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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吃素的爱情2 我至今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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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都没有想明白,让一个十八岁就入党的老党员,转向吃素的原因是什么?也许真的是爱。
我爸确诊之后,FA,确诊的其实很快,没耽误啥时间。咳嗽发烧后,吃了几天药,效果不好,开始输液。拍了个胸片的时候,我妈就高度怀疑是这个病了。医生问是否有吸烟史的时候,我爸还可委屈,我戒了呀。自此,我妈的我爸三大改造之三,信佛吃素正式开始。
其实我百度过,逛过知乎,偷偷看过豆瓣,信佛和吃素不算是完全划等号的两件事,在我妈这里,它是等号,是信佛必须吃素,要不然就不算信。于此同时,因为我爸的病情,我妈提出了一个口号,饿死癌细胞,因为癌细胞爱吃肉。我记不清了,我妈说,这句话是我从网上看的,告诉她的,说的很有道理,至今给我打电话还时不时提起。
行吧,病急乱投医,吃素么,总比药好吃,让我爸一人吃素,那哪里行?全家一起吃素。纯素,就从这里开始了。菜里没了鸡鸭鱼肉,没了荤油,鸡蛋没了,蒜没了,葱没了。。。这个素,好像跟我理解的不一样。平时吃个饺子,问老板,有素馅的么,老板回答,有啊,韭菜鸡蛋的。刚开始吃一周的素,家人轮番下厨,十八般武艺,素菜还真就做的有模有样,有新鲜感,再接下来,不行了。我扛不住了,说我扛不住,那还好,问题是我爸扛不住了。
我爸这人啊,无肉不欢,你想啊,他年轻那会儿当过兵,经过自然灾害吃不饱饭,还参与过反击战,他馋啊。我体会不了,也没经历过,但是吃肥肉能吃的一脸满足,开心的,肯定是馋肉的。我爸爱吃肉,爱吃到什么程度,用一句我爸原话描述,这什么菜啊,加了肉,味道总是错不了。他啊,是北方人那种大块吃肉,过瘾的性格,喜欢吃酸菜鱼,却不会吃鱼,吃片鱼,能吐出一团鱼刺带肉那种,唯一会吃小黄鱼,炸的嘎嘣脆,一整条放嘴里慢慢嚼那种。最夸张一次,我妈回老家,我爸喊着我逛菜市场,买了一只鱼,一只鸡,我问咋做啊,我爸说酸菜鱼,辣子鸡,一顿全做了。那时候我妈还处于信佛,支持炒肉菜里的蔬菜的程度,但是也管着我爸吃肉,原因是害怕我爸吃太胖了,对身体不好,医生职业病。
就是这个也不是顿顿有肉,最起码日子好过之后,一天有一顿肉吃的老爸,在确诊之后,食疗方案被以老妈为代表的全家,确定为纯吃素,开始是硬性规定。我跟我姐呢,有外出的机会,可以偷吃,我爸,没有任何偷吃的可能性。更别提,我爸写了保证书,我说不清楚是我妈软磨硬泡,洗脑大法太厉害,还是我爸为了顺从我妈,不惹她生气,他写了保证书,自愿信佛,自愿不吃肉。
保证书这事儿我都不知道,还是我堂哥说的。我爸走后,大堂哥来帮忙操办后事,抹着眼泪跟我说,我爹,恁喜欢吃肉一个人,都因为你妈,连肉都不吃了,临走也没吃上一口肉,可怜啊。后来整理东西的时候,我见过这张保证书,讽刺地是,还是一张政府的信纸,下面还有我爸的签名,还有日期,真是做戏做全套。我爸这个党员啊,真的把我妈迷惑了。他爱她,所以在生命有限的时间里,顺着她,宠着她,惯着她,他唯一信仰的,其实只有党。老爸说自己没有信仰,信仰的是当好人,做好事。我妈以为我爸跟她有共同的信仰,信佛,实际上呢。。。
命令禁止吃肉这件事儿后,暗度陈仓的事情,我跟家人都没少做。小姑姑曾偷偷送来鸽子汤,没肉,纯汤。原话是,没肉吃,偷偷喝点汤解解馋,让我们给煮成粥,给我爸喝。实际上,有肉吃的时候,我爸从不喝汤,精华在汤里,那是南方人的讲究,我们都不信这个。煮成粥了,一碗没喝到,被我妈闻出来了,好一顿教育,我爸,我,小姑姑,我姐,一个没跑,排着队一个个数落。最夸张的是,我妈跟我爸说,我们在害他,这吃下去,营养都被癌细胞得了,要坚定信心,管住嘴。
意识清醒地时候,我爸偷偷跟我说过,他宁愿不活了,也想吃肉。吃肉,是他的执念,也不算执念。起码他努力地为我妈活着,不让我妈生气,不让我妈担心,尽量满足我妈的要求。
我们试过很多偏方、中药,有些熬起来味道都很难闻,我爸却从未抗拒过,说过什么。爱的太深沉了。
我爸走前那一周,在他的病床前,我妈昏过去过一次,直接上急救了。我开始慢慢理解我爸,他也许意识到自己不行了,那还不如让另外一个人能撑住,尽量不惹她生气。
我爸在医院的病床上闭上了眼睛,救护车拉回了家。闲聊的时候,我妈曾说她去世后,要捐献器官,如果没有器官可用,要捐献给母校做课题研究。我当时还觉得,老太太真是医生啊,想的开。就这么个老太太,你敢想我爸去世后,她做了件啥事儿不?我爸去世后,第一个电话,她是打给B阿姨的。B阿姨是我妈老同事,佛友。是她个人信佛路上的,第二个助力者。
我爸躺在卧室的床上还没半个小时,家里的敲门声就此起彼伏的响起,后来来的人多了,门也不管了。来的人男女都有,年轻的三十多岁,老的看着得有七老八十了。见了面,先跟我道了句阿弥陀佛,在跟我妈道句阿弥陀佛,不多时,我家卧室就满了,紧接着,客厅就满了。这群人啊,领头的是B阿姨,是给我爸作佛事,念佛超度的,自带经书,各种法器,甚至人家还带了个专职厨师,锅碗瓢盆自带的。人家,是免费的,说是来送佛弟子我爸一程的。这时候有亲戚出来质疑,我爸这党员,能干这个,我妈亮出了那张保证书,说,没来得及办皈依证而已。
B阿姨带着的助念团,给我爸整整念了三天三夜,我数了下,林林总总十八个人,熟悉的在背,不熟悉的对着书念。年轻的跪着念,年长的跪不住了,坐着念。一帮人,晚上累了,坐在地上,依靠着睡觉,都还有人值班继续念,且压低声音,不扰民。
第一天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这帮人疯了,图啥?人是自愿来的,连供桌、佛像都是自带的。充其量用了点我家的水电,喝水的杯子都是人家自带的。来的时候就扛了一袋五十斤的大米,吃的也就是些萝卜、白菜,图个啥?甚至还有人念了半下午说,我先走了,下午还上班呢?都是正经人啊。
第二天的时候,亲戚的风言风语少了很多。我妈也参与了助念的过程,但没有全程参与,丧礼她是主事人,各种杂事儿。但明显感觉,她的意志没有那么消沉,情绪也很稳定。
念了三天三夜,走的时候,一帮人还给打扫了卫生,跟没来过一样,但我知道,很多东西不同了。B阿姨走的时候,说我爸已顺利往生西方极乐世界,我妈可以放心了。众人唱了句,阿弥陀佛后离去。我妈依旧痛苦,但这种痛苦是肉眼可见的能承受那种。
人死之后,身后事,是做给活人看的。这个佛事,我们不满意无所谓,我妈得到了解脱,寻求到了生命接下去的意义。
我爸死后,我跟我姐好像被裹挟了一样,明明我们两个应该更有话语权的。丧事的处理,分为了两派。一派是我妈,家中作佛事。一派是亲戚,传统停灵。我跟我姐选择了支持我妈,与亲戚产生了冲突。佛事结束后,第一次冲突结束,然后第二次冲突开始了,我有亲戚,建议入土为安。在丧事面前,一帮亲戚指指点点,根本不当我们三个女人是人一样。我不明白入土为安的意义和情节,说中国网上三辈儿都是农民,这话我信,可现在还讲究入土为安啊?我爸不是农民啊问题是。十几岁入伍,离开村子,十八岁入党,参加过反击战,转业之后进政府工作,兢兢业业几十年的小工作人员,现在死了又提入土为安这事儿,这不是搞笑的么?建国都多少年了?
我们坚决不同意入土为安,我爸也不会同意的,每个月都按时缴纳党费的他,怎么可能同意,亲戚所谓的趁着晚上偷偷埋掉这种方案?我爸这么光明磊落,在我心里跟山一样伟岸的人,怎么可能?
给我爸办手续,我去的。办公室主任拿出厚厚一踏花名册,本来就是退休人员,在职的时候也不过是颗螺丝钉,就这,我都很感谢主任记得我爸的名字。人没了,只剩花名册上的一行字,而这一行字,以后也不在了。
送我爸去火葬场我去的,我姐跟我妈去墓地了。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的去火葬场。黝黑的高耸的烟囱,破败的等候厅。我爸是当天第一个送进焚化炉的,送进去的时候,堂哥还进去跟师傅递了根烟,叮嘱多少一会儿。是的,我对骨灰有误解,我真以为会烧成灰,随风散落那种。实际上真不是的,好多的骨头碎碎,小的像石子,更小的像沙砾,大的尺把长的骨头还在。好好一个人进去,出来的却是这模样。候烧的时候,我去后面的商店选骨灰盒,售卖的人说,别管好看不好看,选个大点的,实在的,装的多。尺把长的骨头,啥骨灰坛子装的下?根本就不是灰。。。后来是买了个微型的小棺材装下的。有些景区会卖一些手工艺品,木头那种,小棺材寓意升官发财,还真有人买。电视里的骨灰坛根本装不下,或者得加钱?那一天焚烧炉后面还有七个等着,时间有限。
最可笑的是,我连抱骨灰得权力都没有,男权社会,这是堂哥的活,是我大伯的儿子。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那时候只觉得太疲惫了,快点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