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夜》叶卿本佳人

10、第11章 翌日我警觉

　　翌日我警觉果断地起了个大早，正要偷偷溜走不去管那什么卫槿时，却惊诧地发现他已拾掇妥当站在我的房门前等我。果然。对于送我离开这件事，他倒是表现出过分的积极。看样子，此番陪我不过是去亲眼确认我已丧命于涛涛巨浪之中，一睹为快罢了。

　　我不屑于搭理他。一路无话也并不觉尴尬。

　　我站在一望无垠的雪白沙滩上，听凭偶尔掠过的海浪轻柔地抚过我的双脚。海风拂面。这熟悉的味道。心旷神怡。

　　“六夜……”

　　“不必挽留我。不可能的。”我早该如此决绝断了他的念想。我不知现在的我于他而言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他这样敬业要把戏演得这么真实。

　　“陪我说说话，好么？”又来。这该死的恳求的语气。他不把我的心给融成一滩水而后蒸发得一干二净誓不罢休。真够狠的。

　　“说吧。我听着。不说我就走了。”

　　“先坐下。”

　　我再一次践行了我一如既往的优点——乖巧听话不惹事。我不相信他连将死之人也不放过么。“你要说什么”我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六夜。”他似乎很喜欢使唤我的滋味。喊着我的名字他的脸上便流溢着满足。

　　“嗯。”我漫不经心地答应。

　　猝不及防地，他双手忽然触及我的面颊。“看着我。”低沉的声音让我心下一片淋漓。始料未及，他猛地堵住了我的唇，疯狂地汲取我唇齿间的香泽。瞳孔骤然紧缩，一时手足无措。本欲甩开，奈何他摁我这样紧，我丝毫动弹不得。这不是我梦寐以求的么……原来他本性这样凶残，被他吮得我几近窒息。

　　然而他的唇齿又是这样温软让我留恋不已，加之被他吻得昏天黑地我已软作一摊无力挣扎。遂一阖双眼任他去罢。既然不久于人世，让我在离开前贪婪地享受一番心上人的温存应当也并不过分。

　　许久他终于松开我。彼时我早已面色通红很有些喘不过气。他微微将下颌磕在我的肩膀上，冲着我的耳朵里头轻轻吹口气，道：“六夜，我爱你。我此生只爱你一个。别走，留下来陪我。”

　　泪水在眼里打转。我何尝不想放弃先前的狠心与执着就这样和他离开。然而此刻浮在我眼前的净是玉阳那妖冶的面容和瑞王如匕首般锐利的话语，他的好此刻我没有想起半分来。我是多么想答应他，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一个不可能。

　　“果然六夜就是六夜，”他坐直些，双手搭在我的肩上，叹口气苦涩道，“认定了事便不会改变。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我正寻思他对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些作甚，他忧郁的眉眼着实让我揪心。似是想起什么来，他从袖口掏出一件似乎是纸片之流的物什，递与我：“待会儿便可打开。”

　　这待会儿是何时跳海前么？

　　我不晓得他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悻悻然接过，正欲起身一跳了之。孰料下一秒他迅疾拔出腰间长佩的宝剑精准无误地直击他的心脏。我怔住，彻彻底底。

　　“卫槿——”

　　我真是后知后觉，直至卫槿已伏在我的身前我才发觉卫槿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我强忍了那么久，一霎时许久以来所有的泪水都夺眶而出，一滴一滴狠狠地砸在他平静的睡颜上。我用双手抚摩他如画的面颊，他心口的血液还残存着他的温度轻缓地流溢到我的双腿上。忽然间脚底升腾起奇特的云雾将我包围，再转眼我的下半身已是粼粼鱼尾。可是卫槿呢卫槿在哪里为何连他的躯体也消逝不见

　　从未有过的慌乱。

　　我匆匆忙忙打开那纸片儿，卫槿稳健囚禁宛若蛟龙的字迹携一股浩然英气铺面而来：

　　“六夜吾爱：

　　见字如晤。此刻我可能已离你而去，请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很好。因为我的死能够换来你想要的生活，我自觉死得其所，故死得开怀。

　　我在此郑重向你道歉。一切皆因我而起。先前是我想要利用你，娶一个没有势力的女子于我而言在日后的王位之争中反倒有利。然我提出娶你绝非仅因如此。我同你相见确有一见如故之感，你的聪慧善良与美丽也深深吸引了我。

　　但我深知一代皇储的使命。我不能允许自己沉滞于儿女情长。故我不断叮嘱自己万不可沦陷，万不可失心于你。可是你是那样美好单纯，对我毫无防备，在园中日日与我赏花作赋的时光竟成了我一生中唯一的温暖。我为自己先前利用你的念头感到无比愤恨可耻。我怎可以这样对待一个纯真无邪的少女。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你了。

　　你说是海中的巫女帮助你救了我。我为此对这巫女心存感激。我感谢她送了你这样美好的礼物到我身边。海边有一个神女祠，我一直寻思要挑个好时日来此处祭拜，感谢上苍让我同你相遇。

　　所以那日我对你说出趟远门，实则是到这里来祭拜神女了。出人意料的是，兴许是出于我的虔诚，我竟得到了神女的回应。在祠堂里我看见了我们的过去。上一世依然是你救了我，为了我变成了人类，可我竟然如此迟钝误以为恩人是邻国的公主，所以迎娶了她而伤害了你。唯有让我的心头血流到你的脚上你才能重又变回你原来的样貌。

　　天道轮回，我们一直在兜兜转转。上一世我负你太多，这一生我定全力守护你。我急匆匆赶回想告予你此事，未曾想我的皇弟同玉阳郡主联合起来出卖了我。望着你痛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我肝肠寸断生不如死。我晓得，你再不会原谅我。

　　遇到你以前，我整日整日地盘算如何与其他皇子争斗。遇到你而后我才明白，所谓功名不过过眼云烟，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我打算放弃皇位，同你归隐江湖，逍遥一世。

　　但我终究是伤害了你。我知道自己罪大恶极，并不奢求你的原谅。只是皇宫水深，人心叵测，实在并非你这样洁净之人应当生活的地方。你属于大海，你像大海一般纯粹。那里才是适合你的地方。我要送你回去。

　　请原谅我擅自做了这个决定，虽然莽撞但我绝不后悔。来这凡世走一遭能遇到你已是我三生有幸，我心满意足不再奢求其他。此生唯一憾事是我没能亲口听见你对我说爱我。但我知道，你的心里一定有我。这就够了。

　　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此别勿念。祝安好。

　　卫槿”

　　字字如血。泪满春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