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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西湖一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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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周六上午,若愚照例去给杨峥补习英语。开学后的第一次英语考试,杨峥真的考了个八十六分回来,乐得她盯着那份试卷看了老半天。
当时杨峥就仰着张小脸说:“我都说了肯定能上八十,下次再考个九十回来。”
若愚是真的高兴,诚恳地说:“你看,只要肯花心思在英语上,成绩就很容易提高,不是吗?”
杨峥却有些不安,拉着她问:“如果下次我考了九十,下下次考了满分,姐姐以后是不是就不来教我了?”
若愚摸了摸他的头发,温柔说道:“你如果都能考满分了,当然就不需要我了。”
杨峥使劲摇头,“姐姐可以教我其他的啊!班级里的同学考试满分,老师不是一样天天在教吗?”
“那个不一样,”看出他的不舍,若愚有些感动,说:“就算不当你的家教,我也会偶尔来看你的。”
见杨峥还是拼命摇头,若愚才说:“你放心,只要没有人辞退我,我会一直教下去。不会随便离开的。”
听了这话杨峥才算放心,小小的脸蛋上表情丰富地变化,快速而真实。
若愚看着他,有些出神地想,如果每个人的心思都能像孩子一样这么容易看得明白,那该多好?
上完课,若愚发消息给苏杭,承诺给他看她画的那副四格漫画。
若愚坐在杨峥家小区花园的一张石凳上,她双手撑着膝盖,脚尖轻轻点着地上的鹅卵石。大大小小色彩不一的石子被半嵌在地面上,露出另外半块,高低不平。苏杭走近时就看到她低头盯着脚边的石头在发呆。
“不知道在你如此炙热的目光下,它们会不会燃烧变焦?”苏杭站到她身边,开起地上石头的玩笑。
若愚仰头,可能因为他太高,自己又坐着,距离有些远,他背光的脸,让她看不清。她眼神迷茫地看着他半天却一言不发。
“怎么了?”苏杭隐隐觉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样。
若愚微笑着摇头,然后拿出包里的漫画递给他看,“给点意见吧。”
苏杭在她身边的石凳上坐下,认真地看起了手上的四格漫画。第一副画的是个小男孩在湖边钓鱼,表情愉快,水清云白;第二幅是小男孩长成青年,带着女朋友一起来湖边看风景;第三幅仍是相同的人物和场景,只是身边还多了个小女孩;最后一幅则只有年老的男人一个人孤独地坐在湖边,静静看着湖面,表情麻木,眼神呆滞。而此时的湖水已经被污染成灰色,天空也不再碧蓝。
“我以为,你画的都会是让人看了心情愉悦的漫画。”苏杭说,虽然若愚画的是漫画,可这画却带着明显的感情色彩。
若愚说:“这个主题有点老土,是不是?”
“我不太懂这些,但如果你决定画这个,我还是会支持。”苏杭问,“至少从我的角度来看,画得还是很不错。这是初稿?”
“我准备再修改下,尽量在截至日期前完成。”
然后两人陷入沉默。苏杭看手表,时针马上就要走过十一点,可她却坐在原地丝毫没有想回家的动静。本想再找点什么话题和她聊聊,却听她一时间冒出句:“你下午有没有空?”
“怎么,你想约我?”苏杭语带笑意。
“苏林姐说你以前当过导游,今天有没有兴趣再当一次?”
苏杭觉得,她虽然是看着自己在问,可眼神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坐在南站的候车大厅里,苏杭递给她一瓶水和一块蛋糕,说:“既然下午要走很多路,现在还是先填饱肚子比较好。”
若愚接过食物,却没有打开。
苏杭在她身边坐下,轻松地说:“我以为你又要说我老喜欢请人吃东西。”
若愚轻轻一笑,然后却见他把自己的手机关了,不解地问:“为什么关机?”
“出去旅行,就算只是短途游,也不会希望被人打扰。”苏杭替她拆开蛋糕包装,递回给她,“既然是出去散心,当然要开心点。当一个人吃饱的时候,心情通常不会坏到哪里去。”
若愚也拿出手机,长按关机键。
“乘动车的话,大概只要一个多小时就能到杭州了,”苏杭说,“我做兼职的时候,国内游只带过苏州和厦门,杭州还真没跟老外去过。不知道待会儿能不能唬住你。”
若愚看着手上的蛋糕,说:“大二的时候,我和同寝室两个室友跷了两天课,在杭州玩了两天一夜。”
“看来大家的经历都差不多。”苏杭也说,“我跟阿裕有一次跷过整整十四堂课,去南京疯了一个星期。我记得那是在大一下半学期的时候。当时,我们两个还在中山陵前比赛谁先爬上那三百九十二级台阶,输的那个回学校后要替对方洗一个月衣服。”
见若愚无声一笑,苏杭有些感慨:“可惜,那样的经历,这辈子大概也只有那一次了。”
“那后来谁赢了?”
苏杭明朗一笑,“你说呢?”
若愚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南京……我只去过一次。”
高一那年的元宵节,方若谷和范子涵带着她和若素去夫子庙看灯。结果去了才知道,这天的夫子庙和城隍庙一样,除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头,其他什么都看不到。当时若素气得直喊不划算,大老远跑去却连花灯都没看到几盏。可她拿着范子涵买给她的兔子灯和糖葫芦,心情一直都很好。
十一点三刻的时候,两人乘坐的那列动车正式驶向杭州。若愚坐在干净的车厢里,从头到尾盯着窗外,没说一句话。
他们到达目的地是在下午一点。由于苏杭买的回程票是晚上八点四十发车,所以在回到火车站之前,他们一共有七个多小时的时间可以游杭州。确切地说,是游西湖。
之前,当若愚问他有没有兴趣陪她去杭州看西湖的时候,他虽然有些意外,却更担心她眼底的那种复杂。她好像被人遗落在某个地方,即使表面上看去没什么不一样,可实际却一直在苦苦地等着别人能找回她。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她的神情和眼睛里读到失意的味道,可他很清楚自己不喜欢她身上那份落寞的阴影,就好像是文人清高时的自悲自怜,痛苦却陶醉。他希望她快乐,希望每次看到她的时候,都能像见到拂晓的阳光,是明亮而温暖的那种感觉。
既然她想去看西湖,他当然会陪她。也许,西湖的水能治好她现在的心情,也能让他知道他想知道的事情。他不是傻子,看得见也猜得到,那个名字虽然之前他只听到过一次,可他能肯定这是她此刻整个人只剩下一种色彩的原因。
虽说苏杭是导游,可若愚却熟门熟路地乘上公车,带着他直奔西湖。
“苏杭,你这名字真好,一听就是人间天堂。”站在断桥的起点,若愚羡慕地对苏杭说道。
“大智若愚的小妮子,你的名字才比较值得琢磨。”
“我明明笨的什么都看不清,”若愚慢慢走过断桥,说:“这名字,算是取错了。世上最愚钝糊涂的那个就是我了。”
苏杭并不多言,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虽然十一黄金周的旅游高峰期已过,但由于是周末,世界各地来欣赏西湖的人仍是络绎不绝。西湖的景色不会因为他们的心情而改变,湖光山色,秀丽依旧。有人说,杭州西湖是世外桃源,自古她便在文人骚客笔下尽显魅力风情,就连唐裕那样从不附庸风雅的人也曾笑着说:“如果哪个女孩子能像西湖那么美,我一定要把她追到手!不追简直就是罪过!”
俗话说:“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夜西湖,夜西湖不如雪西湖。”虽然他们现在看的只是晴西湖,可单这晴西湖也已让所有人流连忘返。他们沿着西湖,从断桥开始,一路上慢慢行过白堤、孤山、苏堤。身边的游人大都驻足留影,他们却只是静静走着。著名的西湖十景并不能吸引若愚的眼光,她只是盯着那一汪湖水,不停的看。
一个外国旅行团经过他们身边时,若愚看见一个金发闭眼的外国人对导游说了一堆不知道是哪国的语言,然后那个中国导游指着某个方向回应了几句,那外国人就笑着拉同伴朝导游指过的地方跑去。
“他们刚才说什么?”若愚回头问苏杭。
“他说他想划船游西湖,问导游哪里可以坐船。”苏杭说,“那是西班牙语。”
若愚没问他究竟懂几种语言,而是说:“我们也去坐船。”
苏堤某座桥边,停泊着几只私人的小船,船夫见有客人上门,赶紧上前热情招呼。若愚见小船还算干净,问了价钱后就直接拉着苏杭踏了上去。
两人各坐一边,船夫摇着船一点点往湖中心划去。
“若素她很喜欢坐这种小船。”依傍着湖水,轻摇晃动间,她自顾地说起话来:“每次去七宝,她都会买上很多小吃,然后坐在船上一边看风景一边吃。”
“你呢?”
“我就在旁边帮她拿着那些小吃呗。”若愚笑起来,虽然有些勉强。
“我是问,那你喜欢什么?”苏杭看着她说,“你总说别人喜欢这个喜欢那个,那你呢?”
若愚把手伸进湖水里,徐徐说道:“小时候,有人带我来西湖边写生。他教我画过雷峰塔,画南屏晚钟,还教我画花港观鱼的红鲤鱼。那时候我画得不好,但他总是笑着鼓励我。你问我喜欢什么?大概就是画画吧。我曾经以为,他会那样教我画一辈子。”
苏杭不说话,静静聆听。
“后来他去国外学建筑了,没有人再教我画画,也没有人陪我画了。不过,无论去哪里我还是会随身带着纸笔,到处写生。这好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为了某个人养成的习惯。有的时候,我会很想戒掉这种习惯,可时间越长越发现无能为力。”
“如果戒不掉,就不要勉强去改。”苏杭淡淡地说,“谁都有一两个无能为力的坏习惯,何况,还是有很多人乐意看到你的画。”
知道苏杭是在安慰她,她接着说:“昨天,那个人回来了。当初他走的时候,我曾经哭过很久。可昨天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却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他就这样回来了,跟走的时候一样轻松,我却连对着他,笑着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若愚望着苏杭的眼睛,自嘲地笑笑,说:“听上去很没用吧?若素也说我的反应简直镇定得不正常。当然不正常。我以前幻想过很多次他回来的情景,试想过自己会有什么心情,会对他说些什么。只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其实,我现在应该在某家饭店,跟家人一起为他接风,有说有笑地陪他吃饭,庆祝他提早学成归国。可是,我现在却在这里。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我怕见到他,我宁可躲在他找不到的地方。这虽然是种逃避,我也知道根本不管用。但是,好像只要不见到他,有些事情就可以维持原状,我就可以拒绝去面对什么。”
“我在照片上见过他女朋友的样子,是个很漂亮的中国女孩子。和苏林姐一样,长头发,笑起来有甜甜的酒窝。他昨天说他们一起回来的,打算明年结婚。我昨天想了一个晚上,祝福的话到底要怎样才能自然地说出口。若素怕我介意,抱了被子来陪着我睡。她怕我一个人躲在房里哭吗?那丫头总是爱操心的,其实她不知道,我很早以前就不哭了。我讨厌哭哭啼啼的样子,不喜欢人家说我懦弱无用,更不喜欢找个借口然后一个人伤心。”
说到这里,若愚忽然停下,不知道接下去要说什么。
“傻瓜,”苏杭开口说:“不开心的时候根本不需要装坚强。哭不是丢人的事,老天都能下雨,人为什么不能哭?不是有人说,女孩子掉眼泪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么?每个人都会有脆弱的时候。虽然我不知道他让你等了多久,但不管他是回来工作还是结婚的,既然都与你无关,那你大可像他没回来时一样,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如果你真的想坚强,就学着让自己释然,看开那些改变不了的事,而不是假装一切都过去了,或是抱着虚无的期待继续浪费时间。”
若愚怔怔地看着他,没有再说话。西湖水因底下的淤泥变的浑浊不清,而她的心,此时也因他的话变的难辨明媚。
重新踏上岸后,太阳渐渐西斜。若愚出门时只穿了件单衣,这会儿深秋的风吹在身上还是有些泛凉。苏杭脱下外套给她披上,打趣道:“如果你不小心感冒了,你们家的人不但会以为我拐卖了你,到时候只怕我还得再背上条虐待人质的罪名。”
若愚感受着身上传来的温暖,微笑着说:“明明是我把你拐到这里,谁卖谁还言之过早。”
两人沿着西湖继续走,直到站在雷锋塔下,苏杭问她要不要上去看看。
她摇头,说:“我想在西湖边坐坐。”
他们找了张长椅坐下,若愚拿出速写本,想动手画点什么,可笔尖停在纸上,就是连不出完整的线条。
范子涵总是轻易地闯进她的世界,那些他给过的笑容和温柔,那些他留下的记忆和心情,她都一个人独自收着。年少的感情也许经不起时间考验,可她心上却明显刻着他的痕迹。他潇洒恣意,她却阴晴不定,喜怒哀乐总被牵绊。她曾经把他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即使到现在,她自己都不知道他还会在那个位置继续停留多久。
可就像苏杭说的,他的世界与她无关。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模棱两可的话,从来不对她做暧昧不清的动作,他的好意和关心都带着善意的规矩。是她看不住自己的心,是她允许自己迷失在他的各种模样里,一点点沦陷,无法自拔。
就算不愿意承认,她还是能感觉得到他对她和对若素并没有多大分别,他和若谷一样以兄长的身份陪伴在她身边。是她先逾越了那道线,可她却没有勇气伸手去抓住。她以为只要在原地等待,他就会回来,然后发现她的心意。只是,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永远不会再回来。若愚想,范子涵就是这样的人。
苏杭在旁边发现她拿着笔却什么都没画,从她手里拿过速写本,说:“我画点东西给你看。”
若愚被他的动作和话语拉回心思,转头看他拿起笔在白纸上刷刷刷涂了起来。等苏杭把速写本还给她的时候,她看着那弯弯曲曲的前条,不明所以地问:“这是什么?”
苏杭说:“猜猜看,可能需要发挥下想象力。”
若愚又仔细瞧了半天,觉得这有点像高数课上的函数方程图,但她不好意思说,只能继续摇头。
“这叫‘二十四桥明月夜’。”苏杭指着苏堤上的那几座桥,说:“虽然这话说的是瘦西湖,可好歹西湖上的桥也不少。怎么,我画得不像吗?不会啊,我觉得已经超常发挥了,还是没看出来?要不你再联想下?”
若愚看着那些函数图,再望望远处的真桥,不觉笑了起来。他们坐在西湖边,看着太阳一点点没入西边的山峰之后。
苏杭觉得,如果他们就一直这样坐下去,其实也挺好。
坐上回程的动车后,苏杭说:“大概要十点才能到,你先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若愚点头,拉了拉身上的外套,头微微向后仰起,然后就闭上了眼。
回去的时候,从车窗上只能看到车厢里反射出的东西。外面漆黑一片,没有风景可以欣赏。沿途零星的灯光变成一个个小点快速地从眼前闪过,仿佛都是抓不住的东西。苏杭想着若愚白天说过的话,见她在旁边呼吸均匀,睡的安静,不禁默默在心里叹气。
忽然,他感觉到左边的肩膀一沉。转头看去,就见若愚斜靠在他肩膀上,并没有醒来。他下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眼神却一直延伸到窗外看不清的夜幕里。
迷迷糊糊间,若愚好像听到耳边有人在问:“你就这么喜欢他么……”