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弹琴 ...
-
去看音乐剧的那天,方予繁还稍稍收拾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几缕碎发也用发蜡梳了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看起来没有那么随意,结果言亦溪穿得更正式,黑色的三件套,活像是要去相亲似的。
两人吃了晚饭才去的,还挺有仪式感,只是剧院里的冷气开的足,加上最近天气降温,方予繁时不时搓一搓掌心,又捂一捂手背,音乐剧开始的时候,言亦溪悄悄握住了他的一只手。
言亦溪的手倒是很热,烫得方予繁有些走神,音乐剧前期演了些什么都没看下去。
温景泽是在倒数第三幕、临近结局的时候出场的,那时候正是男女主角感情碰撞的小巅峰,舞台上的光突然全暗了下来,只斜斜打着一束白光照在舞台中间的升降台上,穿着白色礼服的温景泽弹着钢琴缓缓跟着升降台升上来,被光照得晶莹剔透的手指灵巧地在琴键上飞舞,时而抒情、时而激昂的音乐自他的指尖流出,活像个雪中走来的精灵国王子。
全场几乎屏息着欣赏这极具艺术感的一幕,温景泽的美丽、他弹琴的技巧能让人忘了时间。
又过了一会,另一束光打在舞台的一侧,男女主角随着温景泽的琴声翩翩起舞,共情达到了极致。
方予繁静静看着舞台中央的温景泽弹琴,手指下意识随着音乐的节奏动了几下,他握住手心,侧头看了看言亦溪,言亦溪也是被温景泽所吸引,凝神贯注地盯着舞台。
方予繁悄悄把自己被他握得发汗的手抽了出来,过了好一会,言亦溪也没有发现。
方予繁低着头,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轻轻摩挲着掌心手背上丑陋的烟疤,还有左手手腕的十三道伤疤,轻轻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托着下巴继续看舞台剧。
温景泽出场的时间很短,也就一首曲子,前后不到五分钟,但效果却非常的好,拔高了整个音乐剧的档次,音乐剧结束之后,掌声久久不息。
散场后,言亦溪拉着方予繁去了后台,他早就吩咐助理准备好了两束鲜花,亲自带到了后台,一束给了导演,恭喜他今夜的演出大获成功,另一束给了温景泽。
温景泽还在后台和其他演员交流,言亦溪和导演简单说了几句,捧着花就走了过去,在温景泽诧异的目光中给他送上了花,低声说了句:“今晚的演出很精彩。”
温景泽说:“谢谢,亦溪,我很高兴你能来。”
言亦溪也笑了笑,温景泽发现花束里放着一张卡片,下意识拿出来看,看完了又把卡片插回去,把目光投向了言亦溪身后不远处的方予繁。
温景泽笑着向方予繁招了招手。
方予繁不知道能跟他说些什么,也没有凑上前,礼貌性地也回了个微笑。
这时候兴奋的导演来了,他把一手搭在言亦溪肩上,十分开心的说:“一会儿我们开庆功宴,亦溪,你也一起来吧,我要好好感谢你说服温景泽大神来参加我们的音乐剧,你是没看到台下观众的表情,景泽弹着琴升起来的那一刻,没有人敢眨一下眼睛!”
言亦溪笑了笑:“庆功会啊,那我要征求一下意见才行。”
导演奇怪地看着他:“你还要征求谁的意见啊?”
言亦溪回头:“予繁,想去么?”
方予繁本来和他们保持着距离,低头用鞋子踢毛毯打发时间,突然被问了一句,愣了一下,迅速抬起头,和那几个人的目光对上,于是露齿一笑:“去啊,怎么不去。”
导演说了个地址,大家就三三两两地散了,好些演员还要卸妆了才走,就定好了各自出发。
言亦溪拉着方予繁上了车,随意地散开了一颗扣子,嘴上不住吐槽:“以为只是烧着钱玩的,没想到还真被他编排出了点东西来,居然也能看,不枉费在国外进修了两年。”
方予繁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还特意委托你请温景泽客串,肯定是用心编排了剧本,剧情还是挺好看的,音乐也好听。”
言亦溪说:“但是一动不动的坐着看两三个小时,也是无聊透了,下次我们去玩点别的吧,游艇、赛马和跳伞,你选一个。”
方予繁低头刷了刷手机:“都好。”
言亦溪看出了方予繁的精神状态不佳,好心问了句:“是不是累了?要我送你回家吗?”
方予繁收了手机:“送我去会所吧,临时过去顶个班。”
言亦溪的眉头皱起来:“这个时候?”
方予繁无奈地笑了笑,故作轻松:“是啊,突然来了个大老板,人手不够了。”
言亦溪的脸色难看起来:“老板?我不够大吗?我跟你们老板说,今晚哪里都不许去。”说完就要掏手机。
方予繁按住了他的手:“亦溪。”他很少这么正经地叫言亦溪的名字,言亦溪明显怔住,方予繁低声说:“让我去吧。”
于是司机掉了个头,去了会所。
下车关门前,方予繁弯着腰冲言亦溪笑着挥了挥手,才把门关好,又目送车开远了,才把手揣在兜里,慢慢往会所里走。
导演和温景泽都是言亦溪的朋友,而他作为重要的中间人,今晚这样的轻功场合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缺席的,他们去就足够了。
其实没有什么大老板,方予繁也没有非回会所的必要,但他就是不想去,他只是突然想起在会所的一楼大厅里摆放着的那一架三角钢琴了。
那是货真价实的钢琴,老板买来提升档次用的,但是会所里没有人会弹,几乎没有人去动它,只有保洁阿姨在定期打扫。
方予繁看着钢琴良久,心里一个声音几乎嘶吼着要突破他的胸膛跳出来,那个声音几乎将他撕成两半——方予繁,你这么多年不碰钢琴,是你真的不能碰,还是矫情在作怪?
——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不能碰钢琴?
为了忘掉那些让他夜夜做噩梦的事,他逼着自己忘了爱、忘了恨,模糊掉自己对于感情关于敏感猜忌的界限,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对自己说一句“不要紧,都过去了”。
——不要紧,我还活着。
——十三次的割腕、两次安眠药都没能杀死我,我还活着。
言亦溪全神贯注着看温景泽弹琴的眼神一直在方予繁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一架沦作摆设的钢琴伸出了手指——在随意一个琴键上按了下去。
很久没有人调过音,有些走调,方予繁笑着想,自己还听出了走调。
轻轻按下几个琴键没有他想象中的难受,心里却痒了起来。
方予繁坐在椅子上,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指,断断续续、生涩地弹了半支入门曲《梦中的婚礼》。
方予繁曾经想过,要弹着这首曲子和心上人求婚,好在是个入门的曲子,一点都不难学。
磕磕绊绊地弹了一半,或许觉得自己很搞笑,方予繁笑了一会,收回了手,无视掉钢琴周边围上来的三三两两凑热闹的人,想上楼去找领班拿杯热水喝,刚起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孤零零的掌声。
方予繁回过头,诧异地喊出来:“楚捷?你不去景泽的庆功会,怎么会在这里?”
楚捷走过去,看到方予繁因为有些受凉而发紫的嘴唇,把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他肩上:“我本来要去的,但是看到你下车了,放心不下,忍不住跟过来看看。”楚捷有些激动,眼睛微微发亮:“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你是可以弹琴的。”
方予繁哑然失笑,他连一首曲子都没弹全,跟个残疾人复建似的,但很快他的笑容凝结在脸上——他朝着大门看去,竟看到本该走远了的言亦溪站在那里,冷眼看着他和楚捷,看样子站了挺久。
方予繁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自己弹琴的样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言亦溪就扭头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走了,方予繁原本如鲠在喉的感觉却好了一些。
言亦溪这样做是对的。
楚捷皱着眉:“他发什么神经。”
方予繁摇摇头,把外套脱下来还给楚捷:“你回去吧,我要上楼了。”
楚捷只好说:“那你照顾好自己。”
方予繁送走这两位大神,自己跑去吴领班的休息室窝了一个晚上,他不想回家,他知道言亦溪也不会回去那个小破租屋,可能他再也不会去了。
一想到这个,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
方予繁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到自己是一张过季了的风筝,被孤零零地遗忘在荒野的天际,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破损了、飞不动了、还是线断了,这个风筝没有主人,没有归宿,只有一根残破的线随随便便挂在树枝上,才不至于让他被风卷走。
但是,只要风大一点点,他就会消失,甚至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也不会有人记得还有这么个残破的风筝,被遗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