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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殿前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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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沅回到国公府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她拢着披风从角门闪身进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响。昨夜的雪下得急,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她低头快步穿过游廊,指尖还残留着凉意。
手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那道口子不长,但深。
那个男人……
裴沅闭了闭眼。他掐着她脖颈的力道还记忆犹新,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但他说“多谢”的时候,声音又低又沉,像冬夜里温过的酒。
她想,这人大概不是普通逃犯。
“郡主!”
一声惊呼打断她的思绪。贴身侍女青棠提着灯笼从回廊那头跑过来:“您终于回来了。”
裴沅颔首。
她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个不着调的,大长公主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宠得无法无天,夜不归宿是常事。她重生过来这段时间,旁敲侧击总算摸清这郡主的底细,但到底怕露馅,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备水吧。”她说,“我沐浴更衣,一会儿去给母亲请安。”
青棠应声去了。
裴沅立在廊下,看天边那抹鱼肚白渐渐染上淡金。昨夜的事像一场梦——寺庙、火光,还有那个男人暗沉沉的眼睛。
她抬起手,看了看那道伤口。
前世病怏怏躺在医院里的最后那段时间,她总是这样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想着这辈子算是完了。谁知一睁眼,竟成了另一个人。
老天爷既然给了她这条命,她总要好好活着才是。
大长公主的寝院在后宅正中的荣安堂。
裴沅进去时,暖阁里已经烧起了地龙,熏笼里添了百合香,甜丝丝暖烘烘地扑面而来。大长公主歪在临窗的矮榻上,膝上盖着条石青色的妆花缎褥子,见她进来,便招手道:“沅姐儿过来,好些日子没见了,让母亲瞧瞧。”
裴沅依言上前,刚在榻边坐下,便被大长公主握住了手。
“怎么这样凉?”大长公主蹙眉,拢着她的手往自己手心里焐,“这样冷的天怎的非要去礼佛?这大雪的天,也不怕冻出病来。”
裴沅垂眸,声音放软了些:“叫母亲担心了。女儿去庙里静修这些时日很是想您,本想昨日便回,不想雪下得大了,便又在禅房歇了一夜。”
“静修?”大长公主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样虔诚了?我道你是打着这借口又偷偷找你哥哥去了。”
裴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前几日病了一场,心里害怕,便想着去求菩萨保佑。”
这话说得巧妙。原主前几日确实病了——就是病死那场。大长公主听她提起,果然神色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也是,那几日可把母亲吓坏了。你从小身子骨就弱,往后可不许再这样折腾。”
裴沅乖乖应了。
大长公主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忽然一顿:“这是怎么了?”
裴沅低头,看见自己手心上的伤口,心念电转。她本打算遮掩过去,但大长公主这样盯着,反倒不好撒谎。
“昨夜在禅房打翻了茶盏,”她说,“碎片划的。”
大长公主心疼地“嗳”了一声,回头便骂丫鬟:“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让郡主伤成这样!”
青棠吓得跪了一地。
裴沅忙道:“不怪她们,是我自己不小心。母亲别恼。”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手:“你这孩子,打小就冒冒失失的。”又吩咐人取上好的金疮药来,亲自给她上了药,拿绢布细细包好。
裴沅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她上辈子家境虽好,但病得久了,整日躺在床上,一年到头来也见不到几次家人。如今有人这样真切地关心她,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母亲,”她轻声道,“我没事的。”
大长公主抬头看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沅姐儿,”她忽然道,“你这两日,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裴沅心口一紧。
“从前你哪里坐得住,母亲说两句就要跑。”大长公主笑了笑,眼里有些欣慰,“如今倒稳重了些,知道心疼人了。”
裴沅垂下眼,没有说话。
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吧,换身衣裳。一会儿随我进宫,你舅舅说要见你。”
舅舅。
当今皇帝。
裴沅心头一跳。
她只知道原主母亲是大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却没想到这位姐姐这样得宠,连带着女儿也能时常进宫。
“是。”她低眉顺眼地应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裴沅跟在大长公主身后,穿过重重宫门。雪后的皇城一片银装素裹,朱墙碧瓦覆着皑皑白雪,愈发显得庄严肃穆。
她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砖,脚步迈得稳当。
上辈子她没进过这样的地方,但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这身子来过很多次,熟门熟路,倒不用她装模作样。
乾清宫到了。
内侍通传后,大长公主带着裴沅进去。
暖阁里烧着地龙,比荣安堂还要热上几分。裴沅一进门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她垂着眼,依着原主的记忆行礼拜见。
“阿姐来了。”上首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快赐座。”
裴沅跟着大长公主落座,这才抬眼看去。
御案后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面容清隽,眉眼间与大长公主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
这便是当今皇帝了。
皇帝正与她说笑,目光却忽然落在她手上。
“沅丫头的手怎么了?”他问。
裴沅低头,看见自己包着绢布的手,正要开口,大长公主已经替她答了:“昨儿夜里在庙里上香,打翻了茶盏,叫碎片划了一下。”
皇帝“哦”了一声,笑道:“沅丫头什么时候这样虔心了?”
这话与大长公主昨日问的一般无二。裴沅垂眸道:“前些日子病了,心里害怕,便想着求菩萨保佑。”
皇帝点点头,似乎信了。
他转头看向大长公主,说起旁的来。裴沅便安静坐着,余光却忍不住往四下扫了一圈。
这一扫,她的目光便定住了。
暖阁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靛蓝色的官袍,腰系银鱼袋,身形颀长,正垂眸立在阴影里。暖阁里烛火明亮,他却偏站在光找不到的地方,仿佛刻意让自己隐入暗处。
但裴沅还是认出了他。
昨夜那个男人。
她瞳孔微缩,指尖倏地收紧了。
是他。
那张脸她记得清清楚楚——眉骨高挺,眼窝微陷,鼻梁如刀裁。昨夜寺庙里光线昏暗,她只隐约看见他的轮廓,如今在烛火下才看清,这人竟生得这样一副好相貌。
只是那双眼睛,与昨夜一般无二。
暗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那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抬眸,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又垂下眼去,仿佛素不相识。
裴沅心念电转。
他怎么会在这里?昨夜那些人明明在追捕他,说他是“逃犯”。可今日他穿着官袍,好端端站在皇帝跟前——
“谢少卿。”
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朝皇帝躬身行礼:“臣在。”
谢少卿。
裴沅心头一跳。
“这是大长公主。”皇帝笑道,“这位是朕的外甥女,永宁郡主。”
那人转过身来,朝大长公主和裴沅行礼。
“臣谢蕴之,见过大长公主、郡主。”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不卑不亢,像是寻常的朝臣面见贵眷。可裴沅看见他垂眸时,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没有应声。
皇帝笑道:“谢少卿是朕新提拔的大理寺少卿,年纪轻轻,办事却老成。阿姐往后若有什么官司上的事,尽可以找他。”
大长公主笑道:“皇帝说笑了,我们内宅妇人,哪有什么官司。”
这话说得随意,气氛便松快下来。
裴沅却觉得背脊发紧。
大理寺少卿。
掌刑狱、审案件的大理寺少卿,昨夜被人追杀,躲进寺庙,挟持了她。
这中间的水,该有多深?
她垂着眼,没有再去看那个人。
又坐了片刻,皇帝说起旁的来。裴沅便安安静静听,偶尔应和一两句,一副乖巧模样。
直到告退时,她才又抬眼,朝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出了乾清宫,大长公主携她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雪后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似的。裴沅拢了拢披风,一路无话。
“沅姐儿。”大长公主忽然开口。
“嗯?”
“方才那位谢少卿,”大长公主看着前方,语气平平的,“你可见过?”
裴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曾。母亲为何这样问?”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他方才多看了你一眼。”她说。
裴沅心里一紧,笑道:“兴许是女儿脸上有什么东西?”
大长公主没再说话。
母女二人上了马车,车轮辚辚滚动,驶出宫门。裴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假寐,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的事。
谢蕴之。
大理寺少卿。
昨夜那个人。
她想起他掐着自己脖颈时的力道,想起他压低声音说的那句“得罪”,想起他临走前深深看她那一眼。
那目光不是威胁,倒像是……
像是记住了什么。
裴沅睁开眼,看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她不知道这人是敌是友,也不知道自己昨夜帮他是对是错。但她知道一件事——
这人不是寻常角色。
往后,怕是要再见的。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大长公主先下了车,裴沅跟在后面,正要往里走,却见门房小厮捧着一封信匆匆跑来。
“郡主,有您的信。”
裴沅接过,拆开一看,里头只有一张薄薄的笺纸,上头写着一行字:
“昨夜之恩,来日当报。”
没有落款。
裴沅盯着那行字,指尖微微收紧。
她抬眼朝街上望去,只见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
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倒是有趣。
昨夜被人追杀,今日便敢堂而皇之地给她送信。是笃定她不会说出去,还是……别有用心?
裴沅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不管怎样,这人的恩情,她可不敢随便收。
上辈子她活得不太快活,年纪轻轻就病死了。这辈子既然重来一回,她总要活得自在快意些。
那个谢蕴之,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来路。
她转身进了府门。
身后,雪又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