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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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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沅被交谈声惊醒,因趴在桌上睡的原因,浑身上下都酸疼得不行。
动了动脖子,才发现肩上披着自己的大氅。
屋内的烛火早已被熄灭,倒是屋外来人众多且都举着火把,火光透过门窗照射进来,倒也亮堂的很。
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正斜靠在自己的枕头上,被子盖到腰际,衣衫虚虚地拢着,未脱外袍,乌衣之间露出胸口的一抹肌肤,在黑色衣物的衬托之下竟白的晃眼。
外间是丫鬟兰竹同屋外敲门人的交谈声,裴沅囫囵听了个大概。
约莫是桓相府上逃脱了一位重要的犯人,京畿巡防营的司将军正奉命追拿嫌犯,这会子怀疑那犯人躲进了鸡鸣寺之中,正挨个房间地搜查。
京畿巡防营职在保卫靖康城的安全,与防卫宫城的禁卫军内外协作,一里一外地守卫这座皇城的安全,相当于掌握了当今一半的身家性命。
寻常人可劳动不了巡防营的人追捕。
真是个烫手的山芋。
裴沅看了床榻上的人一眼。
床上的人显然也清楚外面之人的来意,见裴沅望过来只挑了一下眉毛。
鸡鸣寺是大靖国的皇家寺庙,寻常家眷不会到国寺中进香,能留宿的香客不是皇亲国戚也是重臣家眷,是以巡防营的人虽然是搜捕,却并不会直接闯进来。
裴沅倒是不想窝藏犯人,但身家性命握在人家手中也莫可奈何。
眼见外间兰竹就要进来,裴沅甩掉身上的大氅掀开被子坐上床,与此同时将床上的人往被子里一压,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何人在外喧哗?”
“禀郡主,是巡防营的人。”兰竹点亮了蜡烛,恭敬地回话。
“哦?巡防营这是作何?不去巡夜倒来扰本郡主清梦?”裴沅漫不经心,话中却已经带了三分怒意。
靖康城中有三绝,熏鸭、绯翎跟永宁郡主。
熏鸭绝味,绯翎绝美,永宁郡主绝不能惹。
“属下司青岩回禀郡主,”巡防营副统领司青岩正是此次领队,声音响起,不卑不亢,“巡防营正奉命追拿犯人。”
“缉拿犯人缉拿到我这儿来了,司将军这是拿定了我窝藏罪犯了?怕不是连本郡主也要一并押走吧?”裴沅话锋一转,“这胡乱攀扯的罪名,司将军可担得起呀?”
“属下不敢,这凶犯夜袭相府,扰了皇城安危,我等是奉陛下之命守卫皇城的,”司青岩接着道,“况且郡主金枝玉叶,要是被那凶犯所伤,我等万死不辞。希望郡主不要为难属下。”
言下之意,巡防营本是奉皇命行事,眼下缉拿的凶犯正是职责所在,况且这凶犯行事猖狂,未免不会伤害到她,搜查也是为了她的安危。
这话倒是说得漂亮,再推脱怕是要引人疑心。
“多谢将军美意,”裴沅像是被司青岩一席话说得软下态度一般,“只不过,本郡主早已入寝,将军是要带一群臭男人搜我卧房吗?还是要本郡主披头散发地立于房中看你们搜查呢?”
“这......”
裴沅是上了玉牒的郡主,不说当今皇帝是与她母亲定康长公主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就是裴国公也不是好惹的,且皇太后素日里对她又是疼得如珠似玉。
裴沅身份尊贵,往常都是说一不二的任性,因此不管她说的何种方法显然都不合适。
“罢了,”裴沅似是不堪其扰,不耐烦道,“就允司将军带一人入内搜查,省得到时候走脱了犯人,舅舅怪罪下来,倒让本郡主替你们背了黑锅。”
“多谢郡主。”
定康长公主是个信佛的,常常上鸡鸣寺礼佛,寺内专门为她备下了一座院子。因此,裴沅这次借口过来祈福,住的自然是这院子。
书室连着卧房以屏风隔开,司青岩走了一遭,其他地方并未发现不妥,只书案旁碎了一方笔枕,碎片旁边还有一小滩血迹。
“郡主,恕属下冒昧,不知书案旁的血迹是何人的?”
早在兰竹进门之前裴沅就把床上的帷帘放下了,因着裴沅睡觉时不喜有光,这帷帘甚是厚实。
因此现下即使司青岩离得极近,也只能隐约看见被褥起伏。
裴沅盯着帐外已经将手置于身上佩刀上的人影,双手没入锦被之下。
谢蕴之自被裴沅按于被中后就紧紧贴在裴沅身侧。虽知自己挟持的大概是个身份不简单的,没想到竟是靖康城里娇宠在身、刁蛮任性、人人惧怕的小郡主。
这煞星,纵是陛下所出的公主,见了她都要避上三分,现下倒是个不错的保命符,谢蕴之原本紧绷的身体缓和了三分。
谢蕴之自忖虽不是端方君子也并非浪荡小人,况且本就因迫不得已胁迫了小姑娘,当下便收敛了心思闭眼听裴沅与巡防营的人周旋。
眼睛看不见,听觉和嗅觉倒是又敏锐了三分,锦被兜头,满鼻子都是寒梅冷香,分不清是被上的还是身侧之人身上的。
裴沅手刚伸进被中便被捏着手腕扣住,情急之下,只得曲着手指在扣着自己手腕的人手背上一笔一划快速写着。
刀给我。
谢蕴之不动,裴沅想这确实有些不妥,大概被中之人会以为自己要拿刀胁迫将他交出去再趁机逼问他要解药。
裴沅苦笑,不知先前的小郡主是否有这能耐,反正自己是没这本事的,以往二十年,连鸡都没有宰杀过,当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划我手。
裴沅重新在他手背写下三个字。
“嘶。”下一秒,裴沅被突如其来的痛意疼得倒吸冷气,饶是脾气再好也在心里暗骂一句狗东西。
“郡主?”帐外的司青岩久不见裴沅回复,又陡然听见这一声倒抽的冷气,当下就要动作。
裴沅在他动手之前迅速撩起帐帘,将伤了的手伸出来,指尖青葱,五指微微曲拢着,白嫩的手掌中有一道不长不短的划痕正往外沁着血,而后一方素帕被扔出来。
“本郡主夜间练笔,不小心将笔枕打碎划伤了手,本已经上药止血了,方才与将军言语间不慎牵动了伤口这才又流血了。”
司青岩展开手上的帕子,除了沾染上的血迹,确实附有金疮药的粉末。想是包扎之人怕疼,未将金疮药直接倒在创口上而是抹在巾帕上虚虚扎拢伤口所致。
“怎么?难不成将军以为本郡主在扯谎?”原本只是将手伸出来,随着话音,裴沅将帐帘拉开,床上顿时一览无余。
小姑娘嘴边挂着讽,脸上都是被打扰了的不悦。司青岩扫了一眼便垂眸,“属下不敢,叨扰郡主,属下告退。”
“滚吧。”手上的伤口隐隐抽痛,始作俑者就躺在身侧,自己还不得不替他遮掩,裴沅脾气不顺,语气不善。
司青岩原本就是桓崇提拔上来的,加之桓崇对这个夜逃罪犯的重视,领命之时再三保证定会将相府中走脱的犯人拿住。且手底下追捕之人信誓旦旦地说犯人就藏在寺中,只要捉住了这人,在桓相面前可就立了大,巡防营指挥使之职指日可待。
相比之下,开罪一个刁蛮任性的郡主似乎也无不可,是以司青岩态度才这般强硬。
哪知自己今日是将人得罪了个彻底,但桓相所要之人却未追到,当下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带着人撤得飞快。
“奴婢该死,”兰竹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磕头请罪,“是奴婢失职才让郡主伤了手。”
虽然自郡主上次昏迷醒过来这一个月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一样动辄打骂发卖下人,这次出府连原先贴身的得力大丫鬟都不带只带了自己一人,平时也不大让自己在跟前伺候,就连守夜也只让自己睡在外间的塌上,而不是像青莲姐姐以前一样守在床边的脚踏旁。
但毕竟积威甚重,况且这次郡主还伤了手,想来自己的下场不会好到哪去。兰竹越想越怕,头也磕得哐哐作响。
裴沅听着就觉得疼,这小郡主以前的行事作风可见一斑。
“你先起来,”裴沅掀开被子下床,也不去管床上的另一个人,握着伤手道,“手是我自己伤的,与你无关,我自不会怪罪于你。你且先帮我寻壶酒来处理伤口。”
将兰竹打发出去,裴沅转头,床上的人已经起身,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故态复萌倚在枕上的人,倒是生得面若冠玉,朗目星眉,不像是宵小之辈。
但总归知人知面不知心,原先救他一是因被他喂着吃了毒药,二是因当时救他不过举手之劳,且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是给自己行善积德了。
哪成想这人居然是个麻烦精,这救人的后续成本委实高了点。裴沅本是个懒怠的性子,凡事能不管便不管,一步能解决的绝不踏出第二步,当下实在是不乐意得很。
正要开口下逐客令,一只黑色大鸟撞开虚掩的窗户飞进屋内,掠过裴沅眼前落到了榻上人的肩膀上。
裴沅被突如其来的不明飞行物吓了一跳,缓过神来定睛一看,一只鸟正蹲在谢蕴之的肩膀上蹭他。
通体漆黑,在周围黑色的衬托下,额间突兀地长着一整束白羽,白羽附近是一双漆黑带绿的眼珠子,鸟喙又尖又厚,仿佛一柄弯刀,此时张开的双翼收着,攀在谢蕴之肩上的一双白玉爪子似利钩。
几乎刹那间,裴沅就断定这是一只跟谢蕴之一样不好搞的鸟。
不好惹的人外加一只不好惹的鸟,一人一鸟面上都写着大大的“麻烦”二字,裴沅更不想淌这趟浑水,只想快快将人送走,暗暗思索如何措辞能委婉而又礼貌地表达自己的送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