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的小少爷》简殷

26、“领夹没有钢笔贵”

　　带出国的东西不多，收拾得很快，还有一些言亦溪没来得及带走的衣服也一起打了包。
　　方予繁一边收拾一边想，言亦溪竟然想到用留学来藕断丝连，那么他们就不算不得善终，只是言亦溪实在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毕竟分手的成本比留学少太多了。
　　毕竟言亦溪早就在事业和爱情之间做出了选择。
　　言亦溪不是一个坏人，也不算不上渣，他只是一个商人，一个习惯趋利避害的正常商人。
　　无可厚非。
　　方予繁用一个晚上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收拾完行李，把两人的东西分开，第二天一早就退掉了房间。
　　这里的风景再美、民俗再浪漫，也不是他的归宿。
　　方予繁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回了国。
　　在登机前，他接了一个商誉的电话，他告诉商誉，自己去看海景游轮了，不用担心。
　　然后挂断，关机。
　　下机时他特意戴了帽子口罩，戒指也摘了下来放在口袋里，他不知道这场风波有没有彻底过去，只是不想再给言亦溪惹上一点半点的麻烦。
　　方予繁坐着地铁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里，他已经许久没有回来了，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烟尘和潮湿的味道，彰显着就无人烟的气息。
　　他在这里住了六年还要多一点。
　　他在这里捱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在这里送走了最后一个家人，也在这里迎接过爱情。
　　他无可避免地爱上了言亦溪，这并不意外，只是他不说，因为觉得他们的友谊很强韧，但是爱情却很脆弱。
　　爱情从来不是方予繁能握得住的东西。
　　在12个小时的航程里，方予繁没有睡过哪怕一分钟，但他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卷起袖子，把出租屋打扫干净，一些旧的东西打包扔掉，带不走的大件东西也扔掉了。
　　大扫除做完，他才觉得有点累，躺在空荡荡的床垫上睡了两个小时，睡醒后，像以前一样下楼吃了碗凉面。
　　方予繁挑了一个好日子去和爱情告别，那天是周三，言亦溪例行在公司开大会的日子。
　　言亦溪既然忙于工作，那么肯定会住在距离公司最近的熙岛公寓，别墅是没时间回去的。
　　方予繁背着双肩包，坐着公交车去了言亦溪的别墅。
　　密码还记得，指纹也没有撤掉，还不至于那么尴尬，方予繁顺利进入玄关，却惊动了在拖地的保姆阿姨。
　　方予繁也很意外，周阿姨应当是跟着言亦溪去熙岛公寓才是，怎么还在这里。
　　周阿姨手里还握着拖把，看到是方予繁之后也是吃了一惊，很快就冷静下来，她似乎想开口打招呼，却不知如何开口，两人之间就这么尴尬地沉默下来。
　　自从“赵阿姨”的假象被揭开，方予繁就没有和周阿姨真正面对面谈过一次。
　　还是方予繁开口先打破了沉默，他扬起一个学生般的笑容：“阿姨，我是来还东西的，很快就走。”
　　周阿姨连忙说：“我不是……我只是……”她反复了几次，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小声说：“再过几个小时，少爷就下班回来了，您要跟他见面吗？”
　　方予繁有些意外：“他工作那么忙，不住在熙岛公寓，跑来这么远的地方住？”
　　周阿姨点头：“少爷回国之后每天都住在这里。”
　　方予繁说：“那我就要快点了，他不会想看到我的。”
　　方予繁把背包放在茶几上，把收好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仔细地跟周阿姨交代：“阿姨，这是亦溪的衣服，他忘在国外的，麻烦您清洗一下再收起来。”
　　周阿姨似乎有些不知措施，只应了一声。
　　方予繁翻出一个盒子，这是他要送给言亦溪的领夹，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上楼放在言亦溪的书房里。
　　领夹、言亦溪交给他的卡、还有那张赵瑾年名义的银行卡都留在了书桌上，那里面的钱他都没动过。
　　这本来都是言亦溪的东西。
　　方予繁只带走了戒指，他实在舍不得这个。
　　临走时，方予繁想给言亦溪留一张便签，这样显得礼貌一点。
　　他在便签上写了一句“那边的风景很美、食物很好吃，旅途很愉快。”
　　想了想，觉得不好，划掉了又重写“领夹没有给商誉的那只钢笔贵。”
　　还是不好，方予繁最后只得放弃。
　　这样也挺好的，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需要过多的累赘。
　　从二楼书房离开，方予繁看到周阿姨就靠在楼梯旁看着他，他也是第一次仔细看着这个中年女人。
　　周阿姨的家境并不富裕，年过半百的证据都张在了她脸上，她很瘦，皮肤也不似富家太太那样光滑饱满，皱纹早早爬了上来。
　　但是方予繁看着就觉得喜欢、觉得亲切。
　　他走到周阿姨的面前，在她受宠若惊的眼神里握住了那一双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粗糙的手。
　　方予繁笑着说：“在过去的那几年里，我早就把您当成了我的母亲，您姓周还是姓赵都不要紧，我没有了妈妈，我觉得您就是我的妈妈。”
　　周阿姨的嘴唇开合，有些颤抖，哽咽着用熟悉的语气喊出了那个昵称：“小繁……”
　　方予繁抱了她一下：“阿姨，我要走了，谢谢你。”
　　周阿姨被他用力抱了一下又放开，在方予繁转身的时候突然喊住了他：“小繁！少爷是真心喜欢你的！他……他这么做是被逼无奈……你不要怪他……”
　　方予繁说：“我知道，我不怪他。”
　　周阿姨匆忙解释：“你住院的时候，是他熬了几个小时给你煮的汤，每次他担心都不肯直接说，都是通过我……”
　　方予繁没有转身，他的背脊不受控制的一僵，低声回应：“……我知道了又怎么样？我真的不会怪他，我还是很喜欢他，阿姨，你应该是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的，走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我们是……好聚好散。”
　　周阿姨未说完的话哽在喉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方予繁收起了来时带的双肩包。
　　周阿姨是懂的，她心疼这个无父无母的孩子，但是她的力量有限，根本做不了什么。
　　在言亦溪回国的那个夜晚，周阿姨在言家本家里听到了他和言父言母的对话。
　　当时是深夜，他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言亦溪的精神不好，一直紧锁着眉。
　　言父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言亦溪说，我想送他出国留学，他的大学没念完，他有遗憾，如果他喜欢国外的生活，我会帮他移民。
　　言父和言母对视一眼，言母问，那你呢？亦溪。
　　言亦溪犹豫了很久很久，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他小声说，我会暂时跟他断掉关系……接受高家的建议，和高敏……加深往来。
　　言母叹了口气，或许是想到了那个命运坎坷的小孩，也可能是在感慨她本就不看好的感情竟衰败得比花儿都快。
　　她一时不知道该为儿子的理智高兴，还是该为他追寻十几年却不得善终的感情忧心。
　　周阿姨到底没有把那天晚上她看到的见闻告诉方予繁，像方予繁那样经历了坎坷人生的男孩，应该看得比所有人都透。
　　方予繁穿好鞋子，整了整双肩包，在推开别墅大门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逆着光回头看了周阿姨一眼。
　　他的笑中带着一点泪光和一点哽咽，他说：“阿姨，我又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