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秋》Linxi夕公子

4、赐名玄沧

　　诸江秋，本是句余府衙捕头次子。虽说捕快并非官职，地位不高，却因句余府衙秉公执法，诸捕头亦是尽心尽职，故颇受当地百姓爱戴。而诸江秋亦受其父亲影响，打小就有锄强扶弱的正义抱负。
　　八岁那年，他遇见桐柏宫弟子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便立志要入桐柏宫修仙，怎料家中父母并不支持，认为修仙一说实属胡闹，普通百姓家怎么可能有这等资质得以修仙？
　　十岁那年，诸江秋终于同父亲闹翻，只身一人上山求入仙门，却被告知并无仙缘。
　　诸江秋家境不错，打小也没吃过什么苦，又因父亲声名在外，养成了一副心高气傲、诸事志在必得的性子，就这样吃了闭门羹，自然不服。若是原来的他，说不定会因为山上清修寡淡无味而半途放弃，但如今他连试都没试过就被劝退，反倒引发了他不肯罢休的欲望。
　　这么一来，他便在桐柏宫门口，足足跪了七天。直到黄戚出来规劝。
　　彼时桐柏宫第三代玄字辈的六人已经分掌经藏、三元、延宾、清虚、白云、浴院六殿，黄戚正是第四代黄字辈首徒，如今执掌经藏殿的玄风仙人座下弟子。
　　“这位小公子，您请回吧。掌殿已经说了，您并无仙缘，就不要在这里受罪了。”黄戚生得十分温婉喜人，脸上也是和和气气的，一看就是脾气颇好、善于调解纠纷之人。
　　他见这孩子年纪不大，脸上的神情却异常倔强，很是无奈。要说上山修炼，本是没什么，但倘若当真没有仙缘，就算进了桐柏宫，也不过是苦修百年，在历劫时将一切化为灰烬罢了。这百年间尘缘尽断，与家人不得相聚，到头来白费苦心，又是何必？倒不如好好珍惜人生在世，浮华几十年。再不然，在半山璎珞镇受仙气庇佑，自行修习，又可不断尘缘，也算一举两得。
　　“这样吧，我指你一去处。这半山腰上，有一处璎珞镇，乃尘缘未断的修习之人聚集形成的小镇。在那里，你既可以修行，又可以不断尘缘。倘若你将来当真得了仙缘，再上桐柏宫来也不迟啊。”
　　还未听完黄戚劝说，诸江秋便再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醒来之时，诸江秋已经在一间屋子之中。他欲起身，却感觉一阵眩晕，不得不再次躺倒下去。
　　他仔细打量着四周，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房间十分素净，却很宽敞，那茶案上正点着檀香，一束烟雾缓缓升起，书桌上有纸墨笔砚，仔细一看，倒也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
　　“你醒了。”一白衣之人进了房间，看那气度，比之前门外见着的黄戚更为不凡。
　　诸江秋又强忍着不适，用手死死抓着床沿想要起来。
　　“你躺着吧。”那人柔声说道。
　　诸江秋不再挣扎，顺从地躺着，眼睛却一直未从那人身上挪开。
　　那人笑着坐在床边，道：“这里是经藏殿，我叫玄风。你呢？你叫什么？”
　　“诸。。。江秋。”诸江秋略显艰难地回答。
　　“江秋，你仙缘未到，即使进了桐柏宫，也未必能有所成。如今你在宫外都跪了七日了，也该知道，这桐柏宫并非是谁跪得久，就能进得了的。”
　　诸江秋不语。他虽然年纪不大，但也算懂事。对方如此好声好气同他讲道理，他也不是听不进去。
　　“你若真的一心想要修仙，便听了我的劝，到半山璎珞镇去。我指点你一些简单的心法，你若能悟出来，或许将来，会有仙缘也不一定。如何？”
　　诸江秋抿了抿嘴，心里真的有些许动摇。以他凡人之躯，如若不是靠着山顶仙气，连三天都撑不住。如今勉强支撑七日，已经到了极限。再这么僵持也没有意义，不如就按照他所说的先试试，或许真的有用呢？
　　“多谢仙人。”
　　待诸江秋身体恢复，玄风便教了他一套心法，并令黄戚将他送到璎珞镇，交托给了一对夫妇。那对夫妇姓陈，看着非常和善，也是修习之人，接了诸江秋很是高兴，连连说着一定会好好照看。
　　接下来的日子，诸江秋都会去山中一处飞瀑潭边修习。
　　飞瀑直流，水花四溅，落入潭中激扬起层层雾气，诸江秋每每闭目凝神，尽力入定，身上却没起任何变化。他不知道是因为心法本身就不会对身体产生影响，还是他确实没有修炼好，但当下也没有任何其他的法子，只能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
　　又是一日，诸江秋同往常一样去练习，只是没过多久，便感觉到好像有人在他旁边。他猛然睁眼，看到一白衣紫冠之人，立于潭边石上，空中有道阳光照射下来，打在水潭上，那扬起的水雾就在他腿边四散飘渺。诸江秋有些失神，盯着对方半晌都没有将视线挪开。
　　“这般心浮气躁，如何修炼心法？”冷漠不屑的声音幽幽传来，听得诸江秋身上突然泛起一阵寒意。
　　之前在这里修炼了这么多天，也没觉得冷呀。
　　正在想着来者何人，周围景象却突然变化，那飞瀑那潭水那树木全然不见，变作一边空虚，所有的声音也霎时消失殆尽。只有那白衣之人凌厉的目光投在他的身上。
　　诸江秋无法自控地微微张嘴。这样的阵势，他从未见过。
　　白衣之人隔着他几米远，手中一挥，一道金光伴随着一阵强风迎面袭来，诸江秋来不及躲闪，便被击中眉心，强大的冲击力令他不禁后仰，随即又迅速找回重心。他顿时只觉全身通透，脑中如被一道无声之雷劈中，四通八达。眼前半空中，几个泛着金光的字慢慢浮现。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尘垢不沾，俗相不染。虚空宁宓，混然无物。
　　无有相生，难易相成。份与物忘，同乎浑涅。
　　天地无涯，万物齐一。飞花落叶，虚怀若谷。
　　千般烦忧，才下心头。即展眉头，灵台清悠。
　　天道酬勤，天地归心。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诸江秋心中默念，觉得身上轻盈无比，似有一股气流窜全身，疏通七经八脉。这种感觉，是他未曾有过的。他忙闭上双眼，渐渐陷入沉静。
　　片刻之后，待他突然清醒，睁开眼睛一看，四周仍是那瀑布清潭，水声鸟声风吹树叶声，声声入耳，而那白衣之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诸江秋起身环顾左右，什么都没找到。
　　自那日之后，诸江秋虽心中仍有疑惑，但却明显感觉到身体有了些微变化，一切似乎更加轻盈了。这种变化令他很是开心。就好像原来四周一片迷雾不知该行往何处，而此刻，他走在了明明白白的一条主路上。
　　只是那日的场景，依旧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偶有午夜梦回，他都能感受到那道凌厉的目光，看得他周身一片寒意。
　　就这样又过去了几十天，诸江秋都快怀疑自己当日所见是不是梦境之时，他，又出现了。
　　还是一样的距离，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套剑法。
　　那时的诸江秋，身上所佩的不过是从人界带来的剑，虽说做工精致，但与那些灵器神器什么的相比，自然是差得远了。但他还是用这把剑，每天练习着看到的剑法。
　　如此这般，每过一定的时日，他就会学到一些新的东西，这期间，黄戚也有来看望过他，询问近况。诸江秋告知他自己有在学习镇子上修行之人的一些功夫，黄戚看他似乎情绪挺好的，便也没说什么。
　　好几次诸江秋想开口询问自己所见之人的讯息，但仔细一想，自己都没同他说过话，要具体描绘，似乎也说不出个什么来，而自己又切切实实学到了一些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随便外传，想着到时候还是亲口去询问本尊比较合适，便也没对黄戚开口。
　　而传授他功法的那人，却从来都没有与他靠近过。
　　这样的日子，一晃都过去两年了，原来满脸稚嫩的诸江秋，也逐渐长成了一个十二岁的翩翩少年。随着功夫渐长，他发现自己学习的剑法，似乎内容也越来越多，那人每次出现所相隔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而他需要逗留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那日，终于在时隔一年之后再次见到那人。诸江秋没有同上一次那样老老实实地在原地等他传授剑法，而是快速上前，跪在那人面前，道：“江秋多谢仙人教导。敢问仙人尊号？”
　　那人久久不语，诸江秋忍不住抬头看去，只见他居高临下望着自己，那气势让诸江秋不敢动弹，也不敢再追问什么。
　　“紫、虚。”那人缓缓吐出二字，语气中没有任何情绪。
　　紫虚二字，纵使在人界的诸江秋没听说过，可如今在璎珞镇待了三年了，他也应该有所耳闻了。
　　紫虚仙人，正是桐柏宫正主萧同见。
　　诸江中大惊失色，一时间不知该行何礼，便整个拜在地上，说道：“弟子见过紫虚仙人。”
　　“你非我门中弟子，勿以弟子自称。”
　　此话一出，令诸江秋有些窘迫。
　　本来，他被传授了三年的功法，按理说也算是个徒弟了，但确实也没有行过拜师礼，属名不正言不顺。
　　可他又该如何自居呢？
　　“好好练吧。”萧同见冷冷说道，一个回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诸江秋回过神来，心中懊恼不已。
　　如若今日他没有这般鲁莽行事，他便可以习得下一层剑法了，可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惹怒了紫虚仙人，身份没被认可，剑法也没学到。
　　之后又是好久，没再见到紫虚仙人。诸江秋心中愈发不安与躁动。他反反复复地劝诫自己，下次不要再如此冲动，却又忍不住想要进一步得到认可，这种矛盾的心情令他分外焦灼难安。只不过，纵使他再怎么纠结，每天固定去飞瀑边练习，还是照常进行的。毕竟，如果他不去飞瀑那儿，便连再见萧同见的机会都不可能有了。
　　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如若从未触及过，倒也无所谓，怕就怕他哪天离你那么近，让你有种伸手便能触到的错觉，那一刻，你便开始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站在他的身旁，幻想着由远及近，从无到有。
　　这便是诸江秋此刻的心情。
　　随着时日过去，他越来越无法自控地想要再次见到萧同见，梦中曾经遥远又模糊的身影，也变得清晰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萧同见脚边的衣袂轻轻扬起，拂过他脸颊时的那一阵痒意，从脸到耳朵，传遍全身，令他在睡梦中也不禁浑身颤栗。
　　终于，在等了两个月后，诸江秋终于按耐不住，再次上了桐柏宫。
　　这一次，黄戚并没有劝退，只是径直将他带到自己师尊经藏殿玄风仙人面前。
　　玄风仔细打量了下诸江秋，确实感觉到他身上有了明显的灵力护体，这般灵力，就是桐柏宫中正经修习的弟子也不见得能拥有的。而这孩子能在璎珞镇坚持自习三年便能获得，并且从未放弃，也算有点能力和定力了。这么看来，也确实不该再将他拒之门外。
　　玄风想了想，便想将他收在自己门下。
　　如今，黄字辈人才辈出，黄戚也收了不少弟子了，就把他安放在黄戚座下，倒也不错。
　　此事，玄风便与其他各殿主，他的几位同门师弟通了下气。破例收一位小徒弟，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自然没有意见。而掌宫主对于这种小事本来就不过问，玄风便选了时日，让诸江秋拜入黄戚座下。
　　诸江秋对于这个安排很是开心。毕竟从最开始的连跪七日都无法入内，到现在能做第五代弟子，已经有了极大的进步了。只要进了桐柏宫，以后多的是机会见到掌宫尊上，若是届时他有所作为，再好好向掌宫尊上行礼叩谢，或许更加能得到他的认可吧。
　　那日日头正好，诸江秋便在玄风的见证之下，前往落剑崖拜师取剑。小辈拜师，阵仗不大，一切从简。
　　要说这落剑崖，便是桐柏宫仙器聚集之地了。内藏普品仙剑数千把，中品仙剑数百把，上品仙剑数十把。每百年有新人进来，经过筛选，留下的便可入师门，入了师门，经过一段时日的修炼，师尊会赐剑作为仙器，徒弟便要入落剑崖取得自己能拿得到的那把剑。一切全凭天赋缘法。
　　诸江秋跟随一行人到了落剑崖。远远望去，一片仙雾缭绕，什么都看不见。他很是好奇，说是去落剑崖取剑，却不知，这落剑崖在何处？
　　诸江秋满脸疑惑地望了望玄风，又望了望黄戚。
　　只见玄风对黄戚点了点头，黄戚便抓着诸江秋的衣领，一个用力，将他推下山崖。
　　诸江秋没有任何准备，慌乱中四肢胡乱扑腾，一颗心似乎悬到了喉咙口，堵得他透不过气来，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啊啊啊啊啊～～～”诸江秋只知道乱喊乱叫，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任凭自己不断往下坠去。
　　正在他放弃挣扎准备赴死时，一道白色身影飞来，将他一把抓住，带着他向上飞去。前方厚重的云雾猛然扑来，他不禁将脸埋入那人胸前，以躲避云雾的侵袭。
　　穿过层层云雾，那高耸的崖面终于映入眼帘。
　　来不及细看，诸江秋已然落地。站在崖上，他重心不稳，前后晃荡了下，却发觉自己的手臂和肩膀，被人紧紧抓住了。
　　待他站稳，便看清了身边之人。
　　紫、紫虚？
　　依旧是那双无视一切的眼睛，冷漠地看着前方。从诸江秋的角度，正好看到他的侧脸，绝美的线条勾勒出清晰的下巴线，一对薄唇紧紧抿着。
　　萧同见放开诸江秋时，还顺带用了些力道，将他往前推了推。
　　诸江秋有些踉跄，一心想要与他说话，却听得萧同见冷冷说道：“选剑。”
　　诸江秋不敢再多话，转身顺着萧同见的眼神方向看去，身后柱子上，插着各种仙剑。
　　原来，这便是落剑崖。
　　诸江秋心中没有着落，他不知道自己的本事，能不能顺利拿到什么剑，也不敢去想柱子顶端的那些了。
　　于是，他默默走向前，就近原则，将手放在正对着自己面前的那把剑的剑柄上。
　　岂料，自己的后脑勺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下。诸江秋吃痛，揉着脑袋回头，看到萧同见略带凶狠地瞪着自己。他有些许害怕，又有些心虚，不知该如何应对。
　　萧同见盯了诸江秋良久，上前将他一把提起，纵身一跃。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诸江秋又泛起一阵不适感，不过须臾，二人便已经到了剑柱顶端。他突然看见一把闪烁着紫色微光的仙剑，没有多想，就一把抓住剑柄，向外用力，岂料那把仙剑纹丝未动。于是诸江秋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双手发力，怒吼一声。
　　剑柱似有裂痕，中间闪现出黄色光芒。一只大手覆在了诸江秋的手上，他感到腰间的手一个收紧，带着自己朝后退去。那把剑亦在那只大手的带动下开始有了些松动。仙剑被猛然抽了出来，诸江秋始料未及，浑身力气来不及收回，一手抓着剑朝后甩去，那剑顿时脱手，飞入云中。
　　诸江秋一惊，回头看去，却看不到仙剑踪迹。他心中大叫不好，如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将双手缩了回来，偷偷瞄了瞄萧同见。
　　萧同见双眉紧蹙，又抿了抿嘴，将他带回之前来的地方。
　　两人落地，等在对面的一群小辈口中喊着“掌宫尊上”，纷纷下跪行礼，而玄风则恭敬作揖，称道：“师尊。”
　　萧同见微微颔首。
　　诸江秋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萧同见身侧，正在想着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不料一道寒气突然从身侧滑过，伴随着紫光和巨响，一把剑猛地插入他身边的地上。
　　诸江秋被这一下吓得不轻，又往萧同见身上靠了靠。他定睛一看，正是刚才自己所拔之剑。
　　诸江秋是被这紧挨着自己的剑气和声响惊到了，而边上那群人，则是被这把剑给惊到了。
　　“弱水？”黄戚不禁脱口而出。
　　诸江秋自是不知道这些人有什么好惊讶的。不过他想了想，此剑是从剑柱顶端拔出来的，必然是把好剑，按照他自己的修为，自然是做不到的。大家许是在为这个惊讶吧。
　　“这弱水，是地字辈才能拥有的上品仙器。” 玄风在一旁看了，若有所思地说道。
　　诸江秋听到此话，瞪大眼睛望着萧同见，却看不到他脸上有任何表情。
　　“赐名，玄沧。”萧同见淡淡地说出了四个字。
　　玄风微微一笑，作揖道：“恭喜师尊再添一徒。”随后，他又向诸江秋微微行了个礼，道：“恭喜玄沧师弟，入崇道殿。”
　　“恭喜掌宫尊上，恭喜师叔。”黄戚也一同作揖。
　　诸江秋被这接连的震撼搞得不知所措，他呆若木鸡地看着萧同见，想求得一丝回应。
　　萧同见却什么都没说，自行离开了。
　　诸江秋回了神，敷衍地笑着回礼，追上萧同见，突然发现自己落下了什么，又回来取弱水剑。怎料他一只手根本就拔不动那剑，于是他一边回头看着萧同见远去的身影，一边手脚并用使上吃奶的劲，总算将剑拔了出来，随即又赶紧跑了上去。
　　玄风望着二人背影，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