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火锅 只是一次随 ...
-
宋楠越发觉得事情正在朝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
“放花椒?”
“谢谢谢谢,我自己来。”
“酸梅汁?”
“谢谢谢谢,自己来自己来。”
当宋楠又一次看着李泽言把带着血丝的肥牛肉下进锅的时候,那种诡异的违和感终于让她忍不住开了口。
“李总平常……也喜欢吃火锅吗?”
悬停在空中的手顿了一下,左手袖间的百达斐丽就这样无比清晰地展现在宋楠眼前,锅里源源不断的蒸汽让表盘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很好,星空表,铂金款,七位数往上,跟她在这小店儿里涮火锅。
宋楠努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僵硬。
“有朋友喜欢吃,我不常吃。”那双修长的手终于收了回去,李泽言面色平静地用筷子搅动了一下宋楠帮他调的酱料。棕色的麻酱和油醋、豉汁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古怪的深褐色。
“哈哈,那你朋友挺有品味的,我也喜欢吃火锅。”
“嗯。”李泽言莫名笑了一下,宋楠揉了揉眼睛,却发现他又变回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是挺有品味。”
“不过,李总吃这些辣的会不会吃不惯?如果您吃不惯,我们可以换一家西餐厅,外滩有家米其林三星,好像口碑还不错。”
反正不是她请客。
“不用。”李泽言夹起一块煮好的肥牛,在宋楠帮他调好的酱汁上滚了一圈,发现好像沾得有点多,他皱着眉抖了一抖。
宋楠也跟着抖了一抖。
不知道自己这酱调得怎么样,她有种被家长检查作业的紧张感。
由于完全没办法忽视对面那道焦灼的视线,李泽言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将牛肉从嘴边放回碗里,“宋楠,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什…什么?”
“还是说,和我出来吃饭你很难受?”
“没有没有,挺好的。”宋楠连忙拿起桌上的快乐水猛吸了两口。
害,刚辞职就和自己的顶顶顶顶顶顶头上司吃饭,噢不,是前顶顶顶顶顶顶头上司了,对方还一路面无表情不说话,吃饭跟开董事会似的,这谁能开心得起来?
“难得有这个机会,今天允许你一吐为快。”
“什么?”
“比如,你对我有什么看法,今天都可以随便说。”李泽言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一字一句循循善诱,“反正不是要离职吗?想说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嗯。”
宋楠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问道,“那提问也可以吗?”
李泽言挑起眉,摆了一个“请”的手势。
宋楠飞速瞟了一眼李泽言,“咳,您说的随便说,听完可不许生气。”
“……其实从见李总第一眼开始,我就觉得您看起来挺奇怪的……啊,我不是说外貌举止,是您的眼神,看谁都轻飘飘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里,什么都不在意。”
见李泽言仍是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宋楠的底气又多了两分。
“都说人是被利益驱使的动物,工作、生活、与人交往都或多或少为了利益。可您看起来好像不一样,像个超然物外的神仙……当然啦,这只是我的一种感觉,可如果您真的对什么都不在意,又有花不完的钱,为什么还每天都来公司,和普通人一样打卡上下班,会不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比如?”
“比如因为什么事?或者……因为什么人?”
李泽言的右眼皮冷不丁跳了一下,他神色莫测地看了宋楠好一会。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感觉”一点也没错。
时空管理局,本就是凌驾于一切势力与生命之上的、神一样的存在。
在时间的维度上,所有的人群都是同质化、扁平化的,就像没有人刻意干涉蚂蚁的生活,他也没有兴趣干涉谁的人生。
但她不一样。
也许是亲眼目睹了她太多次的死亡,像盛极的玫瑰,一次次在他面前凋零破碎。
那是他的恋人,他的妻子……
即使是神也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
所以,为着这个再简单不过的理由,他有了执念。
可这些都不是这个世界的她应该知道的事情。
这真的只是她的感觉吗?还是这个时空的她,再一次地,恢复记忆了?
宋楠等了半天,本以为问出这个问题会遭到李泽言的无情嘲笑,却发现坐在对面的人开始认真思考了起来,她的手指一下子紧张地搅在了一起。
其实说起来,从最开始面试时他亲自参与,一路开绿灯,到最后让她进入最核心的职能部门,和一群研究生博士生共事,这些本不该出现的特权,他都给了,而她却一直逃避、不愿深想。
他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给她的特权?他该不会真对她有什么吧?
她突然有点后悔问这么直白了。
虽然这么说很自恋——但要是他真说出“我是为了你”之类的话,她该怎么办?
是“你是个好人,只是我恰好没感觉”?还是“我十分感动,但我们不合适”?
脑补过了头,宋楠猛地打了个寒战。
不行!和李泽言搞僵了关系,她以后还怎么在上海金融界立足!
“我…”
“李总!”宋楠突然高声打断了李泽言,她的大脑飞速转动着,“我……我那个……话还没说完呢!”
宋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拿出了多年前作文凑字数写口水话的功力,努力地圆场道:“我想说的是……虽,虽然您像个神仙……但五分钟前您涮牛肉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您有了那么点烟火气,更像一个‘人’而不是‘神’了。”
李泽言皱起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还好今天有机会和您共进晚餐,让我看到了您最真实的一面,要不然哪天说您渡劫成功飞升上仙了,我都不会太惊讶。”
“因为您实在太完美,太优秀了!”宋楠像诗朗诵一样扬起了右手,“连吃火锅的这点烟火气都异常难得!”
“我能见证仙人下凡的时刻,已经是非常荣幸了,哪会对您有什么看法呀!”
“您放一万个心,您绝对是误会我了!”
李泽言:“………笨蛋”
话题就此揭过,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吃完了一顿火锅。
回停车场取车的时候,宋楠亦步亦趋地低头跟在李泽言身后,有一脚没一脚地踩他的影子,一阵风吹过,扑面而来的是——呃,火锅的气味。
不是什么小说男主标配古龙香,也不是传说中的冷松气息,就是那种让人垂涎的、混着爆炒花椒和麻油的火锅味道。
宋楠想笑又不敢笑地咳嗽了一声。
“看路。”后领突然被人揪住,宋楠像一只小鸡仔一样被拎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眼前刺眼的白灯一闪而过。
“长这么大还要人牵着过马路吗?”
几乎是下意识地,宋楠有些惊恐地把手缩回了兜里,抬头去看李泽言,却见他目视前方神色如常,就好像这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咳,那个,您今天请我吃饭,应该是有话要说吧。”
“我只比你大六岁,没必要用敬称。”
“哦……那我叫你什么?”
“叫我的名字。”
宋楠莫名有些难为情,她纠结了一会,还是继续说道,“那,李……李泽言,你今天叫我出来,想说什么?”
“想请你合作。”
宋楠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和我合作?”
李泽言点了点头,“谢志远,记得么?”
宋楠非常不淑女地翻了个白眼,“想不记得都难。”
“他做这些,并不是针对你,他只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为什么要……等等,针对我?所以你也看出来今天那个考核展示有猫腻吧!那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提出异议?”
“你第二个讲,却没有当场提出意见,说明你手上没有证据,那我为你辩白也没有意义。”
“我PPT上的每一个字都能倒背如流!”
“所以?”
“所以??”宋楠被气笑了,“难道在你们这些大老板眼里,实习生的劳动就这么毫无意义吗?她抄了我的东西还有道理了?!”
“看路。”
“哦……”宋楠下意识地闭了嘴,扶着李泽言递来的胳膊跨过几滩积水,右侧的臂膀坚实有力,隔着软和的羊毛呢面,让她有些晃神。
又往前走了一段,直到两人走到了车子旁边,她才猛地想起来自己刚才还在质问对方。
“喂喂,你别转移话题呀,你还没回答我呢!”
李泽言为她打开车门,又用手挡着车顶,说道:“宋楠,隔靴搔痒是没有意义的,就算今天你在会议上不计后果问个清楚,就算你最终找到证据是谢诗蔓作假,最后的结果也顶多不过是收到一句道歉,让谢诗蔓拿不到直通Offer,但你觉得这样有意义么?”
“……没有,”宋楠顺手系好安全带,像颗失了水的白菜奄在副驾座位上,“她爸爸是谢志远,只要谢志远在,她进华锐只是或早或晚的问题。”
李泽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说话,他似乎在等着宋楠自己想明白这件事。
“好吧……如果你今天在会上没有打断我,我可能就真得罪人做错事了,谢谢你。”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宋楠还是不得不承认李泽言是对的。
职场没有绝对的黑白,就算赢下了眼前的一秒,也不一定能笑到最后。
“你说谢志远在试探你的底线,是什么意思?”
“谢志远跟了我很多年,华锐的股权奖励机制,加上他自己私下买的股权,现在他已经是华锐第二大股东。”
李泽言突然冷笑一声,“只不过,有的人一旦上位,就多了些不该有的心思,虚抬报价、私吞公款、甚至背着我妄图在去年的年报上动手脚。”
“可业界不是一直传言你有华锐51%的相对控股权吗?而且你也是华锐的董事长,任免一个首席执行官应该还是很简单的吧?”
说完才意识到实际持股权好像是很私人的信息,宋楠吐了吐舌头,“呃……我不是在套你的话,你可以不用告诉我。”
李泽言却并未觉得冒犯,只淡淡道,“如果你说的是我可以控制的股份,那么你说得没错,有一部分在我的母亲名下,还有一部分……总之谢志远翻不出什么大浪,只是谁都不想被一小片池塘溅湿了脚,我虽然可以以强硬手段让他听话,但毕竟他与我共事多年,也不愿做得太难看。”
就这么轻飘飘地听到了商业机密的宋楠努力稳了稳心神,才继续问道:“所以你找我的意思是?”
“谢志远想把她女儿塞进华锐,想找我的失职,代替我在董事会的位置,就需要有一个突破口。”
“他把你当成了我的弱点,试探我的底线,他试探得越多,也就越容易暴露他自己的纰漏。”
“那为什么你选了我?”宋楠问。
“随便找的。”
“……什么意思?”
前面已经到了宋楠的宿舍楼下,李泽言将车停稳,关了车里的暖气,又帮宋楠松开安全带,车里一时安静得针落可闻。
“那天收到的几千份简历里,我随便挑了一张。”
“……所以你亲自来面试,还有后面让我进研究生才能进的部门,只是因为……你随手选了我?”
李泽言有些冷淡地看了宋楠一眼,微微挑起眉,似乎用眼神在说:“不然呢?”
所以之前所有的不解,少女心的那一丁点纠结和期待,还有经过反复堆砌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在这一刻都轰然崩塌了。
愤怒、羞耻、失望……宋楠不知该用什么词形容现在的心情,只感觉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大声,“咚、咚、咚”地似乎要跳出来。
“还不下车吗?到你楼下了。”
宋楠咬着后槽牙,一言不发地开门下车,湿冷的风一下子扑面而来。
“李总,谢谢您送我回来,再见。”
说完,不等李泽言回话,她“嘭——”地一声关上车门,楼道里的感应灯都被惊得亮了起来,她带上羽绒服的帽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泽言坐在车里,沉默地望着宋楠离开的方向,直到感应再次灯熄灭,他还坐在那里,许久都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