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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   国公府收到了丞相府的帖子,每年冬季,丞相府人必定举办一场赏梅宴。

      桓丞相府的赏梅宴设在腊八后一日。

      这是京中每年腊月的盛事。桓夫人虞氏素爱梅花,丞相府后园有一片梅林,植了百余株红白梅树,腊月里花开如雪,香飘数里。每年这个时候,虞氏便广撒请帖,京中勋贵世家、清流名士,皆会前来赴会。

      裴沅坐在马车里,听大长公主絮叨着今日赴宴的人家。

      “……桓丞相家的二公子桓珏,你小时候还嚷着要人家做你驸马呢,可还记得?”

      裴沅正想着旁的事,闻言一愣。

      原身的记忆浮上来——桓珏,丞相嫡次子,年方十九,生得如玉树琼枝,一手丹青名动京城。原主不知怎的,八岁那年见过一面,便心心念念记了十年。

      “母亲,”她垂眸道,“那是小时候不懂事。”

      大长公主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如今懂事了?”

      裴沅没接话。

      她不是原主,对那位桓二公子没有半分念想。只是原身的名声在京中不大好听,据说追着桓珏跑了多年,闹出不少笑话。今日这赏梅宴,怕是不会太平。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

      裴沅跟着大长公主下车,便有婆子丫鬟迎上来,殷勤地引着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游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梅林扑面而来,红梅如火,白梅似雪,错落其间,暗香浮动。

      一进府们,大长公主便被虞氏亲自引着说话去了。裴沅在桓府下人的引领下来到了梅林。

      梅林间搭了暖棚,设了座席,已有不少女眷三五成群,赏花说笑。

      裴沅落座,刚捧起茶盏,便听不远处传来一阵轻笑。

      “哟,永宁郡主也来了。”

      她抬眼看去,见几个年轻女子站在一株红梅下,正朝这边张望。为首的穿着鹅黄袄裙,生得杏眼桃腮,只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

      裴沅认得她——礼部侍郎家的嫡女,姓郑,是白菀清的手帕交。

      白菀清。

      这个名字在原身的记忆里分量极重。国子监祭酒白大人的独女,生得清丽文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更重要的是,她是桓珏的授业恩师之女,与桓珏青梅竹马,常被人看作一对璧人。

      而原身这个追着桓珏跑的郡主,在旁人眼中,便是那个横插一脚、死缠烂打的“恶人”。

      “郡主今日倒来得早。”郑姑娘走近几步,笑吟吟道,“可是听闻桓二公子今日要作《梅花图》,特来相看的?”

      旁边几个女子掩唇轻笑。

      裴沅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这梅林是桓伯母的,我受邀来看梅花,还需要挑日子?”

      郑姑娘一噎。

      另一个穿青缎褙子的女子接话道:“郡主说的是,只是这梅花虽好,也要看是谁在赏。有些人赏梅是赏梅,有些人赏梅,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话说得露骨,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裴沅身上。

      裴沅看着她们,忽然笑了一下。

      “这位姐姐的话倒提醒了我。”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原以为今日是来赏梅的,没想到还能看一场好戏。”

      “什么好戏?”郑姑娘下意识问。

      “自然是看几位姐姐唱念做打,好不热闹。”裴沅慢悠悠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几位姐姐这样替白姑娘操心,是白姑娘托你们来的,还是你们自己闲得慌?”

      几人脸色一变。

      “你——”

      “我什么?”裴沅看着她们,目光平静得有些凉,“我与桓二公子如何,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几位姐姐这样上赶着替人出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白家的丫鬟呢。”

      这话说得又毒又准。

      那几人涨红了脸,想反驳又不知如何开口——她们确是以白菀清马首是瞻,可这话说出来,反倒坐实了“替人出头”的名头。

      郑姑娘咬着牙,正要开口,却被旁边的人拉住。

      “算了,郑姐姐。”那青衣女子低声道,“她是郡主,咱们惹不起。”

      郑姑娘狠狠瞪了裴沅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拂袖而去。

      裴沅看着她们走远,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方才那番话,说得痛快,却也得罪人。只是她既不是原主,也不必替原主背那些莫须有的名声。横竖这京中贵女圈子里,原身的名声本就不好,再坏又能坏到哪去?

      她转过身,正要回去坐下,却忽然顿住。

      梅林东侧有一座二层小阁楼,檐角挂着铜铃,是丞相府用来登高赏梅的去处。此刻阁楼二层,临窗立着一道身影。

      靛蓝色衣袍,身形颀长,正朝这边望来。

      裴沅目光一凝。

      谢蕴之。

      他怎么会在这里?

      隔得远,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轻不重,像是在看一出戏。

      裴沅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中。

      只是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阁楼上。

      谢蕴之负手而立,看着梅林中的那抹身影。

      方才那一幕,他尽收眼底。

      那几个女子围上去时,他以为这位郡主要吃亏。毕竟她名声在外——永宁郡主,跋扈骄纵,胸无点墨,追着桓家二公子跑了十年,是京中贵女圈里的笑柄。

      可她没有。

      她不疾不徐地站在那里,说话不紧不慢,却句句扎人。那几个女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走了。

      谢蕴之微微眯起眼。

      那夜在寺庙里,她被他掐着脖颈,分明害怕得厉害,却还能镇定地帮他遮掩。今日面对嘲讽,她既不恼羞成怒,也不委屈落泪,只是不咸不淡地怼回去,反倒让那些人无地自容。

      这人……

      有意思。

      “谢大人?”身后传来小厮的声音,“桓大人请您过去。”

      谢蕴之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梅林另一侧,桓珏正与几位友人沿着小径缓行。

      他穿着月白锦袍,眉目清隽,气质温润如玉。身边跟着几位世家子弟,都是京中有名的才俊,一路谈诗论画,好不惬意。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几人抬眼望去,便见几个年轻女子从梅林那头匆匆走来,面色都不大好看。为首的郑姑娘更是眼眶微红,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怎么了?”有人问。

      郑姑娘咬了咬唇,低声道:“没什么,只是遇到了永宁郡主。”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永宁郡主的名声,在座无人不晓。追着桓珏跑了十年,闹出无数笑话,是京中有名的“花痴”。

      “她又怎么了?”一个穿石青袍子的青年笑道,“可是又想来缠着桓二说什么‘青梅竹马’的话?”

      这话引得几人轻笑,目光都落在桓珏身上。

      桓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眉。

      郑姑娘吸了吸鼻子,道:“我们不过是在赏梅,说笑几句,她便指着我们骂,说我们……说我们是白家的丫鬟。”

      这话说得巧妙,只字不提她们先前的嘲讽,只说裴沅骂人的话。

      几人闻言,脸色都变了。

      “这也太过分了。”一人道,“郑姑娘她们不过是说笑,她堂堂郡主,怎好这样出口伤人?”

      “她有什么不敢的?永宁郡主的脾气,你们还不知道?”

      “仗着是大长公主的女儿,皇帝的外甥女,便这样目中无人。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丞相府,是她撒野的地方吗?”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鄙夷。

      只有桓珏没有说话。

      他抬眼朝梅林那头望去,隐约看见一道身影立在暖棚边,穿着鹅黄袄裙,正低头看一枝红梅。

      隔得远,看不清神情。

      他想起方才郑姑娘的话,又想起这些年见过的永宁郡主——她追着他跑,送他诗稿,在宫宴上偷偷看他,闹出无数笑话。

      他从未在意过。

      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一个被宠坏的郡主,不懂分寸,不知进退,与他不是一路人。

      可方才郑姑娘那番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桓二?”有人唤他。

      桓珏回过神,淡淡道:“走吧,去看梅花。”

      几人继续往前,说笑声又起。桓珏跟在后面,却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忍不住想,方才那个低头看梅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暖棚里,裴沅正低头看一枝插瓶的红梅。

      她不知道阁楼上有人看了她许久,也不知道梅林另一头有人议论她许久。她只是觉得,这枝梅花开得真好,红得透亮,像染了胭脂。

      “郡主。”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裴沅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缎比甲的丫鬟站在面前,笑盈盈道:“奴婢是桓夫人身边的,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裴沅一怔,随即起身。

      她跟着丫鬟穿过梅林,往正院走去。一路上,梅花如雪,落了她满肩。

      她没有回头。

      也就没有看见,阁楼的窗边,那道靛蓝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望着她的背影,目送她消失在梅林深处。

      谢蕴之收回视线,唇角微微勾起。

      这位永宁郡主,倒与他听说的那些传闻,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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