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照雪》三里青

3、03 狗东西

　　海东青是猛禽猎鸟，桀骜难训且不喜生人，见到裴沅便炸着毛伸长了脖子要来啄她。

　　裴沅虽不认得海东青，见状也知道不好惹，退后几步立在桌边，手在胸上抚了三抚，又见谢蕴之顺了顺炸毛鸟将它伸长的脖子拎了回去稍稍安了下心。

　　谢蕴之抬眼见裴沅站得离门极近，是个随时要夺门而出的姿态，不由暗自发笑，还以为在靖康城中仅凭名号便能止小儿夜啼的安阳郡主当真天不怕地不怕。

　　“郡主，”外间传来兰竹的声音，“东西与伤药都备好了，可要奴婢进来为您上药？”

　　“不必进，我出来。”裴沅手上伤口隐隐抽痛，忍了一忍还是在临出门前瞪了一眼正垂眸摸/鸟的罪魁祸首。

　　小姑娘身份金贵，吃穿用度非常人可比，虽性子跋扈，却生着一张鲜艳明丽的脸蛋，俏鼻娇唇，明眸善睐，喜怒嗔痴皆张扬，瞧着倒是生动可人。

　　裴沅缓步而出，本就是自睡梦中醒来，因而一头青丝散在身后。

　　谢蕴之瞧着那如瀑般的青丝消失在关上的门外，想起方才小姑娘自以为隐秘偷偷瞪来的那一眼，嘴角不住上扬三分。

　　狗东西。

　　裴沅看着手心中深可见骨的伤口咬牙切齿。

　　真是刀不划在自己身上不晓得心疼。

　　果真是人善被人欺。

　　裴沅后悔不已，甚至有点想打人。

　　兰竹入府多年，在疏影阁中虽只是个三等丫鬟，却也知道，永宁郡主自小金贵，身边伺候的人无不尽心尽力，唯恐哪里不够周全。

　　因此头疼脑热都少有，更别说剌个这么大的口子还血渍呼啦的。

　　哪成想自己头一次跟着出门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况且还见到了不该见到的人。

　　“郡主......”兰竹跪在一旁，见裴沅脸上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痛心疾首悔不当初的样子心下忐忑。

　　当初裴沅醒来，周围环境天翻地覆，身边的人虽毕恭毕敬，却也不免让她心下惶恐。

　　花了三天的时间消化了自己来到异世的事实，也在周围人的交谈中确认了如今的身份。

　　大靖朝当今圣上是她亲舅舅，当朝太后是她亲外祖母，皇帝唯一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正是她嫡亲的母亲，而她一生下来就被赐封郡主，不仅有封号还有一块不小的食邑封地。

　　身份金贵可见一斑。

　　借尸还魂裴沅本就惶恐，察觉到自己与原身永宁郡主娇纵跋扈的性子天差地别的时候更是慌张。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裴沅唯恐被人觉察，慌乱之下借故祈福，摒弃几个亲近的贴身丫鬟，从院中选了个乖巧老实的，在鸡鸣寺里一住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裴沅仿若活在梦中，大多数时间都在抄写佛经。

　　以前活得糙，现在有个人在身边照顾自己倒是过得十分舒心，从不曾苛责过兰竹一丝一毫。

　　不知是永宁郡主平日里威名太重还是兰竹乖巧老实得过分，导致这丫头看上去呆头呆脑，实在不是个懂察言观色的。

　　“兰竹，”裴沅看着跪在自己身旁的人，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要是放在现代，也不过是个正在读初中的孩子。

　　罢了，她也不过只是害怕而已。

　　裴沅叹了口气，原本就是要寻机会敲打她的，便换了一种能让她心安的方式开口，“你是我的人，我既带着你就表示我信任你。”

　　兰竹原本低垂到胸口的头猛地抬起，像是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眼睛张得大大的，嘴更是张成了个“O”形，原本有些肉乎乎的脸配上这幅表情，有些傻里傻气的。

　　她原以为，按照郡主以前的性子，她是该被打死封口的，最好的也是要被毒哑了送出府的。

　　裴沅板起脸严肃道：“我的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人是看见过的什么人是该装作没见过的......”

　　顿了顿，“这话我只说一遍，希望你记住。”

　　“是，奴婢明白。”

　　“好了，”裴沅眯着眼笑，伸手捏了一把小丫头的肉脸，滑腻腻的，手感果然跟想象中一样好，不由得笑得更开心了。

　　“现在，起来帮我处理伤口。”

　　......

　　这个时候没有医用消毒水，裴沅只好让兰竹用烈酒帮她擦拭一下伤口周围皮肤用来消毒。

　　重生、下毒、搜查、受伤。

　　冬夜静谧，夜长而寒。
　　一夜未过，变故横生。

　　重生的欢喜已荡然无存，唯一庆幸的是屋里那位似乎对杀人灭口没有多大兴趣。

　　裴沅头疼，如何在这场麻烦里全身而退，既保全自己与兰竹又能将那位高高兴兴地送走是个大问题。

　　论武力，显然十个自己加十个兰竹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打的。

　　要智取，自己的小命还握于他人之手，筹码不对等如何谈判。

　　看来，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裴沅想到这里，撇嘴，在心里又骂了一句狗东西。

　　“嘶，疼。”一时气愤，不慎动了手，伤口与沾着烈酒的棉布一擦而过，裴沅被疼得脑筋一抽，双眸湿润，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待到裴沅处理完伤口，回到室内时，原本懒散倚在榻上的人带着鸟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下满室寒风。

　　裴沅关上窗，将室内里里外外地细细找了一遍。
　　人确实走了，走得一干二净，连根鸟毛都没剩下，更别说解药了。

　　裴沅怕先前吃下的毒药发作，也怕回府后毒发将今日之事牵扯出来。便让兰竹连夜招了寺中的医僧前来医治。

　　“郡主大病初愈不久，今日又寒气入体，染上了风寒之症，这几日宜先服用四逆汤。好生休养上一旬，这病便也痊愈了。”
　　前来为裴沅诊治的和尚约莫弱冠之龄，眉清目秀，若非顶着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倒像是世家小公子。

　　“小师傅可是认真把脉了？我身上当真只有风寒之症吗？”不是裴沅不信任他，实在是这和尚瞧着就不像医术高明的样子，莫不是寺中滥竽充数的吧。

　　“休要胡言，行一师叔医术了得，便是太医院院使张清河大人也时常与师叔谈医论道……”一身青黛色僧袍的医僧尚未出声，身旁的小童倒是忍不住义愤填膺。

　　“永安，休要无礼。”行一神色平静，全无被质疑的愤怒，依旧声色平和道：“贫僧虽无活死人肉白骨之能，但尚算不上庸医，郡主确实只感染了风寒。郡主若是信不过小僧，自可再寻他人看诊。”

　　裴沅听完，心已经放下了一半，面色不显淡淡颔首道谢：“多谢行一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