”吃瓜群众都快把头按到地板底下了。谁，谁她妈敢啊！
　　“散了吧。”
　　“是！”众人抹了把头上的冷汗，赶紧回家。

　　待丞相走远了，还有几个人在茶楼里收拾残局。
　　“呸！刚才趁乱，好几个滚球没结账就跑了！”
　　小二狠狠地朝收拾的茶碗里狠狠吐了口口水，反正茶楼里一个人都没了。
　　“唉，别说了，就当破财消灾，今儿小店没被封了都是丞相大人开恩喽――”
　　老掌柜的颤巍巍的喝了口凉茶。
　　“掌柜的，小的斗胆多句嘴问句，为啥啊？”小二探了探瘦猴似的脑袋，瞅着掌柜的一头的灰白头发。
　　“嘘――知道多嘴，还敢问！”掌柜的狠狠瞪了眼小二。“干活去！”
　　“哎，得嘞！不问不问！就当我放了个屁哈――掌柜的，消消气您嘞。”小二打了个马虎眼，就去擦桌子了。
　　老掌柜的喝口凉茶稳了稳神，素布帕子擦汗都擦的直滴水。“噼里――啪嗒――”，老掌柜的心里头还是怕的紧，只求丞相大人把这事当个屁放了，这满京城知道点事的谁敢在丞相大人面前提那贤王。
　　有点消息门道的谁不知道？
　　那贤王满门，是丞相大人亲自带兵拿的，一共七十一条命，刑场都没来得及上，当天晚上就全埋了！

　　婚后第三十一天，还有六十九天了。
　　丞相夫人发了高烧。
　　整个丞相府兵荒马乱，大夫一波一波的进进出出，就是没辙。
　　丞相大人衣不解带，亲自熬药，上朝都是请假。
　　连着八九天。
　　不知道的都以为丞相大人病了，于是纷纷送补品送好药，结果连丞相大人面都没见着。
　　有见到的说，丞相大人的脸白的像鬼一样，铁定病的不轻啊！
　　街里邻里也炸了，都知道丞相大人是个好官，于是祈福的，烧香的，上山拜佛的，京城周围数的上的大大小小寺庙，香火蹭蹭的涨。
　　庙里的和尚估计吃的多了，念经也念的越发专心。

　　许是丞相大人诚心感动了睡了七八天的小夫人，又或者百姓的香火钱感动了佛祖。
　　丞相夫人的病终于好了。
　　所有人心里头都松了口气，丞相大人瘦了许多的脸胡茬遍布，眼睛乌青乌青看着自己的小夫人睁开的眼睛。
　　小夫人吓了一大跳：“叔叔你谁啊？”
　　丞相大人脸不白了，彻底黑了：“……我是你夫君。”
　　小夫人大病初愈颤颤巍巍问：“你做甚要冒充我夫君，你，你，你对我，夫君，做了什么！快把他还给我！”
　　丞相大人扶额，侧了侧眼，刚好瞥见铜镜里的尊容。
　　卧槽！这人谁！
　　等等，这好像是镜子，回头，没别人啊？
　　原来是自己啊，丞相大人松了口气。
　　等等！自己！

　　丞相大人忽的站起来，却因为腿有些麻，差点把小夫人压着。
　　又把小夫人吓得不轻，紧紧抱着小被子，愣愣的怯怯的看着他，好像看着大灰狼。
　　丞相大人忍不了了，杀回自己房间。
　　经过一番惊天地动鬼神的梳洗打扮，丞相大人终于恢复了风度翩翩的模样。
　　看着铜镜里依旧完美的脸，丞相大人满足的去找自己的小夫人去了。

　　“夫君！！刚才有个丑八怪冒充你！”小夫人眼睛含泪，小嘴紧抿，看的丞相大人心里贼不是个滋味了。
　　“乖，没事了，赶跑了。”丞相大人觉得此时此刻急需转移话题。
　　于是话锋一转，看向旁边的老大夫：“夫人身体如何了？”
　　“回大人，估摸着养个三五天就无大碍了。”
　　“谢过了。”一个颔首，立刻有小厮上前，接过药箱，奉上诊费还有封口费，送回医馆。

　　“乖，以后不用喝药了，别再生病了，你看，那么多天，都不能陪夫君了。”
　　丞相大人甚是委屈的看着自家小夫人。
　　“可我们不是还有好久好久才会变老吗？”
　　“我家小夫人真聪明，可是我怕我死了，你忘了我呀。”
　　“怎么会？！”小夫人伸手捂住了丞相大人的嘴。“呸呸呸！”好晦气，比生病还晦气！
　　丞相大人：“……”我家夫人真可爱！
　　于是丞相大人开心的抱着自家小夫人用饭去了。
　　还剩五十八天了。

　　丞相大人自从娶妻之后，平日里所有的实务能推就推，上朝更是称病一个借口都使了无数花样，差点把脱发都用上了。
　　每天带着自己的小夫人吃吃喝喝，只要小夫人想要的，只要他有的，就没有他不给的。就算他没有，也是真金白银加上官威，处处搜寻。

　　这一天。
　　小夫人心血来潮要钓鱼。
　　于是乎丞相府一大半的小厮婢女呼啦啦的围着轿子去了湖边。
　　丞相大人数着日子，还有十九天。
　　小夫人就算钓鱼，周围照样几十个高大小厮围着，一根头发丝都露不出来。
　　丞相大人全心全意的看着一脸严肃盯着湖面的小夫人。
　　觉得自家媳妇，钓鱼都那么好看。心情愉悦的紧。

　　好巧不巧，遇到了同样前来游湖的皇上。
　　只不过，他是来钓鱼的。
　　皇上，是来喂鱼的。
　　于是所有的鱼都开饭去了，小夫人盯着湖面一个时辰连个鱼泡泡都没瞧见。
　　伤心了。
　　于是丞相大人一个眼神，就有小厮取了鱼食撒去。
　　鱼没引来，却把皇上引来了。
　　小夫人心想，皇上是真龙天子，龙也算是鱼吧。四舍五入，也算钓到鱼了？
　　心情愉悦之际。却发现自家夫君被皇上钓走了。
　　皇上偷偷出来，并不想被发现。于是所有人都免了礼。
　　也不知道皇上和自家夫君说了些什么。夫君回来的时候脸色阴沉的都要滴水了。
　　但是看到自己家小夫人害怕的样子，一瞬间阴雨转晴。

　　没钓到鱼，就回了家。
　　一路上丞相大人死死抱着自家小夫人，一直到了家，都不撒手。
　　小夫人以为皇上欺负她夫君呢，就小小声的说：“夫君，皇上可是欺负你了？那你就忍一忍，忍不住，就，就欺负我出气好不好？”她也欺负不过皇上啊。
　　“我的傻夫人啊。”丞相大人眉头锁的更紧了。
　　然后突然间想到什么似的，喜笑颜开。
　　小夫人低头，虽然这是夫君第一次说她傻，但是，她觉得可以原谅。
　　对啊，我们欺负不过皇上啊。
　　可我更不舍得欺负你啊。
　　一个要命，一个揪心。

　　还有一天了。
　　丞相大人突然之间拿出一件华丽的婚服。
　　彩凤衔珠，金线穿宝。
　　他说，要补给自己的小夫人一个拜堂礼。
　　小夫人穿上好看的衣裳，笑得见牙不见眼。
　　看到穿着婚服的丞相大人，更是连盖头都不愿意盖了。
　　“夫君，你长的真好看。”
　　“给你看一辈子。好不好？”
　　“好！”
　　丞相大人笑得很开心很开心，像个傻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没有宾客，没有红妆，也没有繁缛的礼节。
　　就两个大红婚服的人儿，一本正经的跪拜，好像拜完了堂，就过了一辈子。
　　没有高堂，只有红绸盖着的灵位。
　　“送入洞房――”
　　话音刚落。
　　数不清的官兵就冲进了丞相府。
　　“丞相大人，私藏钦犯，还公然跪拜逆贼灵位，这个罪，您是否受的起？”
　　“我随你走，别动我的人。”
　　“丞相大人是个懂进退的。”
　　小夫人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好像恐怖的事马上就要再次发生。
　　为什么是再次？
　　上次是什么时候？
　　自己的头要炸了！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和红色的影子胡乱重叠。
　　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到了自己的夫君，他对着自己笑。
　　真好看啊。

　　她不是傻子，她就是贤王的小郡主。
　　他是她的夫君，可他好像更是当今丞相多一些。
　　他爱自己，可他好像更爱这个国家。
　　所以她的家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可他好像不舍得自己死，所以自己成了傻子，只是有药效的，一百天。
　　当她悠悠转醒，身边空无一人。
　　今天是第一百零一天。
　　陌生的地方。
　　陌生的人。
　　脑子混乱的厉害。
　　贤王府的鲜血，成婚时的大红寝被，还有他被官兵带走时大红的婚服。

　　忽的笑出了声，可不是个笑话吗？
　　嫁给了自己的灭门仇人？
　　幸亏自己是个傻子，不然可当真找不到更荒唐的理由了。
　　更荒唐的是，她爱他。
　　丞相府满门抄斩，唯独少了个丞相夫人。
　　他连退路都给她想好了。
　　检举有功，检举谁？她父亲？还是他？
　　真的是，这辈子都没听过过那么好笑的事。
　　笑着笑着啊，就哭了。

　　“哎，听说了吗？贤王府的小郡主就是丞相的傻夫人。”
　　“啧，那是前丞相了，小心点，当心被抓到。”
　　“好好好，那小郡主啊，不傻，还拿着她爹的免死金牌求皇上赦免前丞相死罪呢！”
　　“哎？她有免死金牌为啥之前不自己用啊？”
　　“不知道啊，可能，这玩意就叫……爱情。”
　　“呦，不容易啊，你小子还懂爱情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或许自己真的傻了吧。看着旁边好看的不得了的人。
　　“明明是皇上要杀我父亲，你不过是一把刀，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以为是我灭门仇人？”
　　“打算什么时候道歉？”
　　他抬头，满目疮痍，却是有一丝不真实的希冀。道歉，是不是就有原谅的希望？
　　“一百天的痴傻，这笔账，怎么算？”
　　“一百年，够不够？”声音哑的不成样。
　　“活到一百年再说，活不到，一辈子继续还。”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